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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2章 罗绮生尘,罪在苍生 (求首订!!!)
    长宁县最大的销金窟,醉月楼。

    窗外阴雨连绵,打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汪浑浊的泥水。

    而在楼内,地龙烧得火热,暖香袭人,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二楼雅座,几个衣冠楚楚的书生与身着绫罗的富家公子正围炉煮酒,面红耳赤地争论。

    “听说了吗?李阁老家的小孙女,今日在诗会上穿了一双雪蚕丝织就的白袜。哼,其心可诛!白色乃是极北雪原那群蛮子的图腾,她这是意图背弃我大魏礼教,崇洋媚外!”

    “白丝算什么?我亲眼见到户部侍郎的夫人,穿着西域流传来的墨色罗袜招摇过市。那可是魔门妖女最爱的款式!这是赤裸裸地支持魔道,是在给我们大魏正道脸上抹黑!”

    “都别吵了!镇北军那群莽夫才最是无礼,他们居然提倡女子不穿罗袜,光着腿骑马射箭。简直是军阀作风,有辱斯文,毫无教化可言!”

    “要我说,最恶心的还得是那些穿肉色罗袜的异端。遮遮掩掩,不伦不类,看着像是光腿,实则裹了一层虚伪的皮!这是典型的形式主义,是官僚作风的复辟!”

    “至于那些光腿者,更是流氓行径!将个人欲望凌驾于帝国体面之上,成何体统!”

    “更有甚者,左脚穿黑,右脚穿白,此乃毫无原则的投机主义,是风吹两边倒的墙头草,国家大义岂容尔等左右逢源!”

    “偏爱踩脚袜者,自视甚高,不接地气,已然完全脱离了辛勤劳作的普罗大众!”

    “而追捧渔网袜者,更是腐朽思想的明证!此乃吹捧奢靡享乐主义,是消费主义的毒草,欲要腐蚀我大魏勤俭建国的根基!”

    这群所谓的国之栋梁,将女子的足下风光上升到了家国大义的高度,争得唾沫横飞,好像只要定下了袜子的颜色,大魏便能万世太平。

    角落里,顾言端着一杯清茶,静静地听着这荒诞至极的高谈阔论。

    他之所以会出现在这种烟花柳巷,并非是为了寻欢作乐。

    今日上午,他在县衙敲打完吴德才后,他的纸眼便捕捉到吴德才派出了几波心腹,分别去了城中的几处豪宅,向豪强士绅们显殷勤。

    其中一位,便是旁边这个长宁县最大的粮商赵员外。

    既然打定主意,要当青天大老爷收割香火,以神道筑基,光靠嘴皮子可不行,得有真金白银的粮食发下去。

    他来这里,一是做出一副虽然办案严厉,可也流连风月的假象,让吴德才觉得他并非无懈可击的圣人,从而放松警惕。

    毕竟解决吴德才,对他来说太过轻松,只要吴德才不作死,顾言就暂时不会动他。

    不然,吴德才要是死了,朝廷还会派来第二个吴德才。

    现在的他,还难以招架魏国背后数个宗门的怒火。

    二来呢,便是为了给他的那具血河宗分身,挑选今晚的第一个猎物。

    顾言的目光在赵员外那满是油脂的脖子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像是屠夫正在打量着一头待宰的肥猪。

    “赵员外,米铺存粮三万石,灾年年间玩饥饿营销,逼得卖儿卖女者无数……”

    顾言心中默默核对着泥菩萨账簿上的信息,眼神透过那雕花的窗棂,视线投向了楼下泥泞的街道。

    楼上罗绮生香,载歌载舞,争论着丝袜的颜色如何关乎着国运。

    楼下,一个衣衫褴褛的汉子正跪在泥水里,死死护住怀里的半袋糙米,被两个如狼似虎的衙役打得头破血流。

    “松手!刁民!这是庆典税的粮,你也敢扣?”

    “官爷!求求您了!家里五个娃儿都张着嘴等饭吃啊!这粮交了,我们全家就得饿死!”

    “饿死?”

    那衙役一脚踹在汉子心窝上,啐了一口浓痰,“谁让你们这群穷鬼生那么多?自己养不活还要生,生出来跟朝廷抢粮食,跟大户抢地种!大魏就是被你们这群只会生崽的猪簏给拖垮的!”

    汉子痛得蜷缩成一团,怀里的糙米撒了一地。

    那泛黄的米粒被雨水泡软,混着黄色的泥浆,再也分不出米色。

    “看到了吗?”

    顾言对面,一个身穿锦袍的中年文士摇着折扇,指着楼下的闹剧,一脸痛心疾首,“顾大人,您是上宗来的仙师,这种腌臜事您可能不常看。如今这世道艰难,根本原因就是这些泥腿子太能生了。”

    此人正是赵员外,长宁县有名的粮商,掌握着半个县城的米铺,也是刚才那群热衷于批判丝袜颜色的“雅士”之一。

    顾言收回目光,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语气平淡:“哦?赵员外觉得,是人多导致了贫穷?”

    “自然!”

    赵员外像是找到了知音,身子前倾,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您想啊,长宁县就这么大,地就这么多,池子里的水是有数的。这群穷鬼一家生了七八个,地不够种,粮不够吃,自然就穷。这叫什么?这叫僧多粥少!”

