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池咕噜咕噜地冒泡。
那张悬浮在半空的画纸,发出纸张被风吹过的褶皱声音。
顾言保持着伸手的姿势,指尖距离画纸不过寸许,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按下。
那张原本平整的宣纸表面,正如同水波一样荡漾。
画中的红衣女尸,那双被墨色点染的眼睛,正流淌出真实的鲜血,顺着纸张的边缘滴落。
不多时,地板便溅出一朵朵殷红的小花。
“小家伙,你的灵力干涸了。”
那戏谑的声音,直接钻入顾言的脑海:
“这纸界确实玄妙,竟能触碰到规则的边缘。可惜,你太弱了,区区筑基之境,也妄敢使用规则,真不怕反噬而亡吗?!”
顾言脸色惨白,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他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咬着牙关,拼命榨取着丹田内为数不多的灵力,身旁的众多灵石早已化作齑粉。
神魔太极图运转到了极致,如同齿轮的咬合,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画纸中央的那道裂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
一只惨白的手,带着真实的血肉质感,正努力地从那裂缝中伸出来,扣住了裂缝的边缘,用力向两边撕扯。
“滋啦~”
刺耳的裂帛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顾言心头一沉。
这老妖婆,好恐怖的力量!
他现在的状态极差。
刚才为了施展万物归纸,他几乎耗尽了所有的精气神,现在别说是施法,就连站着都觉得双腿打颤。
必须想办法!
顾言眼角的余光扫过四周。
李清歌昏迷在远处的角落,生死不知。
那个冒牌货的尸体烂在墙角,毫无利用价值。
唯一的变数,就是那口还在沸腾的血池。
“怎么?不说话?”
女尸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股让人昏昏欲睡的魔力:“放弃吧。只要你放我出来,我可以收你做面首。我看你根骨清奇,体内更有一股让我都心悸的阳气,若是与我双修,金丹大道唾手可得,甚至元婴也不在话下。”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顾言眼前的景象变了。
原本阴森恐怖的地宫烟消云散。
一间极尽奢华的暖阁,映入眼帘。
红烛高照,轻纱曼舞。
那口狰狞的水晶棺,变成了一张宽大的凤榻。
榻上,那个面目可憎的女尸不见了,只剩下一个绝代风华的美人。
她身披薄纱,肌肤胜雪,一双桃花眼含情脉脉地看着顾言,玉手轻抬,做出一副任君采撷的姿态。
“来啊……顾郎……”
那声音酥到了骨子里。
顾言的眼神出现了霎时的迷离。
他的脚步不受控制地向前迈出了一步,原本掐着法诀的手指也慢慢松开。
画中的女尸见状,那只伸出来的惨白鬼手,动作更加剧烈,指甲暴涨,随时准备刺穿顾言的喉咙。
然而,就在顾言迈出第二步的时候。
他突然停住了。
那双原本迷离的眼睛里,闪过清明,紧接着便是浓浓的嫌弃。
“我说大姐。”
顾言叹了口气,一脸无奈地看着那个绝色美人:“你这幻术也就骗骗赵凌风那种雏儿。能不能与时俱进一点?这年头谁还用色诱这种老掉牙的套路?而且你这审美也太土了,这大红大绿的装修风格,不知道的还以为进了哪家暴发户的婚房。”
幻境中的美人表情一僵。
“再说了。”
顾言撇了撇嘴,指着自己的脸:“我这人虽然没有什么节操,但也有自己的底线。你少说都几百岁的老帮菜了,我就算再饥不择食,也不至于对一具腊肉感兴趣吧?咱能不能有点自知之明?”
“你……找……死!”
幻境轰然破碎。
女尸被这一顿毒舌气得七窍生烟,那阴冷的声音变得尖锐刺耳,如同厉鬼索命。
“我要把你抽魂炼魄!永世不得超生!”
“轰!”
画纸剧烈震颤,大片的墨迹如同活物般从纸上飞溅而出,化作一只只黑色的蝙蝠,铺天盖地地扑向顾言。
这些蝙蝠并非实体,而是纯粹的怨气所化,一旦被咬中,就连神魂也会被污染。
顾言早有准备。
他在刚才说话故意激怒对方的时候,手已经在袖子里摸索了半天。
“去!”
顾言猛地从袖中掏出一把白色的纸钱,对着那漫天蝙蝠撒了出去。
“天地无极,纸灵借法!爆!”
这些纸钱每一张都极其特殊,上面用朱砂画着繁复的符文,是顾言平日里用来练手的火精符。
“轰轰轰!”
