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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70章 宴无好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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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华清宫內,丝竹之声不绝於耳。

    教坊司的舞伎们刚刚退下,新一拨杂耍艺人正在殿中献技。

    吞剑的、吐火的、顶碗的、走索的,花样百出,惹得殿中笑声不断。

    李昭靠在御座上,手里捏著玉杯,酒已喝了七八分,那张苍老的脸上泛著不正常的潮红。

    他今日是真的高兴。

    三十二年了,登基三十二年来,他从未像今日这般畅快过。

    河西安分,河东听话,西南打了胜仗,万邦来朝,祥瑞频出。

    他正要再饮一杯,冯神威忽然从殿侧快步走来,脚步急促,袍角带起一阵风。

    老太监走到御座旁,弯下腰,声音压得极低:“圣人,十公主殿下在殿外求见,还带了个人来。”

    “曦儿”李昭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放下酒杯,“速速让她进来。”

    冯神威应声退下。

    片刻后,殿门处一阵轻微的骚动。李曦一身素白襦裙,头戴帷帽,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

    她身后跟著一个中年男子,青衫长袍,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噹噹,可那沉稳底下,分明藏著几分压抑不住的紧张。

    殿中诸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个陌生人身上。

    有人认出了他,低声惊呼:“雁苍北苍雁山庄的雁苍北”

    “是修为步入天人境的雁苍北他怎么来了”

    “跟十公主一起来的……”

    议论声如蜂群嗡嗡,在殿中瀰漫开来。

    李曦走到御阶下,跪地叩首,声音清朗:“儿臣叩见父皇,恭祝父皇圣寿无疆。”

    雁苍北跟在她身后,双膝跪地,额头触著冰凉的金砖,姿態恭谨得无可挑剔。

    他的心跳得很快,却努力稳住呼吸,不让任何人看出他的紧张。

    “起来吧。”李昭摆了摆手,目光越过李曦,落在那道青色的身影上,“曦儿,这位是”

    李昭已经从之前百官议论中猜出此人身份,却还是明知故问。

    李曦站起身,侧身让开半步,露出身后的雁苍北。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父皇,这位是苍雁山庄庄主雁苍北,南武林与郭崢齐名的人物,江湖人称北郭南雁便是此君。”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嘆。

    李昭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重新打量起这个跪在地上的中年男人。

    郭崢的名字他当然听说过,南武林盟主,天人境高手,他让李曦去江南拉拢的就是此人。

    没想到郭崢没来,倒是这个与郭崢齐名的雁苍北来了。

    “雁庄主,”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带著帝王特有的矜持,“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雁苍北缓缓抬起头,目光与李昭碰了一下,又恭谨地低下去。

    那一瞬间的交匯,李昭看见了一双沉稳而克制的眼睛,那眼睛里有敬畏,有紧张,还有一种压抑了太久的、近乎灼热的东西。

    “草民雁苍北,叩见圣人。”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而郑重,“圣人万年,大盛万年。”

    李昭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李曦,带著几分询问。

    李曦会意,上前一步,將江南之行的经过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从抵达苏州说起,到郭府武林大会的经过,到万邪教的挑衅,到郭崢的態度,到柳云汐与杨念之的师徒重逢,再到沈梟的突然现身——

    “沈梟”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瞬间,殿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昭的脸色微微一变,握著玉杯的手指收紧了一寸。

    那些方才还在低声议论的官员们,一个个噤若寒蝉,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攥紧了笏板,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沈梟,这个名字带给大盛朝堂的只有屈辱和不堪,一度成为禁止在公开场合提起的名字。

    李昭听完李曦讲述后沉默了片刻。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那只握著玉杯的手,指节已经泛了白。

    “所以,郭崢不愿来”

    李曦低下头:“是,儿臣以为郭崢此人迂腐不化,便放弃了招揽他的念头。”

    这话说得客气,可在场所有人都听出了那拒绝的乾脆。

    李昭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却没有发作。

    他的目光落在雁苍北身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掂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这位雁庄主呢他是来做什么的”

