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霎时陷入死寂,只有风吹过树梢的轻响,和盛晚璇粗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她握着棍子的手还僵在半空,眼神复杂地望着敞开的院门,眼底翻涌着怒气、错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她从未想过,闺蜜一心维护的规矩和名声,在楚时安眼里竟成了忽视家人心意的枷锁。
可前世,闺蜜这般落户时明明都好好的,为何这一世,楚时安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还是说,前世楚时安也闹过这样一场,只是被闺蜜报喜不报忧略过了?
今晚的夜色像被墨汁反复浸染过,愈发浓稠得化不开。
敞开的院门外,小路深处早已没了半分人影,只剩风穿过柴门缝隙,发出呜呜的轻响,像谁在低声叹息。
盛晚璇还坐在棚子下,手里的木棍不知何时已落在脚边。
她望着门外,眼底的怒气早已褪去,变成了挥之不去的担忧。
都快一个时辰了,那混小子居然还没回来。
豆大的雨点“啪嗒、啪嗒”,一声声砸在院中的泥地上,瞬间溅开细小的水花。
盛晚璇心里的担忧,也被这淅淅沥沥的雨声,一点点放大。
楚时安出门时没带雨具,身上还带着刚挨过打的红痕。这般雨夜,他带着一肚子火气在外游荡,万一出点什么事……
盛晚璇越想越心慌,已经在后悔,方才不该凭着一股怒气,用棍棒那般强硬的方式解决问题了。
她当即点上灯笼,抬脚就要往门外走。
“我跟你一起去。”周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已取了两件蓑衣,快步走到盛晚璇身边,将其中一件递过去,“雨天路滑,又是夜里,两个人一起也有个照应。”
盛晚璇接过蓑衣披在肩上,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院门被轻轻带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
西屋的门这才被轻轻推开,夏清澜扶着门框站在那里,脸色略显苍白,单薄的身影在昏暗的天光里微微发颤,眼底盛满了担忧。
田辛儿走到她身旁,揽着她微凉的胳膊,低声劝着:“三嫂,你别担心,阿姐和大哥稳妥得很,定会把三哥找回来的。
这雨夜天凉,你快回炕上躺着,仔细着凉。”
夏清澜咬了咬下唇,望着院门的方向,好半晌才轻轻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嗯……”
盛晚璇一手攥着灯笼,一手拢紧蓑衣,沿着泥泞的小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脚走。
她其实根本不知道楚时安会往哪儿去,只是凭着一股执念往前走。
灯笼的光晕被风雨揉得破碎,只能勉强照亮脚下方寸的路。
可哪怕是这样漫无目的地走,心里那份翻涌的担忧,也似乎能稍稍平复些,至少比枯坐在院子里等消息,要踏实得多。
她其实清楚,楚时安这小伙子看着毛躁,骨子里却有分寸,何况还有杨皓跟着,定是出不了什么大事。
可道理归道理,她还是忍不住胡思乱想。
楚时安会不会赌气往山深处跑?会不会淋了雨生病?会不会还在怪她不听辩解就直接挥棍子?
从前听闺蜜抱怨弟弟难管时,她只当是寻常唠叨,还常提些不着边的建议。
可此刻,揣着一颗悬着的心,在这雨夜泥泞里寻找这个执拗的弟弟,她才真正咂摸出几分滋味来。
她越来越理解闺蜜从前的那些叹气与无奈了。
也不知走了多久,灯笼里的烛火早已燃尽,只剩下一截焦黑的烛芯。
天边渐渐泛起一抹极淡的鱼肚白,天地间渐渐有了些朦胧的轮廓。
她和周磊走到了松阳河边。
河湾村之所以叫这个名字,因为松阳河路过这块地界时,拐了一个大大的弯,河湾将村子半圈在怀里,才得了这么个名号。
那河湾处水流趋缓,经年累月冲刷出一个深潭,水色墨绿,深不见底,就连村里最识水性的老渔翁都不敢轻易下去。
晨光里,盛晚璇正往河岸搜寻,忽然听见“砰”的一声闷响,从潭边传来。
她下意识抬眼望去,只见潭边似乎有个大黑影,直直坠落到潭中,那声响正是落水时砸出来的。
不会是时安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盛晚璇的理智瞬间就被恐慌冲得一干二净。
她甚至来不及细想那黑影的轮廓对不对,一把扯开身上的蓑衣,疯了似的往潭边跑去,嘴里连声喊着:“时安!楚时安!你别做傻事——”
周磊在后头看得心惊,急忙抬腿追上去:“小璇!别跑!当心脚下的地滑!”
