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州极东,无边海域,乱石穿空。
黑色的怒浪拍打着嶙峋的暗礁,卷起千堆雪白的泡沫。
天际乌云低垂,海风夹杂着咸腥气味,刮过光秃秃的石壁。
海域正中央,一个巨大无比的黑色漩涡缓缓转动,吞噬着周围的一切生机与灵气。
漩涡的边缘,无数根高达千丈的黑色石柱破海而出,如同远古巨兽的獠牙,直刺苍穹。
这里,便是东州三大霸主之一,归墟宗的山门所在。
归墟神殿建立在最高的那根黑色石柱顶端。
大殿通体由海底万年玄冰与黑曜石浇筑而成,不借火光,终年散发着幽冷的寒气。
此刻,大殿内气氛压抑,人头攒动。
大殿正中央的黑玉地板上,静静地躺着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那尸体身上穿着归墟宗外派执事的墨色道袍,道袍早被鲜血浸透,胸口处有一个前后透亮的剑孔。
剑孔边缘,残留着凌厉的金色剑意。
那是苍玄宗独有的太乙分光剑诀。
归墟宗大长老莫天问站在尸体前,穿着海浪翻滚图腾的宽大黑袍,须发皆是深邃的湛蓝色。
莫天问的两侧,整整齐齐站着两百多道散发着恐怖灵力波动的人影。
归墟宗的三十六岛主,七十二峰主,一百零八洞主,今日齐聚于此。
这些人无一例外,全都是金丹后期以上的修为,其中元婴期的强者更是多达数十位。
这样一股力量聚集在一起,仅仅是无意间散发出的威压,便让大殿外值守的弟子双腿打颤,心生畏惧。
这落针可闻的大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地上那具执事的尸体。
莫天问缓缓蹲下身子,伸出干枯的手指,轻轻点在尸体胸口的剑痕上。
一缕金色的剑气猛地窜出,试图割裂他的手指,却被他指尖涌出的重水之力瞬间碾碎。
莫天问站起身,面色阴沉,久久不语。
站在左侧第一位的巨鲸岛主,身高丈二,赤裸着上半身,肌肉虬结,布满了诡异的蓝色灵纹。
他主向前迈出一步,打破了沉默,声如洪钟,震得大殿顶部的冰晶簌簌落下。
“大长老,这剑意做不了假,正是苍玄宗执法堂的手笔。这执事拼死带回来的消息,诸位也都听见了。苍玄宗欺人太甚,不仅诬陷我们偷了他们的阴阳天火,杀了他们的二长老,如今更是丧心病狂,将少宗主和宋陈两位长老囚禁在死牢之中!”
巨鲸岛主双目圆睁,怒火中烧。
“我归墟宗立派数千年,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少宗主乃是我们未来的希望,苍玄宗此举,分明是要绝我归墟宗的根基!”
右侧的怒潮峰主也冷哼一声,手持一柄三叉海神戟,重重地插在黑玉地板上,砸出一道蛛网般的裂痕。
“苍玄宗这帮伪君子,自己内部出了问题,弄丢了天火,便想把这盆脏水泼在我们头上。真当我们归墟宗是泥捏的不成。大长老,宗主如今在海底深渊闭死关,冲击更高的境界,宗门上下如今全凭您一言决断。您下令吧,我们这就杀上苍玄宗,踏平那座破山,把少宗主接回来!”
“杀上苍玄宗!”
“踏平苍玄!”
大殿内的岛主和峰主们群情激愤,杀气汇聚在一起,冲破了大殿的穹顶,直入云霄,将上方的黑色雾霭绞得粉碎。
莫天问背负双手,仰头看向大殿尽头那张空荡荡的宗主宝座,深蓝色的眼眸中,闪烁着挣扎的光芒。
他活了一千二百年,见识过无数的阴谋诡计。
当得知苍玄宗发生的一切后,他的直觉告诉他,这背后隐藏着一只无形的黑手。
有人在刻意模仿归墟宗的功法,有人在故意挑起东州两大霸主的生死血战。
可知道是一回事,如何抉择又是另一回事。
少宗主周天齐被生擒关押,两名元婴长老被锁住气海。
这是事实,是苍玄宗当着全天下修士的面做出的决断。
苍玄宗的周崇月为了宗门的面子,选择了扣押周天齐。
同样的道理。
如果他莫天问今天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幕后黑手,选择忍气吞声,选择派人去苍玄宗低声下气地交涉。
那归墟宗的弟子,何曾不会向苍玄宗那样,向他逼宫呢?
一个连自家少宗主被囚禁都不敢拔剑的宗门,凭什么在弱肉强食的修仙界立足。
阴谋也好,阳谋也罢。
这盘棋下到这个地步,双方都已经没有了退路。
唯一能破局的办法,就是用绝对的武力,将整个棋盘砸个稀巴烂。
莫天问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气。
那一口气吸入胸腔时,方圆十里的海面竟随之下降了数寸。
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待着这位大长老的最终法旨。
“传本座法旨!”
