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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54章 这老犊子,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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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林松盯着那串铅笔印,眼底的光一点一点收紧。

    他一把合上日记本,揣进怀里,抓起桌上的紫杉木大弓,转身就要扯开大门。

    沈雨溪一把拽住他的大衣袖口:

    “你不能硬闯!保密库房的铁门后头,老刘头布了细铁丝网,必须得带上他去拆陷阱!”

    杨林松脚步一顿。

    胸口那股急火被硬生生按了回去。

    他大步走到后院,手刚搭上杂物间的门板,里头就传出一阵粗重的呼噜声。

    一声接一声,打得门板都跟着颤。

    杨林松手上的劲儿卸了。

    白天让他去睡,他非要先把前院那扇铁栅栏门修好。

    这小老头非亲非故,跟着自己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忙活了好几天,连个囫囵觉都没睡过。

    他收回手,决定让老刘头睡个踏实,等天亮再进山。

    ------

    天色微明,院子里风雪刚停。

    杨林松、沈雨溪和老刘头正准备拎起工具箱出门。

    笃、笃、笃。

    大队部办公室的木门被敲响了。

    不急不躁,三下,间隔均匀。

    敲门的人,稳得住气。

    屋里的空气一下子冻住了。

    周铁山和王大炮的手同时摸向腰后枪套。

    黑皮反手从腰后抽出短刀,猫着身子贴着墙根溜到门后。

    郑鸿运的人,来了?

    黑皮透过门缝盘问:“谁?报上名来!”

    门外传来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

    “老刘。”

    “哪个老刘?姓郑的派来的?”

    “我不是姓郑的狗腿子。”门外的人顿了顿,接着道,“我是杨卫国当年的老战友,今儿个独身一人过来,就为了替老杨看看他儿子。”

    屋里几人互相对了一眼。

    黑皮看向杨林松。

    杨林松没急着表态。

    他冲沈雨溪使了个眼色,让她进里屋值班室待着,然后才抬了抬下巴,示意黑皮拉开门闩。

    木门吱呀一声拉开。

    门外站着一个身裹褪色军大衣的白发老人。

    大衣上打了三块补丁,领口磨得泛着油光,后背微驼,眉眼间挂着一层霜雪。

    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往那儿一站,老桩子一根。

    老人不慌不忙迈过门槛,从贴身衣兜里掏出一本证件。

    王大炮凑前,接过。

    是一本退伍证,边角磨破了皮。

    他翻开封皮,目光落在照片下方的名字上。

    刘德厚。

    三个字扎进脑子里,王大炮的手指攥紧了证件边角。

    刘德厚……这个名字他听过。

    不止听过一次两次。

    老杨活着的时候翻来覆去念叨:“我们连有个刘德厚,那才叫硬骨头……”

    视线往上移了半寸,王大炮眉头皱了一下。

    年代太久,黑白照片褪色严重,五官轮廓糊成一团。

    王大炮瞅瞅照片,再瞅瞅老人的脸,视线来回跳了两遍。

    他动了动嘴唇,没吱声。

    杨林松面无表情,瞅着两人,也没吱声。

    老人自个儿先开了口。

    “三连老排长孙猴子,五零年在长津湖阵地上冻掉了三根脚趾头。”

    王大炮身子一震。

    “二排副铁柱子,五三年板门店停战前一天,让美国人的炮弹崩没了半张脸。”

    每一个名字砸过来,王大炮的眼眶就红一分。

    “还有你,王大炮。大炮,脾气跟你这外号一样臭。老杨当年常念叨你,说你这暴脾气早晚得吃亏。”

    王大炮的防线塌了。

    眼泪唰地淌下来,嗓子劈了:“老……老哥!刘大哥!真是您啊!当年老杨提起过您!”

    老人抬手拍了拍王大炮的肩膀,力道不大,却让整间屋子的空气跟着松了下来。

    众人面露敬色。

    周铁山的枪,撤了。

    ------

    老人在木头椅子上坐定。

    这一坐,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他把杨卫国从参军到提干的履历倒背如流。

    哪年入的伍,哪年提的排长,哪年调的侦察科……年月日一个都不带错的。

    他还说,老杨当年在朝鲜打扫战场时,专爱从鬼子兜里摸半截烟头,夹在耳朵后头。

    这细节连王大炮都不知道。

    可这老人说得惟妙惟肖,头头是道。

    让在场的人不信都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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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大炮红着眼眶直拍大腿:“老哥,您这些年搁哪儿呢?咋现在才来?”

