沈云姝清冷的声音自马车内传出:“长青,带上他,去‘悦来居’。”
“是。”长青应声,一把将林白从地上拎起,按在车辕旁坐下,冷声道,“坐稳了。”
说罢扬鞭策马,转向朝悦来居疾驰而去。
林白被颠得一个趔趄,险些摔下,慌忙抓住扶手嚷道:“慢、慢点!这般赶法,摔下去可要出人命的!”
长青头也不回,嗤笑道:“方才躺车轮底下时,不是挺不怕死的么?”
林白讪讪抓头:“那不是……为了见沈姑娘不得已的下策嘛。谁让你们不肯停车的。”
长青不再搭理,只专心驾车。
林白忍不住回头望了望紧闭的车厢。帘帷低垂,什么也瞧不见,可他知道沈云姝就在里头。
他转回头,凑近长青好奇打听:“沈姑娘搬出侯府后,如今住在何处?”
长青声音陡然一沉:“不该问的别问。”
林白噎住,只得闭嘴。
不多时,几人便到了悦来居。掌柜一见沈云姝,当即躬身相迎,态度恭谨异常,径直引他们上了二楼雅间。
林白跟在后头,看得目瞪口呆,直到进了厢房才压低声音惊呼:“原来这悦来居……也是沈姑娘的产业?”
青竹吩咐掌柜去备些茶点,便回到沈云姝身旁伺候斟茶。长青则抱剑立于门外。
林白厚着脸皮,自顾自寻了个位子坐下。
此时,沈云姝抬手,缓缓摘下了帷帽。
林白虽自幼长于青楼,见惯各色美人,却从未见过这般容貌。
眉若远山含黛,眸似寒星凝霜,肌肤胜雪,唇色浅淡。
五官精致得如同画中之人,却无半分媚俗之气。
通身一股清冷出尘的韵味,宛如雪巅孤松,月下幽兰;
可那眼神沉静似水,气度沉稳如山,隐隐透着历经世事的通透与威仪,只一眼便教人心生凛然,不敢逼视。
林白看得一呆,随即被她周身那股压迫感慑住。
他下意识收起嬉皮笑脸的模样,挺直脊背,正襟危坐。
沈云姝接过青竹递上的茶盏,浅啜一口,这才将视线投向林白,语气疏淡:
“说吧,寻我何事。”
她略一颔首,青竹虽不情愿,仍替林白也斟了一杯。
林白面上堆起谄笑,搓着手道:“那个……沈姑娘,可否、可否借我些银钱?我保证,日后一定归还!”
若非赌坊的打手撂下狠话,限他两日内还清欠债,否则便剁他一只手,他也不会硬着头皮求到沈云姝跟前。
沈云姝双眸微眯,眼底似有暗流掠过,静了片刻方问:“需多少?”
林白伸出五根手指。
青竹蹙眉:“五十两?”
林白摇头,声音低了下去:“五……五百两白银。”
青竹倒抽一口气,脱口讥道:“林白,你好大的口气!凭你也值五百两?怎不去城外二百里外的山寨入伙,那儿更适合你!”
见青竹这般反应,林白急忙解释:“原本只欠五十两的,谁知利滚利……就、就成这样了。”
沈云姝放下茶盏,目光清凌凌地落在他脸上:
“顾涵可知此事?你为何不去寻她拿?按理说,她的嫁妆钱五百两白银还是拿得出的。”
话音未落,林白脸色骤然阴沉。
他眼中嫌恶毫不掩饰:“别提那女人,晦气!”
云姝微蹙起眉,成亲那日,并未见他如此抵触。
她问:“你与顾涵成亲不过数日,她做了什么,教你厌恶至此?”
林白一肚子怨气顿时涌了上来:
“沈姑娘,当初可是你让我娶顾涵的。塞给我一只破鞋也便罢了,洞房那夜,她竟当着我面吐得昏天黑地。请了大夫一诊——你猜怎么着?她竟有了身孕!”
他越说越激动,脸色涨红:“这不是明摆着让我当王八,替别的男人养野种吗?!”
更憋屈的是,为维持好丈夫的假象,他不得不强颜欢笑,宽慰顾涵说不介意。
成亲至今,他连碰都未能碰她一下。
那宅子和伺候的婆子都是侯府买的,林白心中再恨,也不敢对顾涵如何。
反倒顾涵被他这番“大度”感动得涕泪交加,愧疚不已。
云姝凝眉:“有孕了?”算算日子,感恩寺那事至今,确也快两月了……
她抬眼看向林白,“你往后作何打算?”
林白翻了个白眼,颓然道:“还能怎么打算?这王八暂且当着呗!谁让我就是个没钱没势的街头混混。”
说罢,他目光转向沈云姝,讪讪一笑:“说来,这顶绿帽子,还是您让我戴上的。所以……作为补偿,借我些银钱,不过分吧?”
青竹听得火起,忍不住啐道:“你这人好生无耻!当初娶顾涵是你自己选的路,侯府女婿的身份,难道没给你带来好处?”
林白一时语塞。青竹说得没错,自从他成了侯府女婿,以往的狐朋狗友他早已瞧不上眼,如今混迹的,皆是官宦子弟与富家公子的圈子。
想起从前那些对他斜眼睨视、不屑一顾的公子哥儿,如今反倒凑上前来,堆着满脸谄媚巴结讨好,林白心底确是暗暗扬眉吐气了一番,也尝够了这高门身份带来的体面。
可这不代表他乐意替别人养孩子!
要养,也只养自己的骨肉。
云姝沉吟片刻,又问:“顾涵自己如何想?她打算留下这个孩子?”
若说谁最恨凌迟,当属顾涵无疑。云姝不信她甘愿生下仇人之子。
“她自然是不愿的。”林白撇了撇嘴,“可大夫说了,顾涵天生宫寒,若强行落胎,只怕往后再也怀不上。
侯府那位夫人亦是不肯让她拿掉的——我猜,她多半是想借着这个孩子,从凌副统领那儿讨些好处罢。”
这些时日冷眼瞧着,林白也算看清了侯府内里的嘴脸。
这所谓的高门大户,远比他想象的不堪,尽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也难怪沈家姑娘要离开那污秽之地。
林白越想越憋闷,忍不住啐道:“我那好岳母,为了顾涵的名声,一心想让我认下这野种当爹。我能如何?还不是只能憋屈地受着!”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自嘲的讪笑:
“我心里不痛快,总得找个地方发泄不是?这段时日在几个公子哥儿怂恿下进了赌坊,几场下来输了不少,还……还欠下了高利贷。”
他顿了顿,脸上窘迫更甚:“因还不上债,今日被催债的好一顿教训,只给我两日期限。
正巧在街上碰见沈姑娘您,这才厚着脸皮……上来求您借些银钱周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