莫天问的声音不再苍老,而是带着一股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传遍了归墟宗的每一寸角落。
“三十六岛,七十二峰,一百零八洞,即刻集结!”
“唤醒深海玄龟,祭出归墟战船!”
“剑指苍玄!”
随着莫天问最后四个字落下,整个归墟海沸腾了。
“呜——”
“呜——”
“呜——”
低沉而苍凉的海螺号角声,从海底的最深处响起,穿透了数万丈的海水,直达天际。
紧接着,平静如墨的海面开始剧烈翻滚。
一个个巨大的旋涡在海面上成型。
“轰隆!”
水花冲天而起,宛如倒悬的瀑布。
一头体长超过千丈,背上长满倒刺的深海玄龟,缓缓破开水面。
玄龟的背甲上,驮着一座巨大的青铜战争堡垒,堡垒四周插满了墨绿色的阵旗。
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随着海面的不断破裂,一头接一头体型庞大的深海巨兽浮出水面。
有生着双翼的覆海蛟龙,有挥舞着巨大触手的深海魔鬼章鱼。
每一头巨兽的背上,都站满了身穿墨色道袍,背负长剑的归墟宗弟子。
而在这些巨兽的最前方,海水向两边裂开一条宽达百里的深渊。
三艘长达数千丈的巨型黑色战船,从海底缓缓升空。
战船的船体完全由深海沉木打造,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防御和杀戮阵纹。
船首的位置,雕刻着一个巨大的狰狞龙头。
这便是归墟宗的镇宗底蕴,能够媲美化神大能战力归墟战船。
莫天问带领着二百多名高层,化作流光,稳稳落在中央那艘主战船的甲板上。
而在那里,数万名归墟宗精锐剑修盘膝而坐。
他们汇聚而成的剑阵,裹挟着冲天的剑意和杀气,自天空中汇聚成一片浓重的血色阴云。
“启航!”
莫天问大袖一挥。
三艘归墟战船爆发出耀眼的阵法光芒。
战船周围的空间被强行撕裂,庞大的船身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缓缓驶入云层。
下方,无数的深海巨兽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跟随着战船的轨迹,不断在云海中翻滚前行。
大军所过之处,乌云压顶,雷电交加。
沿途那些依附于两大霸主的中小宗门,看到天空中那遮天蔽日的归墟宗大军,全都吓得封闭了山门,开启了护宗大阵,瑟瑟发抖地祈祷着这场浩劫不要波及到自己。
……
与此同时,苍玄宗,听泉阁。
朝阳初升,金色的阳光穿过紫竹林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顾言穿着宽松的青色长袍,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手中端着一杯刚刚泡好的灵茶。
茶香袅袅,水汽氤氲。
院子里的那方灵泉依旧不知疲倦地流淌着,发出悦耳的叮咚声。
顾言的目光平静地看着水池中游动的几只红鲤,心思早已飘到了虚空夹层之中。
他的神识正与那两具升级后的纸剑侍进行着沟通。
融入了伴生空间陨铁和阴阳天火的子火后,这两具纸剑侍已经脱胎换骨。
它们不再拘泥于人形,可以化作两张薄如蝉翼的纸片,贴合在空间壁垒的夹缝中,隔绝一切气息探查。
顾言轻轻抿了一口茶水,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有了这两张底牌,就算外面打得天翻地覆,他也大可以抽身而退。
那个躲在暗处搅弄风云的幕后黑手,把所有人都算计了进去。
但他一定算不到,这场棋局中,还有一个看似是棋子的人,已经悄悄将手伸向了棋盘。
“咚——”
就在顾言享受着这难得的清晨宁静时。
一声沉闷而悠长的钟鸣,突然从苍玄宗主峰的最高处传来。
这钟声不同于以往的清脆。
它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厚重与苍凉,如同一口巨大的黄铜巨钟直接在人的脑海中敲响。
顾言手中的茶杯微微一颤,水面荡起一圈波纹。
“咚——”
第二声钟鸣紧接着响起,更加急促,更加震耳欲聋。
院子里的紫竹林在这钟声的激荡下,竹叶纷纷脱落,自半空中被震成齑粉。
“咚。咚。咚。”
钟声连绵不绝,足足敲响了九下。
九响道钟。
这是苍玄宗自建宗以来,只有在面临灭门之灾时才会敲响的最高级别警报。
顾言放下茶杯,抬起头看向天空。
原本晴朗的天空,爆发出数万道璀璨的金色光柱。
这些光柱直冲云霄,在天空中交织成一个巨大无比的金色阵法穹顶,将整个苍玄宗连同周围的数十座山峰全部笼罩在内。
随之而来,无数道尖锐的破空声响起。
众多苍玄宗弟子御剑冲天而起,像是一群被惊动了蜂巢的马蜂,密密麻麻地汇聚在阵法穹顶的下方,严阵以待。
顾言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灰尘,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院门外传来。
砰的一声。
听泉阁厚重的院门被一股巨力直接推开。
李清歌快步走了进来。
这位平时无论遇到什么事都冷若冰霜,从容不迫的苍玄宗大师姐,此刻却显得极为狼狈。
她的满头青丝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那身素雅的白袍沾染了清晨的露水,连呼吸都变得十分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顾师兄。”
李清歌走到石桌前,甚至来不及平复呼吸,那双清冷的眼眸中,充满了难以掩饰的焦急与凝重。
顾言立刻换上一副震惊且关切的神情,上前一步。
“清歌师妹,发生了何事?为何敲响九响道钟,连护宗大阵都开启了?”
