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酱油”
王秀英被儿子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搞得一愣。
都什么时候了！
家里都快被人戳脊梁骨戳穿了，他不想著怎么去澄清，怎么去解释，竟然还有心情关心酱油
“妈，您別去了，我自己去就行。”
江辰看出了母亲的不放心，他一把按住准备跟著起身的王秀英，冲她挤了挤眼睛。
“您就看好吧。”
“泡壶热茶，嗑点瓜子，等著看儿子怎么把这事儿，漂漂亮亮地给您摆平了。”
他脸上那股胸有成竹的自信，和云淡风轻的笑容，带著一种奇异的感染力。
王秀英看著儿子，那颗焦躁不安的心，竟然莫名其妙地，就安定了下来。
她將信將疑地，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江辰没再多说，揣上手机和钱包，双手插在兜里，迈著悠閒的八字步，慢悠悠地，朝著村口的小卖部溜达过去。
冬日的下午，太阳懒洋洋的，没什么温度。
可村口的小卖部里，气氛却比正午的太阳还要火热。
人还没走到门口，江辰就听见了里面传来的一阵阵高亢的，熟悉的，尖酸刻薄的嗓门。
“……所以说！我敢断定，他就是个搞传销的！你们想想，正常上班，谁能一年挣几百万除非他是银行行长！”
正是大伯母刘翠芬。
她正坐在一张长条板凳的c位，唾沫横飞，手舞足蹈地，向围坐在她身边的“八卦天团”成员们，论证著自己的“传销头子”核心理论。
小卖部里，烟雾繚绕，瓜子壳扔了一地。
四五个村里最赋閒，也最核心的“八卦天团”成员，正人手一把瓜子，听得津津有味。
时不时还点头附和两句，或者提出一些补充论据，场面十分热烈。
“咳咳！”
江辰站在门口，故意清了清嗓子。
他一米八几的大个子，往门口一站，瞬间就挡住了大半的光线。
屋子里，那热烈的气氛，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十几双充满了审视、好奇、探究，以及幸灾乐祸的眼睛，“唰”的一下，全部聚焦在了江辰的身上。
刘翠芬的嘴巴还保持著o型，脸上的表情，就跟正在唱高音，却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的公鸡一样，精彩到了极点。
她看到江辰，先是心里一慌，隨即又冷哼一声，抱著胳膊，往后一靠，摆出了一副“我看你这个正主来了，能装到什么时候”的看戏表情。
江辰对这些能杀死人的目光，恍若未闻。
他的脸上，掛著那种恰到好处的，人畜无害的笑容。
他一步迈进小卖部，根本没看到屋里这诡异的气氛。
“张大爷，生意兴隆啊。”
他熟络地跟柜檯后面，正一脸尷尬的店主张大爷打了个招呼。
“家里酱油没了，给我打一瓶。”
他的出现，和他这番日常到不能再日常的开场白，让“八卦天团”的成员们，都有些不知所措。
剧本不对啊！
他不应该是气急败坏地衝进来，跟我们对质，跟我们吵架吗
怎么跟个没事人一样
张大爷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哈腰地应著：“哎！好嘞！辰儿来了啊！马上给你打！”
说著，他赶紧转过身，拿起一个空酱油瓶，去后面的大酱油缸里打酱油。
小卖部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只有瓜子被嗑开的，细微的“咔嚓”声。
所有人都竖著耳朵，等著江辰接下来的反应。
然而，江辰的反应，却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就在张大爷转身去打酱油的那个空档。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慢悠悠地从口袋里掏出了那部最新款的苹果手机。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解锁屏幕，仿佛在看什么重要的信息。
下一秒。
他的手机，並没有响起任何铃声。
他却像是接到了什么天大的电话一样，猛地把手机放到了耳边。
影帝附体模式，开启！
江辰的嗓门不大，却带著一种独特的穿透力，足以让这个只有十几平米的小卖部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的语气，带著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和一丝习以为常的，属於上位者的隨意。
“餵”
“马总啊！”
“哎，对对对，是我，江辰。”
“马总”这两个字一出口，屋子里嗑瓜子的声音，瞬间消失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脖子伸得老长，耳朵竖得像雷达天线。
刘翠芬更是瞪大了眼睛，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江辰没有理会这些反应。
他拿著手机，皱著眉头，一边在小卖部这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一边用一种抱怨的语气，继续说道。
“嗯，对，我回老家了，过年嘛，公司的事儿先放一放。”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充满了不悦。
“什么！”
“那两亿的项目，你那边的配套资金，还没到位”
“哎呀！马总！这事儿你催我也没用啊！流程就卡在那里，我有什么办法”
两亿！
项目！
这两个词，如同两颗重磅炸弹，在小卖部里轰然炸响！
“八卦天团”的成员们，一个个张大了嘴巴，手里的瓜子都忘了嗑，眼睛瞪得像铜铃，大脑彻底宕机！
她们这辈子，见过最多的钱，可能就是存摺上那几万块的存款。
“亿”这个单位，只存在於电视新闻里！
现在，竟然从这个她们刚刚还在討论的“小白脸”、“传销头子”嘴里，如此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江辰的表演，还在继续。
他烦躁地用另一只手抓了抓头髮，对著手机那头，用一种无可奈何，甚至带著点训斥的语气说道。
“我跟上面已经说过了，这个项目先放一放！不著急！”
“我这不回老家了嘛！天大的事，也得等我帮我妈醃完腊肉再说！”
“我妈的腊肉要是醃不好，耽误了过年，这损失比那两个亿的项目大多了，你懂不懂”
“行了行了，別催了，就这么定了！年后再说！”
说完，江辰“啪”的一下，不耐烦地掛断了电话。
“啪嗒！”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
另一声清脆的响声，在死寂的小卖部里，显得格外刺耳。
坐在c位的刘翠芬，那双因为震惊而瞪得滚圆的三角眼里，充满了极致的茫然和不可置信。
她手里攥著的那一把刚刚抓起来的瓜子，不知何时，已经从僵硬的指缝间，悉数滑落。
金黄的瓜子，混杂著黑色的瓜子壳，哗啦啦地，掉在了她沾满泥土的布鞋上，撒了一地。
她张著嘴，像是被鱼刺卡住了喉咙的鸭子，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江辰收起手机，脸上那不耐烦的表情瞬间消失，重新换上了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
他转过身，看著已经彻底石化，手里还举著那瓶打满了酱油的瓶子，一动不动的店主张大爷。
“张大爷。”
江辰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酱油，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