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尽头,那条黑色的细线在几个呼吸间,便化作了连绵无际的黑色汪洋。
乌云如铅块般沉甸甸地压在苍玄宗外围的山峰上。
狂风怒号,吹断了参天古树,卷起漫天沙石。
原本晴朗的东州天空,被这股外来的恐怖力量分成两半。
一半是苍玄宗护宗大阵散发出的刺目金光,另一半则是归墟宗大军带来的无尽黑夜。
三艘长达数千丈的归墟战船如同三头远古巨兽,悬停在苍玄宗千里之外的半空中。
战船通体漆黑,木质纹理中流转着深蓝色的阵法幽光。
沉重的船锚由千锤百炼的寒铁铸造,虚空抛下,死死锚定在周围的山峰上,将整片空间牢牢锁死。
主战船的甲板上,归墟宗大长老莫天问背负双手,迎风而立。
他那一头湛蓝色的须发在狂风中肆意飞舞,深陷的眼窝里透出摄人心魄的幽蓝光芒。
在他的身后,三十六岛主、七十二峰主呈扇形排开。
这些人无一不是身披重甲,手持重型法宝,身上散发出的灵力波动汇聚在一起,让周围的虚空不断出现细微的裂纹。
战船下方,数不清的深海巨兽在云层中翻滚。
体型犹如山岳的深海玄龟发出沉闷的嘶吼,四肢拨动间,带起一阵阵猛烈的水汽风暴。
双翼展开足有百丈的覆海蛟龙盘旋在战船上空,龙瞳死死盯着前方的苍玄宗,口中不断喷吐出带有强烈腐蚀性的黑色毒雾。
数万名归墟宗精锐剑修盘膝坐在战船与巨兽的背上。
他们身穿统一的墨色道袍,膝上横放着归墟宗特有的重水法剑。
没有人说话,耳边只有整齐划一的呼吸声。
这数万人的杀意凝结成实质,化作一片浓重的血色阴云,笼罩在归墟大军的正上方。
这便是东州霸主的底蕴,不动则已,一动便有毁天灭地之威。
面对这等足以荡平寻常宗门上百的恐怖阵仗,苍玄宗同样展现出了身为东州第一宗门的无上锋芒。
苍玄主峰之上,九响道钟的余音尚未散去。
一个巨大的半圆形金色光罩,将连同主峰在内的数十座山峰牢牢护在其中。
这便是苍玄宗传承万年的太乙分光大阵。
大阵的表面,无数金色的符文如游鱼般流转,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剑鸣之声。
护宗大阵的最高处,一块方圆百丈的白玉浮石悬停在半空。
苍玄宗执法大长老周崇月端坐在一张太师椅上,金色的太极道袍无风自动。
他的身旁,八位元婴期长老一字排开,各自占据了八卦方位。
每个人手中都握着一面阵旗,将自身浩瀚的灵力源源不断地注入脚下的白玉浮石之中,维持着护宗大阵的运转。
而在白玉浮石下方,十万名苍玄宗弟子白衣如雪,御剑悬浮在半空。
他们按照天地三才的阵型排列,里三层外三层,密密麻麻,宛如一片白色的森林。
十万柄飞剑直指苍穹,凌厉的剑气在阵法内部汇聚成一条浩浩荡荡的金色剑河。
剑河奔涌,将那些试图渗透进来的阴冷水汽尽数绞碎。
两军对垒,相隔千里,中间是一片被抽干了灵气的死亡地带。
任何飞鸟走兽,哪怕是一阵普通的微风,只要进入这片地带的瞬间,就会被双方交锋的无形气场碾压成虚无。
天地死寂。
莫天问率先打破了这片无声的对峙,向前迈出半步,脚下的甲板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他张开嘴,声音在每一个苍玄宗弟子的耳边炸响,带着滚滚雷音。
“周崇月!”
莫天问的声音冰冷至极。
“交出我宗少宗主周天齐,交出宋陈两位长老!本座今日便下令退兵!否则,半个时辰后,归墟大水必将淹没苍玄,让你这万年道统化作一片汪洋死地!”
这番话蛮横霸道,没有半点回旋的余地。
归墟宗的数万弟子齐声呐喊,杀声震天,配合着莫天问的话语,向苍玄宗施加着极致的心理压迫。
面对这排山倒海的威势,周崇月并没有站起身。
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轻轻一按。
下方十万名苍玄宗弟子的长剑同时发出一声高亢的嗡鸣,剑气冲天而起,将归墟宗的声浪顶了回去。
“莫天问!”
周崇月的声音透着一股看破世俗的冷硬。
“你活了一千多年,脑子是被深海的淤泥堵住了吗?你我皆知,天火失窃,我宗二长老惨死,乃至你宗弟子被当众咒杀,这背后必然有人在推波助澜,意图挑起你我两宗血战!”