    雁苍北的身子微微一震。

    他重新跪正,双手抱拳举过头顶,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

    “圣人在上!”他的声音在殿中迴荡,沙哑而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挖出来的,“草民久仰圣人威德,心嚮往之久矣,

    今日得十公主殿下引荐,方能一睹天顏,草民三生有幸,草民愿为圣人效犬马之劳,虽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这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掷地有声。

    殿中又是一阵低低的议论。

    那些官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李昭微微一笑,让雁苍北的心跳漏了一拍。

    “雁庄主愿意为朝廷效力,朕心甚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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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起来吧,赐座。”

    雁苍北重重叩首,站起身,退到一旁。

    冯神威命人搬来一把椅子,放在武官队列的末尾。

    雁苍北坐下时,手心全是汗。

    李曦也退到一旁,在宗室的席位落座。

    她的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在太子李臻身上停留了一瞬,又在京王李朔身上停留了一瞬,最后落在文官之首那道紫色的身影上。

    李子寿坐在那里,面不改色,仿佛方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宴席继续。

    丝竹声重新响起,舞伎们再次登场,可殿中的气氛已经不如方才那般轻鬆了。

    沈梟的名字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心上。

    李昭又饮了几杯,脸上的潮红更深了。

    他的目光在殿中游移,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最后落在太子李臻身上。

    李臻坐在皇子席位上,一袭明黄蟒袍,清瘦而安静。

    他正低头饮茶,姿態从容,仿佛这满殿的热闹与他无关。

    李昭看了他很久。

    “太子。”

    他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殿中的丝竹声都停了一瞬。

    李臻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御阶下,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儿臣在。”

    李昭靠在御座上,居高临下地看著他,那张苍老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这段时间在灵武,可好”

    这话问得平常,平常得像一个父亲在问候久別的儿子。

    可殿中那些敏锐的人,已经从那平淡的语气底下,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李臻跪在地上,姿態恭谨,声音平稳:“托父皇之福,儿臣一切安好。”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可李昭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

    那变化极快,快得像一道闪电划过夜空。

    他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的、压抑著什么东西的表情。

    “托朕之福”他轻轻重复了一遍,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冷得像腊月的寒冰,“太子的意思是,没有朕托福,你就过的不好了”

    这话落下的瞬间,殿中的空气仿佛被抽空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李臻跪在地上,那张清瘦的脸上,血色在一瞬间褪尽。

    他的嘴唇微微哆嗦著,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乾涩得发不出声。

    “父皇明鑑。”他的声音发颤,“儿臣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李昭的声音猛地拔高,那苍老的嗓音在殿中迴荡,震得人耳膜发疼。

    这一连串的质问像一把把刀,一刀一刀剜在李臻心上。他的额头触著冰凉的金砖,整个人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父皇明鑑!儿臣绝无此意!”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而颤抖,“儿臣只是想著父皇恩德,感激涕零,绝无二心。”

    他说不下去了。

    殿中一片死寂。

    那些方才还在觥筹交错的官员们,此刻一个个低著头,大气都不敢出。

    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有人把脸別过去,假装在看殿外的天色。

    就在这时,一道紫色的身影从文官队列中站了起来。

    李子寿。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噹噹。

    走到殿中央,他整了整衣冠,朝李昭深深一揖,声音清朗而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圣人容稟。”

    李昭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阴沉的脸色微微缓和了几分:“右相有何话说”

    李子寿直起身,目光从跪在地上的李臻身上掠过,那目光很淡,淡得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然后他转向李昭,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淡得像刀刃上的一抹霜雪。

    “圣人,臣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李子寿清了清嗓子,声音在殿中迴荡,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太子殿下在灵武这两年,臣也有所耳闻,

    灵武本是苦寒之地,土地贫瘠,百姓困顿,可自太子殿下去了之后,倒是焕然一新了。”

    他顿了顿,目光又往李臻那边飘了一下。

    “清丈田亩,查没豪强,分田给府兵,开办学堂,设立招贤馆,

    太子殿下在灵武做的这些事,桩桩件件,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臣虽愚钝,却也佩服得紧。”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殿中那些聪明人,已经从那讚美的语气底下,听出了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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