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谁来帮帮忙!”
汉子挣扎着,那海妖似已忍耐不住,抓住汉子肩膀,生生将其从废墟下拖拽而出。
“啊!”
鲜血淋漓,此景更刺激了海妖,它眼中理智几被冲动吞噬,甜美血气刺激其感官,令它全然无法抗拒这份诱惑。
“爷爷!那是张家大叔,他根本没逃出来,他曾帮过泽天!”小女孩趴在背篓上焦急万分,用力抓着药篓边沿,小手掐得通红。
神农猛然扭头,几乎是下意识想要出手,捏碎那只发狂海妖。
然而神农一动未动。
他是人皇,是为化凡而来,是为寻解人族危局之法,如今化凡正值最关键时刻,岂能就此破坏?若出手,几乎等同前功尽弃!
这些妖族若要诛杀,他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可轻松镇灭!
但随之而来的将是化凡彻底失败!
于当今混乱的三界局势中,可再无如此漫长时光容他重新化凡!
神农双眸骤然赤红,因为他看见有人大叫着冲了上去。
“啊啊!”
“放开我爹!”
青年嘶吼着,手持一柄鱼叉,疯狂冲向那只海妖,然而未等他近身,海妖回首一挡便如折树枝般折断鱼叉,随即重重一爪将青年拍倒在地。
生死不明。
“虎子!”那汉子奋力挣扎,但海妖眼中嗜血之色愈浓,它将青年从地上抓起,凑近前去,贪婪抽吸血气甜香。
海妖抓着两人,眼中嗜血已近乎压抑不住,它张开嘴,三排锋利牙齿如匕首倒悬。
“有谁,有谁能帮帮大叔!”小女孩大叫起来,急得满头大汗。
周围角落亦有汉子抓紧鱼叉,欲要上前,但他们双腿颤抖,仅握紧鱼叉已是极限,如何能动弹?
反倒是一群海妖瞧见,纷纷驻足,眼中闪烁嗜血光芒,也开始打量起四周。
神农心中陡然一紧。
哀嚎声,惨叫声,还有小女孩急切的呼喊……
神农将这一切都听在耳中。他已经不知多少年未曾这般犹豫不决了。
他是人皇,是人族的领袖,亦是族中三位大罗强者之一。
加之他身负人族莫大功德,当今三界圣人不出,能够胜过他的存在,屈指可数,寥寥无几。
然而此刻,神农眼中却充满了挣扎。
他蜷缩在断壁残垣之间,背上驮着一个小姑娘,凝望着远处那两道人影。
明明只是两个再寻常不过的渔夫,却让人皇汗流浃背。
救,还是不救?
从理智而言,神农不能出手。他正在“化凡”,体内积蓄了难以想象的法力,只待时机成熟,便可一举突破,成为人族第一位抵达大罗三重天的定海神针。
倘若此刻出手,不仅一切前功尽弃,恐怕在这即将到来的混乱岁月里,他也再难拥有如此漫长的时光进行第二次化凡。
但若不出手,真的对吗?
神农动摇了。周围的海妖已被血气吸引,正逐渐向远处那两人逼近,如同准备享用美食的饕客,眼中泛着血光。
为了更多的人,就可以舍弃眼前这两人吗?
他是人皇,今日若能为“大义”舍弃两人,那往后呢?
往后是否便能为了大义,舍弃两百人、两千人,甚至两万人?!
可若是出手,便是前功尽弃!
三界动荡,伏羲为了人族星火延续,甚至已孤身踏入轮回,去寻找那生死簿,赌上了自己的性命!
自己当真要为区区两个人族,便抛弃所有吗?
眼下人族风雨飘摇,在圣人未现的年代,倘若他能借化凡破入更高境界,那将成为人族真正意义上的擎天支柱,真正的脊梁!
在那与藏宝图相关的际遇中,神农清晰地记得,离别之际沈安曾极为认真地对他讲过一句话。
“若是觉得自己做不到的,那就别去做,一次都别尝试,哪怕仅仅越过一线也不行。”沈安当时肃然道。
神农那时点头记下,虽放在了心上,却并未太过在意。可如今,他似乎有些明白了——那是在劝诫他不要出手,要专注完成化凡。
短短几个呼吸之间,神农竟已汗湿重衣。他望着远处的人影,神色挣扎,手掌攥紧又松开,连指甲刺破掌心都浑然不觉。
这般抉择若落在旁人身上,断不会如此艰难,但他不行,他是人皇。
“啊——!”
