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臻的马车驶出天都北门,並未直接前往驛站,而是拐上了一条通往更北方、更荒凉的道路。
越往北,景象越是触目惊心。
六月的烈日炙烤著乾裂的大地,冀州平原仿佛一块被巨人用巨斧劈开的龟甲,裂缝深不见底,能轻易吞没孩童的脚踝。
视线所及,不见半点绿色,只有枯死的庄稼和漫天黄沙。
官道两旁,倒毙的牲畜尸骸早已被啃食殆尽,只剩下森森白骨,散发著腐朽的气息。
流民如同迁徙的蚁群,漫无目的地蠕动著。
他们衣衫襤褸,眼神空洞,皮肤因飢饿和曝晒而呈现一种死灰般的顏色。孩童的啼哭声有气无力,像垂死的小猫。
妇人抱著早已僵硬的孩子,呆呆地坐在路边,仿佛灵魂已隨孩子一同离去。
易子而食。
李臻曾在奏报上看到这四个字,只觉得是冰冷的文字。
直到他亲眼看见两个面黄肌瘦的汉子,在路边低声商议,交换彼此怀中那奄奄一息的孩子时,那股从胃里翻涌上来的噁心和寒意,才让他真正明白了这四个字背后是何等的人间地狱。
“停下!”
李臻声音沙哑地命令车队停下。
他走下马车,脚步虚浮。一个瘦骨嶙峋的老者颤巍巍地伸出手,手里攥著一块看不清顏色的树皮:“贵人……行行好,换点吃的吧……我孙女……快不行了……”
李臻看著老者浑浊的双眼和那块硬如石头的树皮,喉咙像是被堵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示意赵德全拿些乾粮,可当侍卫拿出麵饼时,周围的流民像闻到血腥味的野兽,瞬间围拢过来,眼中闪烁著疯狂的光芒。
“退后!都退后!”
韩峰带著侍卫拼命维持秩序,刀鞘挥舞,击打在那些试图衝上来抢夺的流民身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混乱中,麵饼被抢碎,落入尘土,流民们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抓起混著沙土的碎屑就往嘴里塞。
那老者被推倒在地,手中的树皮也不知滚落何处,他只是茫然地看著空荡荡的手,然后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狼般的哀嚎。
李臻站在原地,浑身冰冷。他带来的那点粮食,在这片绝望的海洋里,连一朵浪花都溅不起。
“殿下,此地不宜久留!”韩峰护在他身前,脸色凝重,“流民已近失控,再待下去恐生变故!”
李臻被半推半扶著回到马车。车厢隔绝了外面的喧囂,却隔绝不了那绝望的景象和哀嚎在他脑中迴荡。
他闭上眼,仿佛还能看到那交换孩子的汉子麻木的眼神,听到那老者绝望的哀嚎。
“礼崩乐坏……人命如草芥……”李臻喃喃自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血痕。
他一直以来所学的圣贤之道,所坚守的君臣纲常,在这血淋淋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他第一次对自己,对李家的天下,產生了深深的怀疑和无力感。
接下来的几天,李臻试图在沿途州府筹措粮款,结果却比南方更加令人绝望。
州府的粮仓早已空空如也,官吏们哭穷诉苦,互相推諉。
本地豪绅则大门紧闭,偶有愿意接见的,开口便是天价,或者提出各种苛刻条件,诸如免税、赐爵、甚至索要官职。
李臻带来的那点皇家威严和太子身份,在这里似乎一文不值。
“殿下,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赵德全忧心忡忡,“我们带来的银钱所剩无几,冀州灾情却远超预期,
光是稳住眼前这几县流民,恐怕就需要数十万石粮食……”
李臻疲惫地靠在车壁上,眼中布满血丝。
他知道赵德全说得对。北方灾情范围太广,流民数量太多,靠他这样一点一点去求,去换,根本是杯水车薪。
父皇將他推到这个位置,或许从一开始,就没指望他能成功,只是想看他如何挣扎,如何失败。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了他。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跟在队伍里的老太监赵德全,小心翼翼地凑近,低声道:“殿下,老奴……老奴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臻睁开眼,看了他一眼:“说吧。”
赵德全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老奴听闻……天剑宗的白宗主,月前已经回到了宗门。”
白轻羽!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在李臻混沌的脑海中炸响。
那个曾经对他倾心爱慕,却又被他亲手推开、甚至下令追杀的女子。
那个如今……或许唯一能联繫上沈梟的人。
“据河西传来的消息,”赵德全观察著李臻的脸色,继续道,“河西今年又是大丰收,秦王沈梟手中掌控的粮食,
恐怕是个天文数字,若能……若能通过白宗主,向沈梟借粮……”
向沈梟借粮!
李臻浑身一震,猛地坐直了身体。这个念头太过惊世骇俗,简直是对他太子身份的莫大讽刺和羞辱!
沈梟是他的敌人,是朝廷的心腹大患,他李臻就算饿死,又怎能向敌人低头乞食
可是……他看著车窗外那一片死寂的荒原,看著那些在死亡线上挣扎的百姓。
他的尊严,和这数百万条性命,以及自己的前程,孰轻孰重
脑海中再次浮现白轻羽的身影,想起最后一次在景龙观密室,她那双充满绝望和恨意的眼睛。
她会帮他吗在她经歷了那样的背叛和伤害之后
李臻的內心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挣扎和痛苦。
一边是皇室的顏面、个人的尊严,一边是眼前炼狱般的惨状和无数亟待拯救的生命。
时间一点点过去,车队在死寂的平原上缓慢前行,每一次顛簸都像是在拷问李臻的灵魂。
终於,当马车再次路过一个刚刚发生过易子而食惨剧的村庄,听到里面传来的微弱哭泣声时,李臻猛地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调转方向。”他的声音乾涩沙哑,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不去州府了,去天剑宗。”
“殿下!”赵德全和韩峰都吃了一惊。
“去天剑宗,”李臻重复了一遍,语气异常平静,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踏入了更深的深渊,“本宫要亲自去见白轻羽。”
马车在荒凉的古道上碾过一道沉重的车辙,改变了方向,朝著东州,朝著那座曾经象徵著江湖正义与荣耀,如今却不知是何光景的天剑宗山门驶去。
李臻靠在车厢上,望著窗外飞速倒退的枯槁景象,心中五味杂陈。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会是什么,是白轻羽的冷漠拒绝,还是更深的屈辱。
但他知道,从他做出这个决定开始,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为了达成父皇交代的嘱託,为了自己的皇位,他不得不放下太子的骄傲,去求见那个他曾经辜负、如今却可能唯一能带来希望的女子。
前方的路,通往天剑宗,也通往一个未知的,或许更加艰难的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