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阳县,天色昏黄,细雨连绵。
县城中央那座用来祈福的青石广场上,已是人头攒动,水泄不通。
数千名衣衫褴褛,面带菜色的百姓,正冒着雨,仰着头,神情麻木而虔诚地望着广场中央,那座高耸的朱漆法台。
法台之上,一名身着流云宗外门弟子服饰的青年道人,正盘膝坐在一块绣着金边的蒲团上。
他头戴玉冠,面白无须,尽管只有炼气初期的修为,但在这些凡人眼中,那周身隐隐流转的灵光,便已是陆地神仙般的手段。
而在他身旁,站着平阳县的首富,那个掌控着整个县城米粮生意的李员外。
李员外一身蜀锦长袍,肥头大耳,手里捧着一个托盘,盘中放着厚厚一叠画着红色符箓的黄纸。
“诸位乡亲,静一静!”
李员外运足了中气,满脸红光地喊道:“今日乃是流云宗赵仙师开坛讲法的好日子!咱们平阳县最近地气变动,恐有妖邪滋生。赵仙师慈悲为怀,特向宗门求来了这一批赎罪符,只要贴在家门口,保你全家平安,百病不侵!”
台下一片骚动,有人眼神渴望,有人面带迟疑,有人蜷缩身子,啃着手指。
那赵仙师缓缓睁开眼,目光淡漠地扫过台下那一双双浑浊的眼睛,脸上尽是悲天悯人的慈悲。
他没有直接谈钱,而是先谈起了命。
“世人皆苦,可有人知晓其为何会苦??”
赵仙师的声音不大,却在灵力的加持下,清晰地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他伸出白皙的手指,指向台下第一排,一个正跪在地上,背上长了个巨大毒疮,疼得直哼哼的老农。
“你,站起来。”
那老农哆哆嗦嗦地抬起头,满脸畏惧,牙齿打颤道:“仙师老爷,俺这背疼得厉害,站不直……”
“疼?那是活该。”
赵仙师厉声道,语气中没有半点怜悯,只有高高在上的审判:“天道昭昭,因果循环!你这辈子生下来就是个泥腿子,还得了这等恶疾,你以为是老天爷不公吗?”
“错!大错特错!”
“这说明你上辈子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你前世杀生害命,偷盗奸淫,这毒疮就是你前世造下的孽债!这辈子,你还能投胎为人来还债,来受罪!你有什么资格抱怨?”
老农被这一番话震得脸色煞白,眼泪混着雨水流下来,趴在泥水里连连磕头:“俺有罪……俺有罪……”
赵仙师冷哼一声,手指一转,又指向人群边缘,一个蜷缩在角落里,断了一条腿正在讨饭的乞丐。
“还有那个乞丐。”
众人的目光顺着所指的方向,齐刷刷地看过去。
“你断了一条腿,每天食不果腹,靠乞讨为生,是不是觉得李员外锦衣玉食,因此心中不平,对他有所怨恨?”
乞丐缩了缩脑袋,吓得把破碗抱在怀里,不敢吱声。
“我告诉你,李员外这辈子大富大贵,那是人家上辈子修桥铺路,救了不知道多少条人命,积攒了无量功德,所换来的善果!人家这辈子理应享福!”
“而你呢?上辈子定是个好吃懒做,不敬神明的混账!所以这辈子才让你断腿乞讨,让你尝尝被人践踏的滋味!你不值得同情,你的苦难,是你罪有应得!”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宛若这天地间最硬的道理。
台下的百姓们沉默了。
他们被这套逻辑压得喘不过气来。
原来自己穷,自己病,自己饿肚子,不是因为赋税太重,不是因为粮价太高,不是因为有人在替自己岁月静好,所以自己才负重前行。
而是因为自己上辈子是个坏蛋?