远处两人发出凄厉的惨叫,眼中盈满绝望。四面八方的海妖步步紧逼,他们甚至能清晰闻到那熟悉的海腥味。
要死了吗?也许吧……
腥臭的海妖,刺耳的嘶鸣,远处山峦的震颤,让两人面色惨白,渐渐放弃了挣扎,也让神农脸色难看,拳头紧握,这位老人的神情竟显出几分狰狞。
背篓里的小丫头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紧紧抓住神农的衣衫,怯生生地缩着,小小的身子不住发抖,不敢看向那边。
“嘎啊——!”
一头海妖发出一声怪异的咆哮,终于按捺不住,张开血盆大口,悍然朝那青年头颅咬下!
小丫头吓得扭过头,然而预料中利齿撕裂血肉的声响并未传来。
“你在做什么。”
一束寒光,重若万钧。那青年拼尽全力以鱼叉也刺不穿的甲胄,此刻如同热刀切入黄油,被轻而易举地洞穿。
长枪在海妖胸膛开了个碗大的窟窿,余势不减,在地上击出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来者身披银白色铠甲,熠熠生辉,一头长发泛着淡淡的蓝色,如海波翻涌,双眸赤金,恍若熔岩流淌。
他手握长枪,风姿卓绝,气概非凡。
在他现身的瞬间,所有蠢蠢欲动的海妖尽数跪伏下去,惶恐万状,瑟瑟发抖,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口。
不仅是这些低阶海妖,远处那些如山岳般庞大、身披重铠的妖兽,亦纷纷跪地,顶礼膜拜。
小丫头眨了眨眼,充满钦佩地望着那青年,仿佛看见了九天之上的仙人。
但下一秒,她的小脸就皱了起来。
“他娘的,老子没告诫过你们不准对人族下手吗?”只见那青年骂骂咧咧,不知从何处又抽出一杆长矛,用力戳着海妖的尸体。
“怎么着,龙大爷说话不好使是吧?”
“三令五申,还敢对人族出手,真当龙大爷脾气好?这也就是龙大爷给你留个全尸,要是让大师兄撞见,就他那小暴脾气……”
青年一边骂着,一边朝远处咆哮,一巴掌便将那头数万丈高的巨型妖兽抽飞出去。
“看什么看!”
“妈的一群没脑子的玩意儿,现在什么货色都能当海妖了?龙大爷以前咋没发觉!”
“不知道拦着点吗?愣在那儿等死?还不赶紧滚去赶路!”
青年吼声如雷,嚣张至极。
那些妖兽吓得魂不附体,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向前奔逃。
“不敲打几下不行,幸亏没闹出人命,轩辕那老小子好歹也算救过龙大爷一回。”
青年探查发现那两人并未死去,便一脚将两个吓昏过去的人族踹到旁边,骂骂咧咧地转身就走,未有丝毫停留。
这家伙不是别人,正是小白龙。
这掘墓三人组,刚从地府出来便恰巧撞上大战,哮天犬与申公豹一脸懵然地溜了,而小白龙则寻到了西海龙王,得知事情原委后,便投身战事。
他本想着去正面战场与佛门厮杀,还嚷嚷着说龙大爷如今也是太乙修为了,老头你不一定打得过我……
结果就被他爹黑着脸一巴掌拍回了海里,负责后勤调度……
“个龙大爷的,要不是看在你是我老子的份上,这巴掌非得还回去不可!这狗屁倒灶的后勤差事!”小白龙骂个不停。
“不去正面厮杀,还怎么搜刮法宝?龙大爷现在欠着沈安一屁股债,就指望这次发财呢!”
