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只白鹤受到惊吓,扑腾着翅膀从松林间飞起。
那名负责看管洗灵池的执事跪在干涸的池底边缘,声音凄厉。
这阵动静不仅惊动了刚刚完成洗礼的百名各宗天骄,更惊动了正在前山主殿议事的苍玄宗高层。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天际便亮起数十道绚烂的遁光。
苍玄宗执法大长老周崇月一马当先,宛如一颗流星般砸落在白玉广场上。
紧接着,七八位身上散发着元婴期恐怖威压的宗门长老纷纷落地,神色凝重。
这里可是苍玄宗传承数千年的根基所在,洗灵池若是出了闪失,他们这些老家伙死后都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周崇月大步流星地穿过人群,来到洗灵池边。
当他探头看向下方那干涸见底,连池底玉砖都裂开几道缝隙的坑洞时。
这位在东州呼风唤雨的执法大长老,身子猛地晃了两晃,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百年时间积淀下来的灵液,居然只剩下凡俗的池水?
如果不是池壁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灵气波纹,他甚至会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
周崇月缓缓转过头,凌厉的目光在在场的百名天骄脸上逐一扫过。
这些往日里不可一世的天才们,面对来自元婴强者的威压,全都低垂着脑袋,连大气都不敢出。
最终,周崇月的目光锁定在了人群中的李清歌身上。
无他,只因为此刻李清歌身上的气息是在太过扎眼了。
她周身的空气中不断飘落着细碎的冰晶,那是太上忘情录突破到极高境界后,灵力外溢带完全内敛的表现。
这等恐怖的冰寒剑意,比她进入陨星渊之前,强悍了何止数倍。
周崇月看着自己这个最为得意的后辈,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几下。
他又不傻,洗灵池的阵法完好无损,没有外敌入侵的痕迹。
一百个人同时进去洗礼,唯独李清歌一个人修为暴涨,甚至引发了灵气潮汐的异象。
这池水去哪了,不用问他都知道。
旁边的几位元婴长老也看出了端倪,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皆是苦笑连连。
若是换了别的弟子吸干了洗灵池,他们早就一巴掌拍过去,抽筋拔骨把灵气榨出来了。
可那个人是李清歌,那个苍玄宗千年难一遇的冰灵根,被寄予了厚望要在中州悟道会上大放异彩的宗门希望。
周崇月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滴血的痛楚,换上了一副欣慰与无奈的复杂表情。
他走到李清歌面前,声音温和了几分:“清歌,你功法突破,动静不小,不仅修补了东州大比上所受的暗伤,就连元婴大道,怕是也近在咫尺。”
李清歌低下头,脸上闪过一丝愧疚,拱手行礼:“弟子知罪。弟子在洗灵池中心运转太上忘情录,不知为何功法突然自行运转到了极致,无法收摄。不仅损耗了宗门百年的底蕴,还连累了顾师兄未能完成洗礼。请长老责罚。”
听到这番主动认错的话,周崇月心里又是一揪。
可事已至此,灵液已经被吸干了,难道还能让李清歌吐出来不成?