半空中炸开一团团金色的火焰。
那些怨气蝙蝠碰上这至阳的火焰,发出一连串凄厉的惨叫,化作青烟消散。
可这只是杯水车薪。
女尸的本体还在画中挣扎,那只鬼手已经伸出来大半截,连半个肩膀都挤了出来。
那股恐怖的威压重新降临大殿。
顾言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般,每一次呼吸都都无比艰难。
他知道,要撑不住了。
纸界的力量正在崩溃。
如果让她完全挣脱出来,以她现在的暴怒状态,自己绝对会被撕成碎片。
既然堵不住……
顾言眼中闪过疯狂的神色。
那就把这笼子做得更小一点!
他不再试图用灵力去修补画纸,而是做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动作。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蕴含着本命精血的血液喷在了自己的双手之上。
随后,他不退反进,双手如闪电般探出,一把抓住了那张正在撕裂的画纸两端!
“滋滋滋!”
顾言的手掌刚一接触到画纸,就冒起了一阵白烟,那是女尸的尸气在腐蚀他的血肉。
剧痛钻心,但现在不是矫情的时候,顾言咬牙忍住。
“想出来?给我回去!”
顾言大吼一声,双手猛地向中间一合。
他在折纸,不是普通的折纸,而是登峰造极扎纸术的一项禁术:须弥折空。
将平面的空间,通过特殊的折叠手法,强行压缩成一个立体的囚笼!
“你敢!”
女尸察觉到了顾言的意图,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那只伸出来的鬼手,正疯狂抓挠着顾言的手臂,留下数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顾言浑身浴血,那张总是挂着嬉笑的脸上,狰狞得像是只恶鬼。
“老子有什么不敢的!”
“第一折,天圆地方,困!”
顾言双手翻飞,那张巨大的画纸被他强行对折。
女尸的半个身子刚刚探出来,就被这股空间折叠的力量狠狠挤压了回去,发出骨骼碎裂的脆响。
“第二折,四面楚歌,封!”
画纸再次对折。
空间被进一步压缩。
女尸的尖叫声变得沉闷,像是被关进了深井之中。
“第三折……给我压!”
顾言的十指已经血肉模糊,部分地方甚至露出了指骨,但他手上的动作却越来越快,快到只剩下一片残影。
那张原本有一人高的画纸,就在顾言的疯狂折叠下,变成了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的纸盒子。
这就是扎纸术中的鬼方。
“放我出去……我错了……我给你宝物……我给你传承……”
纸盒子里传来女尸虚弱的求饶声。
这时的她,被困在这个只有几寸见方的空间里,身体被极度扭曲压缩,那种痛苦比千刀万剐还要难受。
顾言根本不理会她的求饶。
他此时已经是强弩之末,全凭一口气吊着。
顾言看向手中那个还在不断跳动,试图冲破束缚的纸盒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纸毕竟是纸。
哪怕折叠了空间,没有力量镇压,早晚会被她冲开。
必须给这个笼子,加一把锁。
顾言看向大殿中央那口沸腾的血池。
那里汇聚了整个地宫的阴煞之气,也是这女尸的力量源泉。
“既然你喜欢吸血,那我就让你吸个够。”
顾言踉跄着走到血池边,从怀里掏出一根早已准备好的红线。
这红线名为锁魂绳,是用黑狗血浸泡了七七四十九天的至阳之物。
他将红线的一端系在纸盒子上,另一端……
顾言深吸一口气,体内的神魔太极图逆向旋转,将那颗一直蛰伏在丹田内的龙珠力量引动了一丝。
“噗!”
顾言张嘴吐出一口金色的火焰,点燃了那根红线。
这火是龙炎!
火焰顺着红线,蔓延到了纸盒子之上。
“啊!!!”
纸盒子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凄厉惨叫。
龙炎对于尸煞来说,就是绝对的克星。
顾言手一挥,将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纸盒子,直接扔进了那口沸腾的血池之中!
“以血为引,以火为牢!给我镇!”
“轰隆!”
