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距华清宫大典尚有近一个时辰。
夕阳的余暉为天都的宫闕檐角镀上一层暗金,却透不进御书房內凝重的空气。
康麓山一身崭新的节度使緋色官袍,腰佩金鱼袋,在冯神威的引领下,步履沉雄地踏入御书房。
他並非孤身一人,身后还跟著河东观察使、太原府尹等几位联名上奏的核心官员,个个面色肃然,屏息凝神。
他们提前覲见,既是表忠,也是要抢在庆典前,从皇帝口中得到最明確的信號。
“臣等,叩见圣人!圣人万年!”以康麓山为首,眾人齐刷刷跪倒,声音在空旷的殿內迴荡。
李昭已换上了更为庄重的常服,坐在御案后,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眾人,尤其在康麓山那魁梧如熊羆的身躯上停留片刻,方才缓缓开口:“都起来吧,赐座。”
“谢圣人!”眾人起身,小心翼翼地在早已备好的绣墩上落座,只坐了半边屁股,姿態恭谨。
“麓山,”李昭直接点了名,语气听不出喜怒,“河东之事,你办得利落,
卢氏低头,林驍梟首,其他几家也安分了不少,为朝廷推行募兵新制,扫清了障碍。
这份胆识和决断,朕心甚慰。”
康麓山立刻离座,再次躬身,声音洪亮:“全赖圣人天威,右相运筹,臣不过依令行事,做了该做之事,
义父辜负圣恩,臣虽与其有旧,然不敢因私废公,只能大义灭亲,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他言语恳切,將“大义灭亲”说得鏗鏘有力,眼角余光却瞥向御案后的李昭。
李昭微微頷首,脸上露出一丝近似温和的笑意:“嗯,你能如此想甚好,朝廷如今正是用人之际,
需要的就是你这等识大体、顾大局、又能做实事的臣子,至於你与张守规的旧谊,乃至……”
他顿了顿,似乎不经意地道,“朕听闻,你去过河西”
康麓山心头猛地一跳,背上瞬间沁出冷汗。
他立刻深深埋下头,声音带著恰到好处的沉痛与愤懣:“圣人明鑑,臣……”
但不等他开口,李昭便笑著摆了摆手:“无所谓,朕不在乎,在国事面前皆是微末,朕不在意你与沈梟有何恩怨,甚至……
你有这份恨意与斗志,未尝不是好事,只要你能为朝廷守好北疆,办好差事,其他都是小节。”
这句话,如同赦令,让康麓山心中大石落地。
“臣,定不负圣望!”
康麓山声音鏗鏘,再次叩首。
“好了,说说正事。”李昭话题一转,神色严肃起来,“募兵新制推行已有数月,各地情况如何
兵员招募、粮餉发放、器械整备,可还顺利
朕今日正好听听你们这些身处一线的臣工,有何实情奏报。”
康麓山与几位同僚交换了一下眼神,由他率先开口。
他详细稟报了在范阳及河东部分州府募兵的情况:应募者多为流民、破產农户,数量尚可,但身体素质参差不齐。
新设立的军器监开始运转,但產出缓慢,远不足以装备所有新兵。
最关键的是,地方豪族虽在压力下妥协,但暗中牴触情绪依然存在,钱粮输送常有拖延。
隨后,河东观察使姚力补充了更详尽的財政数据,太原府尹则谈及了基层吏治在如此剧变下的混乱与低效。
总的来说,局面打开了,但问题如山,且每一个问题都需要海量的钱粮和强有力的手腕去解决。
就在此时,得到传召的户部尚书周磊,捧著一摞厚厚的帐册,气喘吁吁地赶到了御书房。
“臣周磊,参见圣人。”他行礼后,在李昭示意下,直接切入核心。
“圣人,李相,诸位大人,”周磊翻开帐册,声音带著疲惫与沉重,“根据各地初步呈报及户部核算,若按新制,於天下三十六处募兵点,编练长从、镇戍新军,
维持其足额粮餉、甲械、被服、营房、训练及军官俸禄,初步估算,每年所需至少需白银三千五百万两至四千万两之间。”
这个数字一出,御书房內顿时一片倒吸冷气之声。
连康麓山等武將也面露惊容。
他们知道花费巨大,却没想到如此恐怖。
周磊喘了口气,继续拋出了更沉重的炸弹:“然,这仅是维持新军之费!圣人,我朝如今岁入,各道州郡税银、盐铁茶马专卖、市舶关税等,
刨除歷年积欠及地方截留,实际能解入太仓者,丰年不过一亿一千万两上下,若遇灾荒或兵事,往往不足一亿两。”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点在帐册的关键处:“而这岁入,需支付百官俸禄、宗室用度、各地水利河工、賑灾备荒、驛站漕运、皇宫用度,林林总总,
已是捉襟见肘,若再凭空每年多出至少三千五百万两的军费……”
他抬起头,脸色灰败地看著李昭,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最后一句:“圣人,国库根本吃不消啊,
此乃无底之洞,若强行推行,不出三五年,国库必罄,届时恐生大变!”