他故作大度地摆了摆手,笑容勉强:“无妨。这洗灵池的灵液本就是为宗门培养天才所备。你能有此等造化,将满池灵液纳为己用,那是你的本事,更是我苍玄宗的福气。些许底蕴,温养个两三百年也就恢复了。”
周崇月这话不仅是在安抚李清歌,也是说给在场的其他宗门天骄所听,彰显出苍玄宗财大气粗,爱才如命的气度,为之后地挖墙角打下基础。
随后,周崇月的目光一转,落在了站在人群边缘,脸色苍白,看起来摇摇欲坠的顾言身上。
他快步走到顾言面前,一把扶住顾言的手臂,语气中满是关切:“顾贤侄,实在是对不住了,清歌这丫头修炼起来不知轻重,不仅抢了你的阵眼机缘,还害得你泡了几个时辰的凉水。唉,你这身上的暗伤,怕是又加重了吧。”
顾言借势靠在旁边的玉石栏杆上,虚弱地咳嗽了两声,嘴角扯出一抹宽厚的笑容:“周大长老言重了。李仙子能够突破,那是东州正道之幸。长生这点微末道行,就算吸收了那些灵液也是暴殄天物。只要李仙子没有大碍,长生受点凉风又算得了什么。”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大义凛然。
周围的各宗天骄听得眼眶都有些发热了。
顾师兄为了东州舍生忘死,如今连应得的机缘被抢了,非但不生气,反而还在为李清歌考虑。
这等广阔的胸襟,这等高尚的品格,当真是修仙界中的一股清流。
周崇月也是被顾言的深明大义深深打动。
他在心中暗自盘算。
这个顾长生背后可是站着一位神秘的化神大能。
如今他在苍玄宗的地盘上受了委屈,若是就这么让他带着一身伤回了流云宗,那位化神大能一旦追究起来,苍玄宗也绝对脱不了干系。
不行,必须得把关系打点好,绝不能让流云宗把这尊大佛就这么请回去。
“顾贤侄此言差矣。”
周崇月正色说道:“你乃是此次大比的榜首,更是拯救了东州数万精英的功臣。如今你在我苍玄宗未能得到洗礼,若是不做补偿,老夫岂不是要被天下人戳脊梁骨。”
顾言连忙摆手,连声说不敢。
周崇月却是铁了心,一把攥住顾言的手腕,不容置疑地说道:
“你这经脉断裂的暗伤,长途跋涉极易恶化。流云宗距离此地路途遥远,不如顾贤侄就在我苍玄宗暂住些时日。我宗的听泉阁环境清幽,最适合养伤。宗门宝库内的温养丹药,贤侄尽可取用。待到伤势痊愈,老夫再亲自安排飞舟送你回宗。”
顾言听罢,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推辞道:“这可如何使得,流云宗的宗主还在等弟子回去复命呢。长生实在不便叨扰贵宗。”
周崇月哈哈一笑,拍着胸脯打包票:“青云子那边你无需多虑,老夫稍后便传讯于他,说明原委。他若是怪罪,老夫一力承担。就这么定了。”
顾言又推辞了一番,见周崇月态度极为坚决,这才顺水推舟,勉强叹了一口气:“既然大长老如此盛情,长生若是再推辞,倒显得有些不识抬举了。那长生便在贵宗叨扰几日了。”
其实,顾言的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他刚刚在洗灵池底利用宗师级的枯荣长青功,将太虚碎片和神魔金丹进一步稳固。
现在的他,不仅修为没有半点损伤,反而更加精进。
他之所以顺理成章地留下来,倒不是为了疗伤,而是为了他身上那块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生锈铁片。
那可是伴生空间陨铁。
想要将这种蕴含着空间法则的顶级材料,融入他那两具纸剑侍之中,寻常的丹火和地火根本做不到。
必须借助极阴与极阳交汇的特殊灵火才行。
而整个东州,拥有这种极品锻造条件的地方,唯有苍玄宗的铸剑台。
留下来,找机会白嫖苍玄宗的铸剑炉,这才是顾言真正的目的。
待到人群散去,苍玄宗的执事毕恭毕敬地引着顾言,来到了位于苍玄宗主峰半山腰的听泉阁。
这里是一处独立的小院。
院外种着一片翠绿的紫竹林,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院内有一方清澈的灵泉,泉水从白石雕刻的龙口中汩汩流出,汇入下方的小池,雾气升腾,灵气逼人。
环境素雅,没有多余的奢华装饰,全是简练的白描风格,倒是非常符合顾言的口味。
执事留下几瓶三阶疗伤丹药后,便识趣地退下了。
顾言走进屋内,随手一挥,几道隐匿气息的符箓贴在了门窗之上,将整个房间的灵力波动完全隔绝。