李清歌双手撑在石桌上,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抬起头,看向顾言,声音发颤。
“归墟宗,全宗出动了。”
李清歌深吸了一口气,语速极快地说道。
“大长老刚刚接到前线暗桩传回的急报。归墟宗大长老莫天问,亲率三十六岛主、七十二峰主,倾巢而出。他们出动了三艘归墟战船,驾驭了数万头深海战兽,正向着苍玄宗全速推进。”
顾言故意倒吸了一口凉气,眉头紧锁。
“这么快?他们就不怕这是幕后黑手的诡计吗?”
李清歌苦涩地摇了摇头。
“阳谋在前,他们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少宗主被囚,这是死仇。根据暗桩的回报,归墟宗的大军已经突破了我们在外围的第三道防线。距离苍玄主峰,不足三万里了。”
不足三万里。
对于凡人来说,这是一辈子都难以走完的距离。
可对于驾驭着顶级飞行战船,由元婴大能带队的修仙者大军来说,顶多是半天的路程。
“顾师兄。”
李清歌突然直起身子,定定地看着顾言,眼中闪过决绝。
“大长老已经下令,所有内门弟子前往阵眼迎敌,真传弟子随同长老,准备出阵迎战。这一次,苍玄宗恐怕是凶多吉少。”
李清歌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流转着青色光芒的玉符,递到顾言面前。
“这是苍玄宗密道的传送玉符,密道连接着宗门后山的一处隐秘传送阵,可以直接传送到十万里之外的凡俗地界。顾师兄,你本是客,此事与你无关,你立刻拿着玉符,从密道离开吧。”
顾言看着那枚传送玉符,心中一动。
灭宗之战的关键时刻,李清歌居然想着先安排他逃走。
看来,自己在她心中的分量,已经重到了可以让她违背宗门利益的地步。
毕竟,留下一个顶着化神传人名号的顾长生,关键时刻,说不定还能起到一些震慑作用呢。
但李清歌却选择了让他离开。
“清歌师妹。”
顾言没有去接那枚玉符,而是脸色一沉,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厉。
“你把我顾长生看成什么人了?贪生怕死之徒吗?”
李清歌急忙摇头,眼眶微微发红。
“不是的,清歌知道师兄高义,可这是东州两大霸主宗门的战斗,哪怕是元婴的强者都有可能随时陨落,师兄你还有大好前途,不该把命折在这里。”
顾言大义凛然地一挥袖袍,双手背在身后,仰头看着天空中那层金色的护宗大阵。
“我若是在此时逃了,我的道心何在?我流云宗的颜面何在?”
顾言转过头,目光深邃地看着李清歌。
“更何况,那个幕后黑手既然布下了这么大一个局,他必定就在暗处看着。既然他想要看到东州大乱,想要看到生灵涂炭。我顾长生虽然修为浅薄,但也绝不允许这等宵小之辈得偿所愿。”
“清歌师妹,带我去见大长老。”
顾言的声音掷地有声。
“这场戏,不到最后一刻,谁也说不准结局,我或许会有办法,能够帮助苍玄宗抵御归墟宗的进攻。”
李清歌看着眼前这个身形并不算魁梧的青年,只觉得他的身上像是披着一层耀眼的光芒。
如今全宗上下都在为了即将到来的死亡而战栗时,只有他,选择了迎难而上。
“好!”
李清歌收起玉符,重重地点了点头。
两人化作两道流光,冲破了听泉阁的紫竹林,向着议事大殿的方向疾驰而去。
行至半路的半空中,风声呼啸。
顾言眼底闪过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笑意。
抵御归墟宗?当然要抵御。
这场大战一旦打响,必然会有无数修士陨落。
到时候,许许多多的高阶功法和天材地宝,都将遗落在战场上。
对于掌握着万物化生,能够吞噬气血重塑根基的顾言来说,这就是一个快速提升实力的好机会。
……
半天后。
苍玄宗外门山峰的极远处。
天际线的位置,突然涌现出了一条黑色的细线。
细线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在天地间蔓延。
轰隆隆的雷鸣声,夹杂着巨兽的咆哮,席卷而来。
三艘巨大无比的黑色战船,撞破了厚厚的云层,悬停在距离苍玄宗护宗大阵不到千里的半空中,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