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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天尚未亮透,长安城还笼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晨雾之中。
李子寿的马车便在右相府门前等候。
半个时辰前,他接到冯神威传旨时,正在书房里批阅昨夜送来的紧要文书。
圣人召见,一同用早膳。
李子寿放下笔,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净了手,换上一身簇新的紫色官袍,对著铜镜整理了一下鬢角,然后迈步出门。
马车继续前行,轆轆的车轮声碾过青石板,在清晨的长安城中迴荡。
……
紫宸殿侧殿。
李昭已经坐在案前,一身明黄色的苏绣常服,头髮隨意地束著,露出那张略显苍老的脸。
眼袋比昨日更深了些,眼底也有些血丝,显然昨夜没有睡好。
案上摆著两副碗筷,几碟小菜,一盘点心。
那点心是圆溜溜的,炸得金黄酥脆,上面撒著一层细细的糖霜,在晨光中泛著诱人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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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子寿进殿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他快步上前,撩起袍角,跪地行礼:“臣李子寿,叩见圣人。”
“起来起来。”李昭摆了摆手,语气比昨日平和了许多,“这里没有外人,不必行那些虚礼。来,坐下。”
李子寿起身,在案侧坐了。
李昭指著那盘点心,笑道:“这是道君宫的清尘长老送来的油锤,用素油炸的,朕尝了一个,味道还不错,你试试。”
李子寿连忙双手捧起一个,咬了一口。
外酥里糯,甜而不腻,確实是好东西。
他细细嚼著,等著李昭开口。
李昭慢条斯理地喝粥,吃小菜,偶尔抬头看李子寿一眼,又低下头去。
殿內只有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
一炷香后,李昭放下碗筷,擦了擦嘴,终於开口了。
“子寿啊。”
“臣在。”
李昭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审视,几分满意,还有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
“朕记得封长清和高仙之这两个人,是你举荐的吧”
李子寿心里微微一凛,脸上却不动声色:“回圣人,正是臣举荐的。”
李昭点了点头,语气里满是讚赏:“好!这两个年轻人不错,打出了我大盛国威。”
李子寿忙道:“圣人过奖了,他们能有今日,全赖圣人洪福,臣不过举荐之功,不敢居功。”
“你呀,就是太谦虚。”李昭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著几分难得的真诚,“举荐之功,也是大功,朕心里有数。”
他说著,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斟酌的意味:
“不过,朕在想,这样的人,若是只放在河东监视康麓山,是不是有些大材小用了”
李子寿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抬起头,望著李昭,等著下文。
李昭继续道:“河东那边,康麓山现在老实得很,封、高二人留在那里,也不过是看著一条已经被拴住的狗,浪费啊。”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子寿脸上,一字一句道:
“朕想著,不如把他们调去西南,在呼罗珊旧地设立一个都护府,让他们镇守在那里,
西南那边,过了呼罗珊,就是天竺各部,那些天竺番子,听说也富庶得很,若能趁势威慑,让他们臣服纳贡……”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李子寿坐在那里,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封长清和高仙之是他的人,是他打算安插进河东的棋子。
现在圣人要把他们调去西南,设立都护府。
这是要干什么
是真的觉得他们大材小用了,还是……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康麓山。
这段时间,康麓山往京城送了多少银子,他心里大概有数。
那些银子流向了哪里,他也大概有数。
现在看来,康麓山那些银子,没有白花。
圣人这是在给他康麓山鬆绑呢。
把封、高二人调走,河东就又是他康麓山一个人的天下了。
李子寿心里冷笑了一声,脸上却浮起恰如其分的赞同之色。
“圣人圣明。”他躬身道,“臣也正有此意,封、高二將,年轻有为,勇略过人,留在河东確实可惜了,
西南新定,呼罗珊虽降,人心未附,天竺各部虎视眈眈,正需要这样的猛將镇守,
若能设立都护府,以二人为都护,假以时日,必能为我大盛开疆拓土,再立功勋。”
李昭听著,脸上的笑意越来越盛。
“好!好!”他连连点头,“子寿既然也这么想,那这事就这么定了,
回头你擬个章程,都护府的建制、驻军、粮餉,都议一议。”
“臣遵旨。”
李子寿应下,心里却已经在盘算著另一件事。
既然封、高二人去不得河东,那就得再想法安排其他人手了。
李昭似乎心情很好,又拿起一个油锤,咬了一口,边嚼边说:“子寿啊,朕还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李子寿连忙放下筷子,正襟危坐:“圣人请讲。”
李昭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慢慢嚼著那油锤,嚼了很久。
殿內安静下来,只有他咀嚼的细微声响。
李子寿等著,心里隱隱有一种预感。
果然,李昭咽下那口油锤,拿起帕子擦了擦嘴,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朕的六十大寿,也快到了。”
李子寿连忙道:“臣已命礼部加紧筹备,届时必当盛大庆典,普天同——”
“不用了。”
李昭打断了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朕打算,过完六十大寿之后,就带著太真搬到驪山温泉宫去住。”
这句话落下,李子寿的脸色终於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发乾。
李昭继续道:“登基这三十多年,朕累了,真的累了,
往后这朝堂的事,朕就不想管了,朕只想在驪山泡著温泉,陪陪太真,过几天清静日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几乎像在自言自语。
“朝中的事,就交给你们了。”
他抬起头,看著李子寿,一字一句道:
“右相协理政务,京王监国,你们二人,要同心协力,替朕看好这个江山。”
李子寿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声音在疯狂迴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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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人这是要放权。
他猛地回过神,连忙起身,跪倒在地,额头触著冰凉的金砖,声音发颤:
“圣人!臣才疏学浅,何德何能,怎敢担此重任!
