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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59章 顾清宴求药
    接连炼药一昼夜未歇,又耗费心神应付了林白一场,沈云姝只觉倦意深重,索性便在悦来居宿下了。

    翌日卯时,天光初透。

    她将悦来居后续事宜一一交代妥当,便乘马车回了别院。

    此时院中,绿萼领着几个丫鬟早已准备停当,只等她归来便可出发。

    大多贵重器物仍留在别院,只收拾出几只木箱,装的皆是沿途必需的细软琐物,已由小夭吩咐人一一搬上了马车。

    此行回金陵,计划走水路,需十日左右,日常用度之物自然少不得。

    至于那些笨重家具或珍玩古董,带去也不过是平白便宜了沈府那些人,她索性一件不带。

    此番回去,是要住进沈府的。

    父亲虽为她毅然脱离家族,但她终究还是沈家老夫人的孙女,明面上的孝道礼数,免不了要做足。

    况且,父亲可以豁达舍弃一身富贵,却不代表她甘心将父亲半生心血,尽数留给那些敲骨吸髓的蛀虫。

    启程前,她已往金陵沈家去了一封信。

    待她回去,摸清情势,再作筹谋。

    这些年她在上京城深居简出,几无交际,如今离开,也无需向谁辞行,只往国公府递了一封简短的告别信罢了。

    只是未曾料到,临行之前,竟还会再见到顾清宴。

    他一身月白长衫,玉带束腰,身姿依旧挺拔。

    只是身形似乎清减了些,下颌泛着淡青胡茬,眉眼间的温润被疲惫取代,添了几分风尘寥落。

    顾清宴正在别院门外踱步,一见沈云姝出来,便急急上前:

    “你让人装了这许多行李,是要离开上京?你要去哪儿?”

    他紧紧盯着沈云姝的脸,眼神灼热,连自己都未曾察觉,语气里的急切与不安。

    沈云姝蹙眉,语气疏淡:“顾大人,我们已然和离,我去哪儿,与你无关。倒是你,又为何会出现在此?”

    她刻意加重了“和离”二字,眼底的疏离肉眼可见。

    “我……”顾清宴似才想起此行目的,敛了神色,“母亲头疼病犯了,药用尽了。你……可还有备着的?”

    云姝眉尖微凝。

    先前给江氏的那瓶“牵魂丹”,按理尚可服用三月,怎会如此快便用完了?

    是药效过甚,还是近来侯府烦心事多,病症发作得勤了?

    她正自思忖,却听顾清宴低声解释:

    “今早,母亲与沐瑶发生了争执,情绪激动之下,头疼病才犯了。母亲想把宝儿和雪儿接去膝下抚养,沐瑶性子执拗,始终无法接受,两人便起了龃龉。”

    “不是来求药的吗?你等着。”

    沈云姝懒得听他细说侯府的糟心事,语气不耐地打断他,随即转头对身后的青竹吩咐道,

    “青竹,回去一趟,把云栖园厢房药箱里的蓝色琉璃瓶取来。”

    “是,小姐。”青竹应了声,淡淡瞥了眼顾清宴随即转身回别院。

    “多谢。”顾清宴声音温润下来,目光却不由落在云姝脸上。

    晨曦薄光里,她侧脸线条优美柔和,睫羽低垂,在下眼睑投下一小弯浅影。

    鼻梁秀挺,唇色淡如樱瓣,肌肤莹白如玉,却又覆着一层淡淡的清冷之气。

    像月下寒梅,疏离却美得惊心动魄。

    他垂眸,眼底掠过一道暗淡的神色。

    自她离开侯府后,她眉间的愁绪消散了许多,不再有往日在侯府后院时的隐忍与郁结。

    今日她身着一袭淡粉罗裙,衣着鲜亮,褪去了往日的素净,整个人都变得明媚鲜活起来。

    那份容貌,竟比从前在侯府时更甚几分,耀眼得让他移不开眼。

    原来,她离开他,从来都不是落魄潦倒,反而活得更加光鲜亮丽,更加自在舒心。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在顾清宴心上,涌起一阵淡淡的不甘与失落。

    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悔意。

    “我与楚萱郡主的婚事,定在三月之后。”

    顾清宴忽然开口,视线仍锁在她侧脸,试图从那平静无波的容颜上,寻出一丝失落、伤痛,或任何波澜。

    可他失望了。

    沈云姝神色未变,眸光淡如秋水,仿佛听见的不过是陌路之人的寻常琐事。

    她只平平道:“哦,那便恭喜了。”——恭喜侯府,从此永无宁日了。

    见她这般漠然,顾清宴心口一涩,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他自顾自又道:“你离府后,侯府便似失了主心骨,诸事纷乱。婚事仓促,母亲又病着,筹备之事祖母只得交托二婶、三婶打理,可她们到底缺乏掌家经验……”

    “够了。”沈云姝语气已透出不耐,“侯府之事,我不感兴趣,亦无须说与我听。”

    顾清宴蓦然收声,眼底掠过一丝狼狈。

    望着她冷淡的眉眼,他心口那点疼忽然尖锐起来,一时冲动,脱口问道:

    “云姝,若是过去四年,我不曾对你冷待,不曾让你受那些委屈,你还会想和离吗?”

    沈云姝倏然抬眼,眸光清冽如刃,直直看向他:“会。”

    她一字一句,清晰坚定:“我后悔嫁过你,更后悔将那三年岁月,蹉跎在侯府后院。”

    所以她走了,楚萱来了,侯府再难有昔日安宁。

    她倒想看看,有了楚萱郡主横亘其间,顾清宴与夏沐瑶,是否还能如前世那般“恩爱不移,相濡以沫”。

    顾清宴怔住,难以置信地看向她。

    他从那斩钉截铁的语气里,竟听出了一丝……恨意?

    那是被伤害至深后,才会有的冰冷恨意。

    他喉结微动,声音发干:“你……可曾真心爱过我?”

    若曾有过真心,又怎能在如此短促的光阴里,转变如斯决绝?

    他清晰地记得,曾几何时,她望向他的目光,分明是含羞带怯,盈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倾慕与柔软。

    可如今,那双眼里只剩下冰封的湖面,不起波澜,亦无温度。

    青竹恰在此时取了药回来,恭敬地将一只琉璃小瓶递给云姝。

    云姝接过,转手递向顾清宴,动作干脆利落,毫无留恋。

    “药在此。这是最后一瓶了,下次若再发作,便需另寻他法。”

    她语气平淡,如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

    “顾世子若再无他事,便请回吧。莫误了侯夫人的病情,也……莫误了我启程的时辰。”

    语罢,她不再看他,转身径自登上马车。

    裙裾微扬,带起一缕清冷的香风。

    顾清宴下意识想上前,脚步方动,一柄未出鞘的长剑已横亘身前。

    秦风面色冷然,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顾世子,请留步。”

    顾清宴身形一僵,望着那已然垂下的车帘,喉间似被什么堵住,终究未能再吐一字。

    他只是愣愣地站着,看着马车缓缓启动,辘辘驶向街口,而后消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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