“啪!”
李昭手中的茶盏,被他重重顿在御案上,发出清脆的裂响。
他脸上的温和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铁青,额角青筋隱隱跳动。
他力排眾议、甚至不惜赋予相权、动用酷吏推动的强军之策,刚刚看到一丝扫除障碍的希望,迎头却被这冰冷的財政现实,浇了个透心凉!
每年近四千万两!几乎占去岁入小半!
这还不算战时的额外开销!他的內库,他的驪山宫苑,他的修道炼丹……
所有的享乐与追求,都將被这个数字压得粉碎。
更可怕的是,若真的因此掏空国库,引发全面的財政崩溃,那简直是將江山社稷置於火山口上。
一股暴怒混杂著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李昭。
他凌厉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射向提出募兵策的李子寿。
御书房內,空气凝固如铁,落针可闻。
周磊匍匐在地,不敢抬头。
康麓山等人更是屏住呼吸,生怕成为天子怒火的宣泄口。
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右相李子寿缓缓站起身。
他脸上並无惊慌,甚至没有太多意外,只有一种深沉的、早已预料到一切的平静。
他先是对著龙顏震怒的李昭深深一揖,然后转向匍匐的周磊,声音平稳地开口:“周尚书所虑,確是老成谋国之言,財政乃国之命脉,不可不察。”
他先肯定了周磊的担忧,缓和了一下气氛,才转向李昭,语调清晰而冷静:“圣人,募兵强军,势在必行,此乃臣与陛下之共识,
亦是应对当今危局之不二法门,然周尚书所言岁入军费之困,亦是实情,两难之间,需寻一可行之法。”
李昭死死盯著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何法”
李子寿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康麓山等边將,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既然中央財力一时难以完全支撑,
不若效仿国朝初年故事,予各镇节度使更大权柄。”
他顿了顿,看到李昭眉头紧锁,康麓山等人眼中精光闪烁,继续道:“具体而言,可令各镇节度使,不仅掌兵,
亦兼理所在州郡之民政、財政,朝廷划定其防区,明確其兵额,而后准其自募兵员,自筹粮餉。”
“自筹粮餉”李昭瞳孔微缩。
“正是。”李子寿点头,“朝廷可制定一个基本的兵额和粮餉標准,但具体如何招募兵卒,
如何徵收赋税,如何经营屯田,如何与地方豪族协商,
乃至如何与商贾交易、开发矿山等,皆由节度使在其防区內便宜行事,
朝廷每年只需其按定额上缴部分钱粮或特產,以示臣服,並保留对其人事任免的最终审核权,以及战时调遣之权。”
他这番话说得条理分明,將一幅藩镇自治的蓝图勾勒出来。
核心思想就是:朝廷给政策(合法性)、给名分(节度使头衔),但不出钱或少出钱,让节度使自己想办法在地方上搞钱养兵,同时用人事权和调兵权加以制约。
康麓山的心臟,隨著李子寿的话语,剧烈地跳动起来。
自募兵员,自筹粮餉,兼理民政財政,这权力若是下去,几乎等同於一方诸侯。
他仿佛看到了无尽的兵源、滚滚的財源在自己手中匯聚的场景。
然而,李昭的脸色却更加阴沉。他当然听得出这其中的巨大隱患。
这分明是在饮鴆止渴。
是在中央无力的情况下,將財权、兵权、政权进一步下放给地方將领,这简直是在亲手製造新的、可能更难以控制的藩镇。
“李子寿!”李昭的声音带著压抑的怒火,“你可知此法之后果
此乃纵虎归山,今日许其自筹粮餉,明日便可截留赋税,
后日便可割据自立,前朝藩镇之祸,殷鑑不远!”