小白龙来得迅疾,去得更快。
见人无事,他撂下一句“可往西南边老龙城避难”便离开了,只留下一群目瞪口呆的人族。
自小白龙离去后,那杆被他插入地面的长枪再度浮现,一股龙族独有的威压气息笼罩了这片区域。
原本海面上蔓延至视线尽头的海族大军,无不恭敬地避开这段海岸,选择从极远处登陆。
眨眼间,小渔村仿佛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过了许久,小丫头才回过神来,焦急地从背篓里跳下,跑到那汉子与青年身边,大声叫喊:
“爷爷!他们还活着!”
众人此刻方才醒悟,赶忙围拢上去,神农也急忙背起药篓跑过去。
“怎么样?”
“还能救吗?”
“老师傅,张家汉子情况如何?”
“我本想上去帮忙的,可直到现在,我的腿还在发抖……”有村民苦涩道。
众人围上来七嘴八舌,有的不甘,有的畏惧,也有的不敢看那两人深可见骨的伤口,但言语间的关切之情却丝毫作不得假。
“死不了,死不了。”
神农长长舒了口气。可正是这口气松下之后,他蓦然脸色一白。
他急忙吩咐周围村民去废墟下搜寻伤者,强压下心头翻涌的念头,先行救人。
村民们纷纷行动,很快便带来几个浑身是血的乡邻,幸运的是皆可救治。
待神农为这些人简单包扎好伤口后,众人才围上来,看着自家亲人,泪流满面。
“谢谢老师傅,多谢您!”
“幸亏有老师傅在,有药材在,不然我们一家可怎么活啊。”
那青年的妻子更是泣不成声,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婴孩,径直跪在神农面前不住磕头。
神农手忙脚乱地扶她。
小丫头趴在老人肩头,望着神农,大眼睛里写满了好奇。
明明是劫后余生的时刻,是最寻常的救治,但小丫头总觉得老人并不那么开心,相反,似乎还有点……自责?
她想不明白老人为何救了人反而如此难过。
不过想不通便不想了,小丫头就这点好,很快就重新活泼起来,风风火火地开始给各家各户送药,那活泼可爱的模样,为这片废墟般的渔村平添了几分生气。
“爷爷,我们要听那个……蓝头发的话,去老龙城吗?”小丫头歪着脑袋,纠结了好一会儿,才想出这个合适的称呼。
神农点点头,“舍不得?”
小丫头顿时耷拉下胳膊,整个人无精打采,点了点头。
“舍不得是对的,有舍才有得,是不是。”老人一只手轻按在小丫头头顶,喃喃低语,像是在对谁诉说,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小丫头还不懂这么多,但她很快又振作起来,充满活力,两条小腿像车轱辘似的来回跑动,开始收拾倒塌茅屋里的家当。
既然要搬家,她得把自家的东西收拾好呀!
小丫头忽然停下,然后风风火火地跑回老人面前,小脸一派凝重。
“爷爷。”
神农正在调息,被小丫头弄得一愣,“怎么了?”
“爷爷,泽天没有灰心丧气!”小丫头说着,笑容灿烂:“泽天刚才在书上看到一个道理,说事情有先有后,万事顺序不能乱。”
“哪怕再要紧的事,顺序也不能错。就好比泽天不想离开这里,但只有离开这里才能活命,所以泽天没那么难过。”
“顶多只有一点点啦!”
“就算再舍不得,也得活命要紧呀!”
说完心里话,小丫头又风风火火地跑开了,结果脚下一个不稳,“啪叽”一下,结结实实摔在了地上。
她连忙爬起,拍拍尘土,左右张望发现没人看见,又继续飞奔而去。
另一边,神农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言语。
许久之后,老人深吸一口气,强行压制下体内那早已千疮百孔、难以收束的磅礴法力。
“多大岁数的人了,反倒让小丫头来点醒。”
双手拢入袖中,老人脸上漾开笑意。
万物皆有先后么?
是啊,自己可是人皇,怎能眼睁睁看着两条可以救下的性命死在眼前?
天大地大,性命最大。
况且,之所以渴望成为族群的砥柱,不正是为了庇护天下苍生?
既然如此,又岂能坐视二人殒命。
“沈安啊,你说一步都不要跨出去,旁人或许不知,但我神农看来是做不到的。”老人低声念叨着。法力再也无法约束,宛如一个被戳得千疮百孔的大湖,积蓄许久的修为顷刻间消散一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