可盛晚璇此刻哪里听得进劝,满心满眼都是方才那道坠水的黑影,拼了命地往前冲。
熹微的晨光穿透薄雾,借着微光,她看到了水面上荡漾着的一圈圈涟漪,却不见半分人影。
“时安!楚时安!”盛晚璇的声音都在发颤。
这可是闺蜜唯一的弟弟,要是真出什么事,她可怎么跟闺蜜交代啊!
她不管不顾地往前挪了半步,紧接着就要往水里跳,却被及时赶到的周磊死死攥住了手腕。
“小璇,你冷静点!刚刚那是块大石头,不是时安!”周磊的力气极大,攥得她手腕生疼。
就在此时,周磊像是发现了什么,神色一喜,另一只手指着河边的山坡:“小璇,我看到时安了,就在上面!你看!”
盛晚璇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晨光恰好拨开了最后一层薄雾。
只见山坡上的槐树下,两个身影正站在那里——楚时安浑身湿透地倚着树干,身旁的杨皓正低头跟他说着什么。
几乎是同一时间,楚时安的目光越过层层薄雾,与潭边的盛晚璇撞了个正着。
一人立在潭边湿泥里,衣襟凌乱,眼眶泛红;
一人靠在山坡槐树下,发丝滴水,神情怔忪。
晨雾缭绕在两人之间,带着雨后的湿冷,却又被渐渐升起的天光染得柔和,隔着这半明半昧的晨霭,他们就那样静静地望着彼此。
之前的争执与怒气,竟在这无声的对望里,悄悄散了大半。
一个时辰后。
晨光透过窗棂,斜斜地照进楚家的厨房。
灶膛里的火苗噼啪作响,锅里的白粥熬得咕嘟冒泡,氤氲的热气裹着米香,漫了满屋子。
盛晚璇、周磊、楚时安和杨皓已经换好干爽的衣裳,与夏清澜和田辛儿一起,齐齐坐在木桌旁。
桌上摆着一碟爽口的腌菜,一碗酱豆腐,以及盛得满满当当的粥碗,却没人动勺。
大家都安安静静地坐着。
盛晚璇目光落向楚时安,声音平静,态度坦诚:“时安,昨日的事是我处理方式有问题,不该把你改户帖之事闹得这么大。
你与清澜早就定了亲,你们成亲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未必就会有我臆想中的那些闲话,是我把这件事过度放大了。”
楚时安猛地抬起眼,眸子里满是意外,还掺着点不敢置信。
他原以为阿姐定会再斥他几句莽撞,却没想到等来的竟是这样一句软和话,一时竟有些无措,嘴唇翕动了两下,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盛晚璇敛去所有多余情绪,没有半分迂回,直言道:“我确实生气,气你对感情、对婚姻太过儿戏。这是一辈子的大事,关乎你和清澜往后的日子,你却如此草率行事!
我更气你不与我商量,就擅自做主,把家里的户帖给改了。”
她轻轻吸了口气,话音里不觉添了几分惶然,“但与其说生气,不如说我在害怕。
我怕你这次能瞒着我改户帖,下次保不齐就会做出什么更莽撞的事;
我更怕万一哪次,事情闹到了我无法收拾的地步,我护不住你,也护不住这个家,那该怎么办?”