    老人叹了口气,满是褶子的脸上漫过一丝疲惫。

    “老了,腿脚不利索了。昨天你不是在公社闹吗?还亮出了烈士家属证明,这事儿可闹得满城皆知。我一听说林松是老杨的儿子,这就赶过来了。”

    他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靠在暗处柱子上的杨林松身上,声音柔了下来。

    “这孩子……长得跟老杨年轻那会儿,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

    杨林松没往前凑。

    他靠在柱子上,双手抱胸,眼皮半耷拉着,从头到尾没插过一句话。

    屋里的人都被老人的故事带着走了。

    王大炮红着眼眶,周铁山在老人对面坐下,连一向谨慎的老刘头都把烟袋锅子搁下了。

    只有杨林松,从老人进门的那一秒起,就没有松过半根弦。

    前世在特种部队,他见过太多伪装渗透的对手。

    档案背得再熟,理由说得再合理,骨子里的东西可藏不住。

    他想试试他。

    杨林松把目光投向五斗橱上的搪瓷缸子,刚倒的开水,正冒着白气。

    他走两步,端起搪瓷缸子。

    脚步不急不缓。

    没走正面,也没走右侧,而是绕到老人左后方。

    这角度,老人的视线绝对覆盖不到。

    杨林松猛地伸出手,把滚烫的搪瓷缸子递到老人脸侧。

    “喝口水。”

    老人头都没回,左手伸出来,稳稳当当接过杯子。

    杨林松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回到刚才靠的柱子旁,后背贴上去。

    脸上还是没有表情,可脑子里已经翻了天。

    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侦察兵,坐在陌生环境里,后背绝不会死贴椅背。

    腿上的劲儿应该随时撑着才对,留一半给逃命用。

    视线死角里突然递过来的东西,甭管是碗、是杯、是块烧饼,第一反应是侧身躲开,或者抬手格挡。

    绝不可能连头都不回,连眼珠子都不瞟一下,就伸手去接。

    这是一个老侦察兵刻在骨头缝里的本能。

    哪怕退伍二十年,哪怕老到走不动道,这根弦都松不了。

    可眼前这个老战友。

    后背完完整整贴着椅背,两条腿平放在地上,大腿肌肉松弛,跟来串门唠嗑的老大爷没啥区别。

    太齐整了。

    齐整得就跟一台戏匣子似的,把杨卫国档案嚼烂了倒背如流。

    可匣子本身是死的,里头没骨头。

    档案上有的东西,他一个字不差。

    档案上没有的东西,比如一个老兵骨头缝里的警觉,他却一样都没有。

    杨林松扯了扯嘴角。

    没有当场掀桌子。

    他把身子往柱子上靠得更深了些,双手插进大衣口袋里,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安安静静看着对方往下演。

    ------

    寒暄了一盏茶的工夫。

    老人拄着膝盖站起身,准备告辞。

    王大炮还想留人吃口热乎的,被老人摆手推了。

    “不了。我来路远,得赶回去。”

    众人送到门口。

    老人一只脚跨出门槛,忽然停住。

    他缓缓回过头。

    那双一直浑浊温和的眼珠子,在这一瞬变了。

    浊气一收,亮得吓人,死死盯在杨林松脸上。

    声音压得极低,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你爹当年那本日记,最后三页是空白的。”

    “对不对?”

    杨林松僵了半秒。

    身子没动,手没动,脸上的肌肉也纹丝没动。

    但塞在口袋里的十根手指头,全攥紧了。

    日记最后三页是空白的,一个字都没有……这件事,除了他自己,没有第二个人知晓。

    他从没跟任何人提过。

    在座的,也没人完完整整翻过那本日记,除了他自己。

    王大炮瞪大了眼,半张着嘴。

    周铁山的手重新摸上枪套。

    里屋门缝后头,沈雨溪的手指紧紧扣在门框上。

    老人没等回答。

    他拉了拉大衣领子,转身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踩进村道上的晨雾里。

    背影不急不慢,不回头。

    杨林松站在门框后面,五指死死捏住门框的木棱。

    这个老犊子。

    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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