京王殿下英明睿智,自可独当一面,臣愿尽心辅佐,但协理政务之职,臣万万不敢受!”
李昭看著他,那目光平静如水,却让李子寿心里发毛。
良久。
“子寿啊。”李昭开口了,声音里带著一丝无奈,“你起来吧。”
李子寿不敢动。
李昭嘆了口气,亲自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扶了起来。
“你这人啊,什么都好,就是太小心。”他看著李子寿的眼睛,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朕信你,才把这事交给你,你若推辞,朕还能找谁”
李子寿站在那里,嘴唇微微哆嗦著,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李昭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走回案后坐下。
“这事就这么定了。”他的语气不容置疑,“你回去好好想想,
该怎么跟京王配合,朕过完大寿就走,到时候这朝堂,就交给你们了。”
李子寿深吸一口气,再次跪倒,这一次,是真心实意地叩首:
“臣,必不负圣恩!臣定当尽心竭力,辅佐京王,为大盛江山,死而后已!”
李昭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满意之色。
“好,好,起来吧。”
李子寿起身,重新坐下。
殿內安静了片刻。
李昭又拿起一个油锤,却没有吃,只是拿在手里把玩著。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远处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色上,落在那层层叠叠的琉璃瓦上。
半晌,他忽然开口了。
“子寿,何监的事,你怎么看”
李子寿心里微微一凛。
来了。
他知道这个话题迟早要来,沉吟片刻,斟酌著开口:“圣人问的是哪一件”
“哪一件”李昭转过头,看著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冷意,“他当眾辱骂朕,指著朕的鼻子骂朕是昏君,是大盛的罪人,你说朕问的是哪一件”
李子寿低下头,声音平稳:“臣以为,何监此人,虽言辞激烈,其心可诛,但其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其人是天下大儒,两朝元老,门生遍朝野,声望极高,圣人若是轻易动他,恐怕……”
“恐怕什么”
“恐怕会激起天下士子公愤,於圣人名声不利。”
李昭冷笑一声:“名声朕还有什么名声
他当著满朝文武的面,把朕骂得狗血淋头,朕还有什么名声”
李子寿没有说话。
李昭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种审视的意味:“那你觉得,朕该怎么办”
李子寿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迎著李昭的目光,一字一句道:“臣以为,何监此人,轻易动不得,如果非要动,也不该是圣人动手。”
李昭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那该谁动手合適”
李子寿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李昭耳朵里:“没有比借沈梟的手杀何监,更合適的了。”
殿內安静了一瞬。
李昭看著李子寿,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闪动。
“子寿啊子寿,”他摇了摇头,“你这人,朕是越来越佩服了。”
李子寿低下头,没有说话。
李昭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著扶手,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借沈梟的手……”他喃喃重复著,“沈逆心狠手辣,杀人如麻,
何监要是去了河西,以他那副刚烈的性子,
肯定要指著沈梟的鼻子骂,沈梟能容他”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李子寿接道:“圣人圣明,何监若死在沈梟手上,天下士子只会恨沈梟,不会怪圣人,
届时圣人再以痛失良臣之名,厚葬何监,追封諡號,收天下士子之心,一举两得。”
李昭听著,脸上的笑意越来越盛。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看向李子寿的目光里满是讚赏。
“子寿啊,朕有你在身边,真是天大的福气。”
李子寿忙道:“臣不敢居功,全赖圣人运筹帷幄,臣不过拾遗补闕而已。”
李昭摆了摆手,正要说话——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著,冯神威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圣人,礼部有急奏!”
李昭眉头微微一皱:“进来。”
冯神威推门而入,双手捧著一份奏摺,躬身呈上:“圣人,礼部刚刚收到何监的信函,说是他已经辞去秘书监一职,要亲往河西……”
李昭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接过奏摺,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殿內安静得落针可闻。
李子寿坐在那里,看著李昭的脸色,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李昭看完,把奏摺递给李子寿。
李子寿接过,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
“臣何季真,两朝老朽,本无大用,然臣观河西沈梟,狼子野心,久为朝廷大患,
臣虽年迈,犹有一腔热血,愿以残躯,亲赴河西,面斥其罪,激其怒,杀其身,
若能除此巨患,臣虽死无憾,今已辞官,即日启程,不告而別,望圣人恕罪。”
李子寿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他抬起头,望著李昭,喃喃道:“还真有人会主动去送死的”
李昭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著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色。
良久。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像腊月的寒冰。
“好啊。”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嘆息,“何老要去送死,朕於心何忍。”
他说著,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李子寿。
“右相,你说,何监这一去,能活著回来吗”
李子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李昭没有等他回答,自己说了下去:“肯定会杀,朕太了解沈梟为人了。”
李子寿不言,不过既然何季真主动寻死,倒也省了自己一番折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