纸盒子落入血池的刹那,整个血池像是被煮沸了一样,剧烈翻滚起来。
无数道血水想要冲上来熄灭那金色的火焰,却反而成了火焰的燃料。
血池的力量被龙炎引燃,化作了一个巨大的炼丹炉。
而被困在纸盒子里的女尸,就成了炉中的丹药!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女尸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最终彻底消失在滚滚血浪之中。
血池的表面,慢慢浮现出一个金色的八卦图案,那是龙炎与血水交织而成的封印。
做完这一切,顾言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整个人瘫软在地。
他的双手还在不住地颤抖,鲜血滴答滴答地落在玉石地板上。
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
那种透支后的虚弱感,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妈的……这回真是亏大了……”
顾言喃喃自语,看向自己那双惨不忍睹的手,心里盘算着这得用多少灵药才能补回来。
但他始终撑着不敢晕过去。
毕竟在这个吃人的地方,晕过去就等于死亡。
他强撑着身体,一点点挪到一根柱子旁,靠着坐下,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把疗伤的丹药,也不管爆体的风险,一股脑地塞进嘴里嚼碎咽下。
药力化开,带来暖意,缓解了经脉的刺痛。
顾言大口喘着气,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大殿。
那个纸盒子暂时镇压住了女尸,但那是无根之火,撑不了太久。
等龙炎燃尽,那老妖婆迟早还会出来。
必须在那之前,找到离开这里的办法,或者找到杀死她的手段。
顾言的目光落在那口已经空了的水晶棺上。
刚才女尸出来得急,棺材里似乎还留着什么东西。
他咬了咬牙,扶着柱子站起来,一步一晃地走向水晶棺。
每走一步,脚下的血印就深一分。
来到棺材边,顾言探头往里看去。
棺材底部铺着一层厚厚的锦缎,尽管年代久远,但始终光鲜亮丽。
那锦缎的中央,放着一块巴掌大小的玉简,以及半张残破的地图。
顾言伸手将那两样东西拿了起来。
玉简入手温润,上面刻着“落日真解”四个古篆字。
而那张地图……
顾言展开一看,瞳孔顿时猛地一缩。
这竟然是落日谷核心区域的地图!
而在地图的最深处,标注着一个红色的骷髅头标记,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化神陨落之地,大凶。”
顾言的手抖了一下。
化神?!
这落日谷里,居然埋葬着一位化神期的大能?
不等他细看,身后突然传来阵阵呻吟。
“唔……”
顾言猛地回头,手中的匕首滑出袖口。
只见角落里,李清歌那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随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还有些迷茫,似乎还没从之前的昏迷中完全清醒过来。
当她看清眼前的一幕时,整个人愣住了。
大殿里一片狼藉,到处都是烧焦的痕迹和打斗留下的深坑。
那口恐怖的血池,正燃烧着诡异的金色火焰。
而那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顾长生,正浑身是血地站在水晶棺旁,手里拿着匕首,眼神如刀锋般锐利,再无半点废物的影子。
“顾……长生?”
李清歌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沙哑。
顾言眼中的锐利消失。
他手腕一翻,那玉简和地图便消失在袖中。
考虑到之后还需要到李清歌,下一秒,他又变回了那个憨厚怕死的模样。
“哎哟!郡主!您终于醒了!”
顾言把匕首一扔,连滚带爬地跑到李清歌身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喊道:
“吓死下官了!您不知道啊,刚才那老妖婆突然发疯,自己跳进血池里自焚了!肯定是郡主您的洪福齐天,震慑了那妖孽啊!”
李清歌看了看眼前这个哭得稀里哗啦的男人,又看了看那远处燃烧着金色火焰的血池。
自焚?
骗鬼呢?
那火焰中透出的至阳气息,分明是某种极其霸道的功法所致。
还有顾言手上那惨烈的伤势,那绝不是躲起来就能受的伤。
李清歌没有拆穿他。
她深深地看了顾言一眼,撑着身子想要站起来,却发现体内灵力空空如也,刚一动便又要摔倒。
顾言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郡主小心!”
温热的触感传来,混杂着顾言身上那浓烈的血腥味和汗味。
李清歌本能地想要抗拒,但身体的虚弱让她只能依靠在这个男人的臂弯里。
“扶我……去那边坐下。”
李清歌指了指旁边还算干净的一块空地。
顾言老老实实地照做,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坐定后,李清歌从储物袋里取出一瓶极品丹药服下,脸色这才红润了几分。
“顾长生。”
李清歌突然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下官在。”
顾言低着头,一副听候发落的模样。
“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用了什么手段。”
李清歌看着那跳动的金色火焰,轻声道:“今日之事,本宫欠你一条命。”
顾言身子一僵,随即抬起头,露出一口染血的白牙,憨笑道:“郡主言重了,这都是下官应该做的。”
“呵。”
李清歌轻笑一声,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休息半个时辰,然后我们离开这里。”
李清歌闭上眼睛开始调息:“那女尸既然被镇压,这地宫的禁制应该松动了。我们去找真正的传承。”
“是。”
顾言应了一声,退到一旁。
他靠在石柱上,看似在闭目养神,实则神识已经探入了储物袋,包裹住了那块从水晶棺里摸出来的玉简。
真正的传承?
顾言心中冷笑。
恐怕这落日谷最大的秘密,已经在老子手里了。
只是……
他看了一眼那血池中还在挣扎的纸盒子。
那女尸最后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你困不住我的……”
就在顾言思索的时候,他并没有发现。
那血池的最深处,纸盒子的底部。
丝丝缕缕的黑气,正顺着那根连接着顾言的红线,悄无声息地向着顾言的身体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