一种深深的自卑与负罪感,自人群中蔓延。
见火候差不多了,赵仙师才放缓了语气,叹息道:“不过,上天有好生之德。本座既见众生疾苦,便不忍袖手旁观。这赎罪符,便是给你们一个洗清罪孽的机会。”
李员外立刻接过话茬,高举手中的黄纸:“一张赎罪符,纹银五两!买了这符,便是消了前世的业障,来世说不定也能投个富贵人家!”
五两银子。
这个数字如同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紧了台下每一个人的心脏。
在这个一文钱能买两个馒头的世道,五两银子,那是普通人家一年的嚼用。
“买!我买!”
那个背生毒疮的老农,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破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块碎银子和一堆铜板。
那是他积攒了数年,准备给自己买棺材的钱。
“俺不想下辈子还这么苦……俺想做个好人……”
有了带头之人,那些但凡有些家底的百姓也纷纷掏钱。
他们怕,怕这辈子的苦还没有吃够,下辈子还要继续受罪。
人群中,一个身材瘦小,浑身湿透的少年,正死死地盯着台上。
他叫林寻,今年十二岁。
他没有父母,只有一个相依为命的妹妹。
妹妹病了,发着高烧,缩在城隍庙的破草席上,喊着想吃一口肉包子。
林寻手里只有三个铜板,那是他接连数日帮人倒夜香换来的工钱。
他本来想给妹妹买个包子,可听到那仙师的话,他又犹豫了。
妹妹病得如此重,会不会也是上辈子造了孽?
如果不买这赎罪符,妹妹是不是就要死了?
林寻咬着牙,像一条泥鳅一样钻过人群,挤到了法台下。
他举起那三个铜板,仰着满是泥垢的小脸,带着哭腔喊道:“仙师老爷!求求您!我只有三个铜板,能不能卖我一张符?我妹妹快死了,我想给她消消业障……”
赵仙师正在闭目养神,享受着银子落袋的快感,听到这声音,眉头厌恶地皱起。
他甚至没有睁眼,只是挥了挥衣袖。
一道不可抗拒的劲风扫过。
“滚。”
林寻瘦小的身子像是被踹了一脚,咕噜噜滚出老远,重重地撞在青石板上,额头破了个口子,鲜血直流。
那三个铜板也滚进了泥水沟里。
李员外在一旁嗤笑道:“哪里来的小叫花子?三个铜板也想赎罪?你这罪孽深重,没个几十两银子洗不干净!没钱就滚一边去,别挡了其他善信的路!”
“就是,没钱赎什么罪?”
“这孩子上辈子肯定是个大恶人,不然怎么会这么穷?”
周围那些刚买了符的人,此刻像是找到了优越感,对着林寻指指点点,似乎只要把别人当做垫脚石,自己就能离仙师更近一步。
林寻趴在地上,顾不得额头上的血,发疯一样在泥水里摸索那三个铜板。
那是妹妹的肉包子钱。
找不到……找不到了。
泥水浑浊,什么都看不见。
他抬起头,看向台上那个满脸慈悲的仙师,看着那个肥头大耳的李员外,又看了看周围那些麻木冷漠的人群。
如果这就是天道,如果这就是正道……
那这世道,如何比地狱还冷?
就在林寻心如死灰的时候。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雷鸣,突兀地炸响在平阳县的上空。
这雷声太大,震得法台都在摇晃,震得李员外手中的托盘哐当落地,那厚厚一叠赎罪符散落一地,瞬间便被雨水打湿,变成了废纸。
众人惊恐地抬头。
只见原本昏黄的天空,不知何时被一片翻涌的血海所取代。
那不是晚霞,不是朝阳,而是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色煞气!
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如同太古凶兽苏醒,只是片刻,便笼罩了整个县城。
“魔修?!”
刚才还高高在上,满口因果循环的赵仙师,脸色惨白如纸,那股子仙风道骨的气质荡然无存。
他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箓,那是传讯符,可不等他将其激发,唤来宗门的援救。
“桀桀桀桀……”
一阵刺耳的狂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有无数厉鬼在耳边低语。
“什么赎罪符?什么前世今生?”