盛晚璇的目光紧紧锁住弟弟,声音软了下来,“我曾温言相劝,你往后遇事一定要三思而后行,多跟家里人商量,别轻易自己拿主意。
我也曾亲口承诺,只要你想做的事情合情合理,我绝不会横加干涉。这句话,到现在依然作数,且永远作数。”
她轻叹一声,语气里满是无奈,“可这些劝告与承诺,你一句也没听进去。
就说昨日户帖之事,你若不想与清澜落作兄妹,大可与我商量,我绝不会逼着你们这般做。
我们完全可以为清澜单独落一户,无非就是多花十两银子的事。
可你偏偏不与我说,非要选择这种偷偷摸摸的方式把事情办妥。
你在怨怪我不相信你有能力处理好问题时,可曾相信过我,相信我会说到做到?”
说着,她顿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愈发柔软,也添了几分忧惧,“阿姐知道你聪慧有能耐,阿姐不是不信你,但阿姐终究只是个普通人,能力有限,我怕……
怕自己肩膀太弱,扛不住迎面砸来的风雨;怕自己能力有限,护不住这个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家;怕将来时局动荡,我拼尽一切,也抵不过乱世的洪流……”
她喉头一哽,将下半句硬生生淹没在了哽咽里——
更怕在这个陌生世界里,自己这缕来自异世的魂灵,摸不透这世道的深浅与诡谲,纵使揣着前世的零碎记忆,终究还是护不住想护的人,过不好这一世。
思及此,两行清泪便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她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自嘲地笑了笑:“原来我这么怂啊。”
她没有一味说教,而是将自己的脆弱与顾虑清晰且诚恳地袒露在弟弟面前。
“阿姐,我知错了,真的知错了。”楚时安喉间发紧,声音涩得厉害,再没了昨夜里的混不吝,字字真心,发自肺腑地认错。
他亲眼瞧见了阿姐藏在强硬态度下的恐惧与不安,真切懂得了“遇事商量”不是束缚,而是一家人相互兜底的底气。
他眼眶微红,带着几分郑重,几分安抚:“阿姐别怕,你不是一个人,有我这亲弟弟,有我们这一家子,以及很多你看得到看不到的人,都在默默护着你。”
周磊闻言,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惊色,又迅速敛了下去,面上依旧是那副憨厚模样,半点不显。
“好了,粥该凉了。”盛晚璇说着,眉眼弯起,露出一抹释然的笑,率先拿起桌边的勺子,轻轻舀了一勺温热的白粥送入口中。
氤氲的粥香漫开,先前那些争执、委屈与不安,便随着这袅袅的热气,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众人见状,也都松了一口气,纷纷端起自己的碗,碗勺相碰的轻响,在晨光里漾开几分暖融融的烟火气。
钱奶奶和小岁安也相继睡醒了,洗漱后,循着香味踱进厨房。
小岁安揉着惺忪的睡眼,奶声奶气地喊了声“阿姐”,便扑到了盛晚璇怀里。
田辛儿连忙起身,盛了满满一碗冒着热气的粥,给钱奶奶递了过去。
钱奶奶接过粥碗,眉眼弯弯地道:“这过日子呀,就像这碗粥,看着平平淡淡,可熬到火候了,那就是踏踏实实的香甜。”
小岁安张嘴“啊”,钱奶奶勺子里的清粥就到了她嘴里,两个腮帮子鼓鼓的,小口小口地嚼了嚼,咽下,笑眯眯道:“嗯嗯,又香又甜。”
饭桌上,又恢复了往日的轻松热闹,楚时安挑眉扯笑,漫不经心说起了一件好事。
其实昨日从济仁堂出来,他就料到阿姐会为户帖的事生气,便想着做些什么讨她欢心、让她消气,于是转头又去了趟衙门,把家里做小本营生的市籍和铺帖都一并办妥了。
这些东西昨晚他就贴身揣着,本想借着这个躲过一顿罚,谁知刚进门,阿姐就气冲冲地揍了他一顿,愣是没给他半分拿出来表功的机会。
满心期待落了空,又挨了打,他心里憋着股气,索性寻思着跑出去待上一晚。
既让阿姐着急,也给她个教训,往后再揍他时能多些顾虑,起码下手轻点。
但这辛苦办好的文书可不能糟蹋了,趁着周磊和田辛儿拉着阿姐劝架的空档,他悄悄把这些东西塞给了夏清澜。
也正因如此,文书才没跟着他在外面淋雨,此刻依旧完好无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