“圣人明鑑!”李子寿再次躬身,语气依旧平稳,却带著一种洞悉世情的冷酷,“臣岂不知此中风险
然圣人,两害相权取其轻,如今之大患,首在河西沈梟,
其势已成,虎视眈眈,我朝若无一战之兵,顷刻便有覆巢之危,此燃眉之急也!”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而藩镇之患,乃是慢毒,朝廷今日予其权柄,使其有能力抵御外侮,
同时亦可借其手,进一步打压地方豪族,整飭吏治,
朝廷手握大义名分,掌握中枢、京畿精兵及关键人事,只要运用得当,制衡有术,未必不能驾驭。”
他走近两步,声音压低,却更显清晰:“圣人,此乃以地方之財,养朝廷所需之兵,
节度使权力虽大,但其根基在地方,其野心亦需时间滋养,
而朝廷,恰恰最需要的就是时间,以空间换时间,以地方之权柄,换取中央之喘息与强军之机,
待新军练成,中枢財力稍復,再徐图收回权柄,整顿藩镇,方为上策。”
“更何况,”李子寿看了一眼眼神炽热的康麓山等人,“如康节度这般忠勇之將,
圣人施以厚恩,授以重权,其必感激涕零,誓死效忠,
用之抵御外患,扫平內乱,岂不胜过让那些只知空耗国帑、却无战力的糜烂之兵”
御书房內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李昭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御案,脸上神色变幻不定。
愤怒、不甘、恐惧、算计,种种情绪在他眼中交织。
他明白李子寿说的是事实。面对沈梟和空虚的国库,他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
要么眼睁睁看著军队继续糜烂,在沈梟的压力下等死。
要么冒险放出更多的权力,让这些將领去地方上“刮地皮”养兵,赌他们暂时还忠於朝廷,赌自己將来有能力收回权力。
这真是一个无比艰难、屈辱又危险的抉择。
康麓山等人屏息凝神,等待著皇帝的决断。
他们能感觉到,一个巨大的、改变他们乃至整个帝国命运的机会,就悬在李昭的下一句话之间。
良久,李昭长长地、疲惫地吐出一口气,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岁。
他挥了挥手,声音带著一丝沙哑和无可奈何:“擬旨吧,就按李相所言,详细条款,
由政事堂会同枢密院、户部、兵部详议,儘快拿出章程,
各镇节度使准其因地制宜,筹措粮餉,以固边防。”
他没有完全採用“自筹”这样敏感的词,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臣等,领旨!谢圣人恩典!”康麓山率先跪倒,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头深深磕下,眼中燃烧著熊熊的野心之火。
李子寿也躬身领命,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
他知道,自己为帝国开出了一剂猛药,也是毒药。
未来是沉疴渐起,还是毒发身亡,只能交给时间和皇帝的权术了。
窗外的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华清宫方向,璀璨的灯火已然点亮,欢庆的声浪隱隱传来。
御书房內,一场决定帝国走向的暗室密谋刚刚落幕。
而一场看似鲜花著锦、烈火烹油的盛世庆典,即將开始。
只是那绚烂灯火之下,帝国的根基,正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悄然裂开一道更深、更险的缝隙。
康麓山等人退下后,李昭独自坐在御案后,望著窗外远处的璀璨光华,久久未动。
冯神威小心翼翼地上前,低声提醒:“圣人,时辰將近,该移驾华清宫了。”
李昭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帝王特有的、威严而疏离的神情。
仿佛刚才那场关乎国运的艰难抉择,从未发生过。
“摆驾,华清宫。”他平静地命令道,迈步向那片灯火辉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