“你们这群正道的伪君子,骗钱的手段真是比我们魔修还要下作啊!”
伴随着这嘲讽的声音,数百道血色流光从天而降。
他们穿着暗红色的长袍,脸上戴着各式各样狰狞的面具,有青面獠牙的厉鬼,有森森白骨的骷髅,有双角赤目的恶神。
每个人的周身都缠绕煞气,无不表明:血河宗的魔修,到了。
“啊!是魔修!快跑啊!”
广场上乱成了一锅粥,百姓们哭爹喊娘,四散奔逃。
而那个赵仙师,反应最快。
他连身边的李员外都懒得看一眼,直接祭出一把一次性赶路飞剑,化作一道流光就要往城外逃窜。
“想跑?”
天边的血海之中,一只巨大的血色手印,带着筑基大修的威能,轰然拍下。
“啪!”
如同拍死一只苍蝇般。
那个赵仙师连一声闷哼都来不及发出,就被从半空中拍了下来,重重地砸在法台上,将那朱漆法台砸得粉碎。
烟尘散去,赵仙师口吐鲜血,像条死狗一样躺在废墟里,那身代表正道的一尘不染的道袍,此刻全是泥污。
李员外更是吓得裤裆湿了一片,瘫软在地,嘴里只会念叨:“别杀我……别杀我……我有钱……我有很多很多钱……”
林寻没有跑,也跑不了,他被人群挤到了一个石狮子后面,瑟瑟发抖地看着这一切。
在他的认知里,魔修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怪物,是比赵仙师还要可怕一百倍的存在。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颠覆了他十二年来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只见一个带着白骨面具的高大魔修,一脚踹开了李府朱红色的大门。
这魔修手里提着把鬼头大刀,浑身煞气腾腾,冲进去没多久,里面就传来了李府家丁的惨叫声。
林寻闭上了眼睛,不敢看接下来的血腥画面。
然而,预想中临死的哀嚎并没有传出,反倒是那个白骨魔修,正骂骂咧咧地叫嚷着:“呸!真晦气!”
白骨面具魔修大声骂道,语气极度嫌弃,带着一股踩到狗屎般的愤怒:“这李家的米为何有着一股子霉味?老子可是高贵的魔修!绝不能吃这种猪食!都给老子扔了!扔出去!”
随着他的叫骂声,越来越多的魔修从府里跑出来。
他们就像是一群挑剔到极点的强盗,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脸上写满了厌恶。
“哗啦!”
一袋袋白花花的上等精米,被无情地扔到了大街上,袋口炸开,米粒如同雪花般漫天飞舞,落在地上,盖过了那些为富不仁者们的鲜血。
“这面粉太白了,看着刺眼!扔了!”
“这猪肉太肥,全是油,吃了影响老子御剑飞行的速度!扔了!通通扔了!”
“还有这银子!”
那个白骨魔修从李府账房里拖出来两大箱银锭。
他抓起一把银子,放在阳光下看了看,然后狠狠地摔在地上,吐了一口唾沫,随带着踢了一脚,银子咕噜咕噜,滚向衣衫褴褛的人群。
“这银子黑乎乎!上面全是李扒皮的铜臭味!脏了老子的手!扔了!这种脏钱,只有正道那群伪君子才稀罕!”
“这布料颜色太土,红不红绿不绿的,配不上老子的魔威!扔了!”
仅仅片刻功夫,李府那高大的门楼前,就堆起了一座由物资组成的小山。
精米、白面、腊肉、绸缎、还有散落一地的碎银子和铜钱。
原本准备等死,或者已经跑远的百姓们,这时候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们停下脚步,呆呆地看着那座物资山,又看看那些凶神恶煞,满嘴污言秽语,却从始至终没有杀过一个平民的魔修。
不知道是谁,因为实在太饿,壮着胆子带头喊了一声:“抢啊!这是李家狗贼的粮食!魔修大爷不要的!”