    “若是他们少生点,一家只生一个,不去争那点口粮,这日子岂不就宽裕了?这满大街的流民,本质上就是人口太多,成了朝廷的负担!”

    说到动情处,赵员外更是义愤填膺:“甚至,他们还怪我们这些富户不仁。可若是没有我们开粥棚,他们早就饿死了!要我说,朝廷就该收重税,罚得他们不敢生,这天下自然就太平了。”

    顾言看着赵员外那张油光满面的脸,欲呕又止。

    他如春风般一笑,那笑容未达眼底:“赵员外此言,倒是颇为新颖。”

    顾言的内心,冷笑连连。

    好一套完美的闭环逻辑,好一套杀人诛心的诡辩。

    一边吃着你的人口红利,享受着便宜的劳动力,一边又恬不知耻骂你是人口负担。

    这世家权贵们转嫁矛盾的手段,无论是前世还是修仙界,真是如出一辙的熟练。

    诚然,人多确实会带来竞争,可这是次要矛盾。

    顾言见过黑蛟帮密室里堆积如山的财富,看过泥菩萨那本血泪斑斑的账簿,他比谁都清楚真相。

    长宁县,乃至整个大魏,九成九的良田、矿脉、灵石,都掌握在像赵员外、吴德才,以及各大宗门这百分之一的人手中。

    他们筑起高坝,截断了浩浩荡荡的大江,只留下一条干涸的小溪给下游的亿万生灵。

    当鱼虾在干涸的泥潭里,因为缺氧而自相残杀时,站在大坝上的人却指着身边的鱼太贪婪。”

    这就是真相。

    所谓的僧多粥少,并不是锅里的粥真的不够分,而是拿勺子的人把整锅粥都端走了,只给这满屋子的僧人留了几粒米汤。

    然后,他们还要编造出一套冠冕堂皇的理论,告诉那些饥肠辘辘的人:你们之所以饿,是因为你们生得太多,是因为你们不够努力,是因为隔壁的张三抢了你的饭碗。

    这是一种极其高明的驭人之术。

    让底层互害,让平民因为生存压力而互相憎恨。

    那个只有一亩薄田的张三,会憎恨邻居李四生了五个儿子,觉得是李四的儿子抢了他打短工的机会,拉低了工钱。

    在这无休无止的内斗与仇恨中,从来没有人敢抬起头,去看一眼那高坐于云端的吸血鬼。

    “真是精彩的算计。”

    顾言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叹,“吃着人家的肉,还要鄙夷人家的骨头硬。”

    “顾大人,您说什么?”赵员外一时没听清,疑惑地凑了过来。

    “我说,这茶凉了,有些涩口。”

    顾言站起身,弹了弹青色道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扫过这满楼的朱门酒肉。

    “赵员外,你继续在这发光发热,讨论这丝袜究竟是白的好还是黑的妙。本官有公务要处理,就不奉陪了。”

    “哎?顾大人,这醉月楼新来的头牌还没出来呢,听说穿的是那种……”

    赵员外欲要挽留,却见顾言身形一晃,已然消失在了楼梯口,只留下一道孤傲的背影。

    走出醉月楼,冷雨拍打在脸上。

    那个被打的汉子已经昏死在泥潭里,血水顺着额角蜿蜒而下,染红了身下的污水。

    几条不知从哪窜出来的野狗,正欢快地摇着尾巴,将散落在泥浆里的糙米连着血水一并舔食干净。

    而那昏死汉子的周围,密密麻麻围满了人。

    他们同样瘦得皮包骨头,同样穿着打了补丁的破衣,一个个却挺直了那本就佝偻的腰杆,像是突然成了审判罪恶的圣人,对着那个昏死的同类指指点点。

    一个在赵员外家打短工的瘦猴,啐了一口唾沫,用一种好像他也姓赵的口吻说道:

    “这就是不懂大局!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养不起还要生一窝?这叫缺乏自律!这种人多了,咱们大魏的素质如何才能提升上去?”

    旁边有一个因为找不到活干,而愁眉苦脸的老汉,恶狠狠地附和着:

    “可不是嘛!要我说打得好!就是因为这种不知廉耻拼命生崽的人太多了,才把咱们的工价给卷没了!我要是有这份粮,肯定攒着,哪像他这样贪得无厌。”

    “就是,若是没有他们这群累赘,那城里的老爷们至于加税吗?咱们的日子早好过了!”

    “活该,穷命。”

    雨越下越大。

    野狗舔干净了地上的米,满意地呜咽一声,跑开了。

    而这群饿着肚子的看客,还在雨中兴奋地批判着那个试图喂饱孩子的父亲,似乎只要踩上那个倒霉蛋一脚,他们就离那高高在上的赵员外更近了一步。

    听着这些与楼上权贵如出一辙的论调,看着这群被卖了还在帮人数钱,将被剥削的怒火发泄向更弱者的可怜虫。

    顾言压了压斗笠,眼神锐利如鹰。

    这群百姓,他们不仅接受了枷锁,还学会了赞美枷锁,甚至自发地排斥那个试图弄出点动静的同伴。

    那被驯化的人心,比这满地的泥泞,更脏;比这刺骨的冰雨,更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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