他盘膝坐在玉床上,脸上的虚弱之色一扫而空。
顾言从储物戒指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块巴掌大小的黑色铁片。
铁片表面布满了铜绿色的斑驳锈迹,拿在手里异常沉甸,感受不到半点灵力波动,像极了哪个凡人铁匠铺里捡来的废料。
顾言闭上眼睛,调动气海丹田中的太虚碎片之力。
一丝银白色的空间法则顺着他的指尖,缓缓注入铁片之中。
“嗡。”
安静的屋内,突然响起了一声细微的震鸣。
那铁片表面的铜绿锈迹,像是遇到了克星一般,开始扑簌簌地剥落。
随着锈迹的褪去,铁片露出了本来的面目。
那是一块通体银白,如天际星体般不断变幻形状的奇异金属。
周围的空气在接触到这块金属时,发生了明显的扭曲和折叠。
顾言只是看了一眼,眼前就一阵模糊,心下有了定论。
这是伴生空间的陨铁。
唯有在太虚镇魔塔这种蕴含顶级空间法则的神物附近,经过数万年的虚空风暴淬炼,才能诞生出的奇特异宝。
若是将其融入纸剑侍体内。
这两具本来就无坚不摧的杀戮机器,就能掌握短距离穿梭虚空的恐怖能力,弥补打得过,却追不上的短板。
到那时,纸剑侍的刺杀将防不胜防,真正的做到神出鬼没。
不过,顾言看着手中不断变换形状的陨铁,眉头皱起。
想要熔炼这东西,普通的火焰连在上面留个印子都做不到。
必须得用苍玄宗铸剑台底下的阴阳天火。
顾言收起陨铁,手指在下巴上轻轻摩挲。
苍玄宗的铸剑台乃是宗门重地,平时不仅有大阵把守,还有着不下三位的元婴长老巡视。
他一个外宗弟子,哪怕顶着大比榜首和化神传人的光环,想要大摇大摆地进去借用核心火脉,也必然会引起周崇月的疑心。
该怎么自然而然地进去呢。
就在顾言暗自思忖之际,院外的紫竹林里,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紧接着,清脆的叩门声响起。
“顾师兄,清歌特来探望。”
门外声音的主人,正是李清歌。
顾言眼睛一亮,一拍大腿。
真是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这敲门砖不就自己送上门来了吗。
顾言迅速调整了一下呼吸,将脸色憋得苍白,随手抓过一件外袍披在肩上,做出刚刚运功完毕的虚弱模样。
他撤去隐匿符箓,上前推开房门。
门外,李清歌端着一个紫砂托盘,托盘上放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白玉瓷盅。
她穿着素雅的宽大白袍,冰肌玉骨,平日里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傲气息刻意收敛。
见到顾言开门,李清歌垂眸,端着托盘的双手竟显得有些局促。
“李仙子。”
顾言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
“快请进。仙子刚刚突破,最是需要稳固境界,怎好劳烦仙子亲自跑一趟。”
李清歌走进屋内,将托盘放在白石圆桌上:“顾师兄言重了。若非清歌在洗灵池失控,师兄的伤势早该大好了。”
李清歌揭开白玉瓷盅的盖子,一股浓郁的清香扑鼻而来:“这是我亲手熬制的雪灵玉髓汤,用了极北之地的百年雪莲和几味温和的灵药,对修补经脉有奇效。顾师兄趁热喝了吧。”
顾言看着那盅热气腾腾的灵汤,心中暗暗咋舌。
这苍玄宗的大师姐,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物,居然亲自下厨熬汤。
这要是传出去,怕是整个东州的男修都要嫉妒得发狂。
不过,顾言很清楚,李清歌这么做,并非是对他有什么男女之情。
而是因为她修炼了太上忘情录,最忌讳欠下因果。
顾言在枯骨荒原救了她一命,又在领奖台上把极品灵宝让给了她,最后还在洗灵池让她捡了“便宜”。
这一连串的恩情叠加起来,已经成了李清歌道心上的一道枷锁。
她若是不把这些恩情还清,这太上忘情录怕是一辈子都无法大成了。
“多谢仙子。”
顾言没有推辞,坐在石桌旁,端起瓷盅,慢条斯理地将灵汤喝了下去。
温热的药力在体内散开,确实极为舒坦。
见到顾言喝下灵汤,李清歌的脸色缓和了一些,也在顾言的对面坐了下来:“顾师兄,清歌一直有个疑惑。大比赏赐的十件极品灵宝,件件都是无价之宝,师兄为何偏偏选了那块毫无灵力波动的废铁?”