这一声喊,就像是点燃了枯草的火星。
“饿死是死,被魔修杀也是死,不如临死前吃顿断头饭!”
“抢啊!”
饿红了眼的人群蜂拥而上。
什么因果报应,什么魔修恐惧,都在这一刻统统被饥饿抛到了脑后。
他们冲到李府门前,抓起地上的米面就往怀里塞,有人抢到了腊肉,直接张嘴就啃,有人趴在地上,疯狂地捡拾着那些被魔修嫌弃太脏的银子。
那个之前断了腿的乞丐,这时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爬得飞快,抢到了半扇猪肉,死死抱在怀里,一边哭一边笑。
林寻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身材孱弱的他抢不过那些大人,反而有被踩死的风险,索性躲到一旁,观察起周围。
他看着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李家人,像死狗一样被魔修拖出来,扔在泥地里。
他看着那个之前不可一世,骂他是罪有应得的管家,正被挂在树上,屁股上被魔修用刀背狠狠抽打,发出杀猪般的哀嚎。
“叫啊!接着叫啊!”
白骨魔修一边打一边骂:“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说什么穷人受罪是活该?老子今天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现世报!”
林寻的脑子有些不够用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魔劫吗?
这些魔修,不仅不杀人,还把抢来的东西当垃圾一样扔给他们?
如果这就是魔劫,那刚才那个要卖五两银子一张符,说他们生来有罪的流云宗仙师,又算什么?
是恩赐?还是真正的劫难?
“喂,那个小鬼!”
突然,一个粗暴的声音在林寻耳边炸响。
林寻回过神,吓得一激灵,抬头一看。
正是那个带着白骨面具的高大魔修。
魔修手里提着一笼刚出锅,热气腾腾的大肉包子。
他走到石狮子旁,居高临下地看着缩成一团的林寻,那透过面具的眼孔中,满是凶光。
“看什么看!没见过魔修杀人啊!”白骨魔修恶狠狠地吼道。
林寻吓得不敢逃跑,哆嗦着,跪伏在地。
“呸!这包子也是馊的!”
白骨魔修突然骂了一句,随手将那笼包子往地上一扔,正好滚落在林寻的脚边。
包子皮薄馅大,还在滋滋冒油,那是林寻做梦都不敢想的美味。
“真他娘难吃!这种垃圾,只配喂狗!”
白骨魔修骂完,便再也不管林寻,转身提着刀,又冲进了李府,嘴里喊道:“兄弟们!把李家后院那个粮仓给老子点了!记得,只许空房子,别把粮食烧没了,那玩意儿烧起来味儿太冲,熏得老子头疼!”
林寻见白骨魔修走远了,才爬起来,颤抖着伸出手,从地上抓起一个沾了些许泥水的肉包子,咬了一口。
很烫,很软。
肉汁在嘴里炸开,香得让人想哭。
林寻一边狼吞虎咽,一边流着眼泪。
他看向远处,那个之前不可一世的赵仙师,正趁着混乱,像只丧家之犬一样往城外爬。
而那个背影如恶鬼般的魔修,却在火光中显得那么高大。
这世道,真的病了。
而且病得不轻。
林寻捡了些许碎银,又把剩下的包子揣进怀里,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眼神中的麻木和怯懦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前所未有的光亮。
他记住了那个白骨面具,记住了那个嘴上大义,心里生意的流云宗仙师,更记住了今天这场荒诞而又真实的魔劫。
少年对着那道红色的背影,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然后转身离去,冲入盛大的雨帘之中。
暴雨如鞭,路边墙角,那张贴了许久的“因果轮回,报应不爽”的黄纸告示,终被雨水泡烂,凄惨地剥落、滑下。
湿透的黄纸告示随风飘摇,坠入泥尘,露出了墙体掩盖已久的真容。
那是用红色油漆所写的四个狰狞大字——命不由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