周崇月的目光如利剑般刺透虚空,直视莫天问的双眼。
“你今日兴师动众,倾巢而出。若是真打起来,只会正中那幕后黑手的下怀。周天齐涉嫌谋害我宗长老,盗取宗门底蕴。老夫只是将他关押候审,并未伤他性命。你若是半点理智,就立刻退兵。待到查明真相,若真与归墟宗无关,老夫亲自登门赔罪!”
莫天问听到这话,仰头放声大笑。
笑声中充满了不屑与悲凉。
“周崇月,你少拿大义来压本座!”
莫天问猛地收敛笑容,怒喝道:
“幕后黑手?本座当然知道有幕后黑手!可那又如何?我归墟宗的少宗主,未来注定要执掌整个东州的人物,被你像狗一样穿了琵琶骨锁在死牢里!这等奇耻大辱,你让我如何向归墟宗的宗主交代?”
莫天问猛地挥动宽大的袖袍,指着苍玄宗的金色大阵。
“你苍玄宗要脸面,难道我归墟宗就不要脸面了吗?你不敢赌天下人的悠悠众口,所以你抓了周天齐。今日我若退兵,又该如何向归墟宗的长老弟子们交代?这笔账,我们只能用刀剑来算。要查真相,可以!打碎你这龟壳,把你踩在脚下,本座自然有大把的时间慢慢查!”
周崇月握着太师椅扶手的手指猛地收紧,紫檀木的扶手瞬间化为齑粉。
他知道,谈判破裂了。
在这场阴谋中,尊严和面子成了最致命的烤架。
无论是他还是莫天问,都被相同的困境架在火上烤,谁也下不来台。
“既然莫大长老执意要见血,那老夫便成全你!”
周崇月站起身,浑身上下爆发出一股刺破苍穹的锐利剑意。
“苍玄宗立派至今,还从未被有人打穿过山门。今日,老夫倒要看看,你归墟宗的重水,能不能压断我苍玄宗的脊梁!”
他吼道:“全宗听令,备战!”
“诺!”
十万弟子齐声怒吼,声震九霄。
“杀!”
莫天问同样不再废话,大手猛地一挥。
战端瞬间开启。
站在莫天问身旁的巨鲸岛主发出一声狂暴的怒吼,他那魁梧的身躯猛地拔高十丈,化作一个半人半鲸的恐怖怪物。
他双手握住三叉海神戟,对准苍玄宗的护宗大阵狠狠掷出。
三叉戟在半空中化作一条长达千丈的怒水狂龙。
狂龙周身环绕着漆黑的重水,张开血盆大口,带着强横至极的力量,狠狠撞击在金色的光罩上。
“轰隆!”
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
金色的阵法光罩剧烈摇晃,荡起一圈圈巨大的涟漪。
碰撞产生的灵力风暴向四周席卷,直接将下方几座数百丈高的小山峰削平。
“放箭!”
苍玄宗的一名长老怒目圆睁,挥动手中的阵旗。
太乙分光大阵表面流转的金色符文瞬间汇聚成一点。
紧接着,万千道粗大的金色剑气如暴雨般从阵法中射出,直扑那条怒水狂龙。
剑气与重水在半空中绞杀在一起,发出轰轰烈烈的响声。
水龙被剑气洞穿,化作漫天黑雨洒落,而剑气也在重水的腐蚀下迅速黯淡消散。
这仅仅是第一波试探性的攻击。
随着巨鲸岛主出手,归墟宗的三十六岛主和七十二峰主纷纷祭出各自的本命法宝。
一时之间,天空中五颜六色的法宝光芒大作,犹如流星雨般砸向苍玄宗的护宗大阵。
深海玄龟和覆海蛟龙也开始发力。
毒液、冰霜、重水球,铺天盖地地倾泻而下。
苍玄宗这边也不示弱。
十万弟子在长老的指挥下,不断变换阵型。
剑气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地反击回去。
每一次碰撞,都有法宝碎裂,都有巨兽发出痛苦的哀鸣。
天地间充斥着刺目的光芒和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而在苍玄主峰后方,一座视线极佳的高塔上。
顾言和李清歌并肩而立,静静地注视着远方那如同炼狱般的战场。
李清歌的脸色苍白如纸,紧紧握住腰间的长剑,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失去了血色。
她看着同门师兄弟在阵法中苦苦支撑,看着大好的东州山河被战火摧毁,她的内心如同被刀割一般痛苦。
“顾师兄……”
李清歌的声音颤抖着。
“真打起来了……东州完了……无论谁胜谁负,这万年的底蕴都要毁于一旦……”
顾言双手拢在青色长袍的袖子里,面色凝重,眼神深邃。
他看着远处的爆炸,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是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幕后黑手的算计,当真毒辣到了极点。拿两宗的尊严做赌注,逼得他们不得不自相残杀……”
顾言嘴上说着悲天悯人的话语,可他的内心深处,却是一片绝对的冰冷与狂热。
他闭上眼睛,气海丹田中的神魔金丹开始缓缓转动。
宗师级的枯荣长青功在体内无声无息地运转开来。
顾言的感官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他清晰地感觉到,随着前方战场的每一次碰撞,随着那些低阶巨兽和修士的受伤流血,天地间弥漫着一股浓郁到极点的气血之力和散乱的灵力。