来了。
顾言心中一喜,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顾言放下瓷盅,脸上露出一抹自嘲的苦笑,从袖中将那块重新伪装上铜绿锈迹的铁片拿了出来,放在石桌上:
“李仙子莫要说笑。长生并非不想要那些极品灵宝。只是长生深知自己修为浅薄,全靠师尊赐下的底牌才能在秘境中侥幸活命。毕竟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那些极品灵宝锋芒太露,带在身上,只会引来无端的杀身之祸。”
顾言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铁片上的锈迹,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反倒是这块铁片,古朴厚重,没有任何灵力波动。长生选它,是想将它铸成一块剑格或者腰牌,带在身边。每当看到它,长生就会想起在枯骨荒原上,与诸位同道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日子。这等纪念的意义,远非几件极品兵器可比。”
这番说辞,情真意切,将一个淡泊名利,重情重义的君子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李清歌听着顾言的话,看着那块生锈的铁片,眼中的敬意越发浓郁。
在修仙界这个为了利益可以父子反目,同门相残的大染缸里。
顾师兄竟然能为了情义二字,放弃唾手可得的绝世机缘。
这道心之纯粹,让一向自负的李清歌都感到自愧不如。
“原来如此。顾师兄高风亮节,清歌受教了。”
李清歌看着那块铁片,眉头蹙起:“只是这铁片材质特殊,上面锈迹斑驳,若是不用灵火淬炼一番,怕是难以成型。顾师兄如今有伤在身,无法动用本命真火,这铸造之事,恐怕有些麻烦。”
顾言叹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无奈的神色:“是啊。长生刚才试着用灵力冲刷,却无法撼动这锈迹分毫。看来,想要将它铸成腰牌的愿望,暂时是落空了。只能等回到流云宗,求宗主帮忙了。只是……流云宗的地火品质一般,不知道能不能熔炼得动这等古物。”
李清歌闻言,眼中突然闪过亮光。
她正愁找不到机会报答顾言的恩情,这不就是绝佳的报恩方式吗。
“顾师兄何必舍近求远。”
李清歌清冷的声音中,带着罕见的急切。
“我苍玄宗的铸剑台,乃是东州第一锻造圣地。铸剑台下方引聚的阴阳天火,连万载玄冰都能融化。”
李清歌站起身,语气坚定:“师兄若是信得过我。明日一早,清歌便亲自带师兄前往铸剑台。那里的主事长老与我师尊交好,借用一个核心火炉,并非没有机会。师兄只需在一旁指挥,清歌愿亲自为师兄掌火,将这铁片铸成师兄想要的模样。”
顾言心中狂喜,表面上却装出一副震惊且惶恐的模样,连忙站起身:“这如何使得。铸剑台乃是贵宗重地,长生一个外人怎好轻易涉足。更何况,怎能让李仙子这等人物,屈尊降贵为长生做那等打铁的粗活?”
“顾师兄休要再推辞了。”
李清歌直视着顾言的双眼,态度极为坚决:“师兄为了救我等,连百年寿元都舍得。清歌为你掌火铸器,不过是举手之劳。师兄若是再拒绝,便是不把清歌当朋友。”
话说到这个份上,顾言若是再推脱,就让人觉得虚伪了。
他深深地对着李清歌作了一个揖,脸上的感动恰到好处:“既然如此,长生便多谢李仙子成全了。”
“一言为定。明日辰时,清歌来听泉阁接师兄。”
定下了明日的行程,李清歌心中的大石落了地,连脚步都变得轻快了许多。
她端起空了的白玉瓷盅,对着顾言轻轻点头,转身走出了听泉阁,消失在紫竹林中。
直到确认李清歌的气息完全远去。
顾言脸上的温和与虚弱,才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走到石桌旁,拿起那块沾满锈迹的伴生空间陨铁,指尖轻轻一弹。
“铮。”
铁片发出一声清脆的剑鸣,一丝银白色的空间裂缝在铁片边缘一闪而逝。
成了。
顾言嘴角勾起一抹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笑意。
不仅搞到了铸剑台的入场券,还拉了苍玄宗的大师姐来当免费的生火工。
明日只要进了铸剑台,利用阴阳天火融化这块陨铁,将其附着在阴阳纸剑侍的符文核心上。
他的纸人神通,就将迎来一次史无前例的恐怖质变。
良久,夜色将苍玄宗的主峰一口吞下。
听泉阁内的顾言隐入黑暗之中,一双眸子在月光下闪烁着幽冷的光芒,静静地等待着黎明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