这些力量原本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消散在天地间。
可现在,它们却受到了枯荣长青功的牵引,化作一丝丝肉眼难以察觉的青色能量,顺着灵力逸散的轨迹,悄悄汇聚向顾言所在的这座高塔。
“好精纯的血气……”
顾言在心中暗自惊叹。
归墟宗常年生活在深海,修炼水系功法,体魄强悍,气血之力远超常人。
这些逸散出来的能量,对于顾言来说,无异于大补之物。
青色的能量顺着周身的窍穴涌入体内,被神魔金丹迅速提纯、吸收。
顾言感觉到自己那原本已经达到金丹中期的修为,正在一点点向着金丹后期前进,
而表面上,顾言依旧是那个忧国忧民的绝世天骄。
他转过头,看向眼眶泛红的李清歌,语气坚定而温和。
“清歌师妹,莫要绝望。只要我们还没有放弃,就一定能找出幕后黑手,换天下一个太平。”
李清歌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波澜,重重地点了点头。
“师兄说得对。大长老他们还在前面顶着,我身为大师姐,不能在这里自怨自艾。”
就在两人说话之际,前方的战场再次发生了异变。
归墟宗主战船上,莫天问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他双手快速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归墟神阵,起!”
随着他一声暴喝。
三艘巨型战船同时亮起刺目的蓝光。
数万名归墟宗弟子齐齐喷出一口精血,血液融入战船的阵法之中。
天空中,无尽的黑水开始汇聚,最终凝结成一把长达万丈的黑色水刃。
这把水刃仿佛要将天地劈开,散发着绝望的毁灭气息。
“斩!”
莫天问双手虚握,猛地向下劈去。
万丈水刃带着撕裂虚空的尖啸,狠狠斩在苍玄宗的太乙分光大阵上。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所有人的耳边响起。
那坚不可摧的金色光罩,在黑色水刃的全力一击下,竟出现了一道长达百丈的巨大裂缝。
“顶住!”
周崇月目眦欲裂,一口鲜血喷出,将本命真元疯狂注入阵眼。
八位元婴长老也是脸色惨白,拼死维持着阵法的运转。
裂缝尽管还在缓慢愈合,可这短暂的破绽,就已经足够致命。
顺着那道裂缝,数十头体型较小的深海巨兽和数百名归墟宗精锐剑修,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直接穿透了防御,杀入了苍玄宗的腹地。
“杀!”
进入阵法内部后,剑修与剑修的近战搏杀瞬间爆发。
鲜血染红了白玉广场,残肢断臂伴随着法宝的碎片从天空中坠落。
这里再没有了切磋,只有最原始的杀戮,每一分,每一秒都有生命在消亡。
看到这一幕,李清歌再也按捺不住。
她拔出长剑,剑气如霜,就要冲上前去支援同门。
“等等!”
顾言一把拉住李清歌的手腕。
他的目光并没有看向那惨烈的正面战场,而是死死盯着护宗大阵阵眼边缘的一处虚空。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通过隐藏在虚空夹层中的纸剑侍,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属于归墟宗,也不属于苍玄宗的诡异空间波动。
有人趁着护宗大阵出现裂缝,大长老周崇月分心补阵的刹那,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阵眼的核心区域。
那手法的隐秘程度,甚至远超之前盗取阴阳天火的贼人。若非顾言拥有伴生空间陨铁改造过的纸剑侍,根本无法察觉。
“顾师兄,怎么了?”
李清歌焦急地问道,她不明白顾言为何要在此时拦住她。
顾言转过头,眼神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清歌师妹,正面战场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顾言压低声音,语气急促。
“我刚才用家师秘传的寻源之法探查到,有一股极其隐秘的气息,趁乱潜入了阵眼核心。”
“什么?”
李清歌大惊失色。
“阵眼若是被毁,护宗大阵必破,苍玄宗就真的万劫不复了!那气息是谁?归墟宗的死士吗?”
顾言摇了摇头,眼神中倒映着房屋燃烧的火焰。
“不,那气息中没有半点重水的味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个一直躲在暗处搅风搅雨的幕后黑手,终于忍不住亲自下场了。”
“走,我们去阵眼,会会这位大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