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碎纸片飘落，盖住了地砖上的血。
苏锦溪松开手指，纸屑飞散，她的肩膀也跟着一松。
她没看地上的血，转身往航站楼出口走。腿上有伤，她只能一步步的挪。
走得很慢，后背却挺得笔直。
顾沉渊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那个背影，黯淡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光亮。
他双手撑着地，根本不管右肩裂开的伤口。
血从伤口涌出来，浸湿了白衬衫，顺着手臂滴落。
顾沉渊咬紧牙，忍着额头的冷汗，硬是从血泊里站了起来。
沈默带着一队黑鹰卫队冲进大厅。
这位在枪林弹雨里都不眨眼的黑鹰大统领，脚下却一滑，差点被自己的拐杖绊倒。
沈默看着眼前的场面，整个人都傻了。
大厅里的旅客全都躲到了十米开外，一个个瞪圆了眼睛。
那个向来没人敢惹的顾家掌权人，浑身是血的站着，嘴角却咧开一个傻笑。
顺着顾沉渊的视线看过去。
一个穿着旧外套的女孩正慢吞吞的往外走。
沈默咽了口唾沫，后背瞬间就湿了，赶紧挥手让身后的医疗队跟上。
几个医生提着急救箱冲过去，刚要打开担架。
“滚。”
顾沉渊压着嗓子吐出一个字。
他左手一挥掀翻了担架，眼神冰冷的扫过那群医生。
那眼神像是在说，谁敢弄出半点动静惊动了前面的人，就统统扔进海里喂鲨鱼。
医生们吓得腿一软，跪在地上，死死捂住嘴不敢出声。
顾沉渊顾不上自己快要失血休克，拖着一路血迹，一步不落的跟在苏锦溪身后，始终保持着五米左右的距离。
他不敢靠太近，怕血腥味熏到她，又不敢离太远，怕她一个转弯就没了人影。
几十个黑鹰卫队的队员都看呆了，忍不住吞口水。
这他妈是换了个人吧。
那个狠戾的顾爷，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心翼翼的。
机场外的冷风吹过。
那辆一路狂飙的防弹迈巴赫停在路边，车身上还带着刮痕。
苏锦溪走到车门旁，停下了脚步。
顾沉渊心里一紧，一个箭步冲上前，用完好的左手一把拉开了车门。
男人右手死死捂着流血的肩膀，弯下腰，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肌肉撕裂的剧痛让他胸口一抽，他却硬生生把痛呼咽了回去，连呼吸都刻意放低了。
女孩看都没看那个滴血的肩膀，弯腰坐进了后座。
顾沉渊身体一僵，没敢跟着坐进去，转身准备去拉副驾驶的门。
车厢里飘来一句很轻的话。
“坐后面。”
这三个字让顾沉渊脑子嗡的一声。
他高大的身子僵住了。
下一秒，他脸上瞬间笑开了花，动作飞快地钻进后座。
顾沉渊紧紧贴着另一侧车门坐下，恨不得把自己嵌进门板里。
宽敞的真皮座椅中间，隔着能塞下三个人的空。
沈默手脚并用的钻进驾驶室，发动引擎，踩下油门。
黑色的迈巴赫平稳的汇入车流。
车厢里安静得很。
只有轮胎摩擦地面的低沉声响。
苏锦溪靠着车窗，看着窗外倒退的城市。
车窗上倒映出她苍白消瘦的侧脸。
顾沉渊坐在另一边，后背挺得笔直，呼吸放得很轻很慢。
他的视线就没离开过女孩的侧脸。
怎么瘦成这样了。
下巴尖得能扎破手。
右脸那道划痕结的痂看着真刺眼。
顾沉渊心口一阵阵发紧，疼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的手在膝盖上不安分的动着。
他想把人搂进怀里，用体温去暖她冰冷的手，也想抚平她脸上那道自己划出的伤痕。
顾沉渊的手指一点点的向座椅中央挪动。
一寸。
两寸。
指尖眼看就要碰到那片洗得发白的旧外套下摆。
苏锦溪忽然动了动，换了个姿势靠着玻璃。
这一下，吓得顾沉渊一动不敢动。
男人猛地缩回手，指甲狠狠的掐进掌心。
顾沉渊死死攥着自己的西装裤管，力气大得骨节都发白了。
不能碰。
好不容易她才没上飞机，万一这时候碰了她，把人逼急了直接跳车怎么办。
顾沉渊脑子里全是这些念头，硬是忍住了所有冲动，把自己牢牢的贴在车门边。
右肩的伤口因为刚才的动作，又裂开了些。
温热的血再次涌出，顺着手臂流淌。
滴答。
滴答。
血珠砸在脚垫上，迅速晕开一小片暗色。
浓重的血腥味在车里慢慢地散开。
前面开车的沈默通过后视镜，把后座的情况看得清清楚楚。
沈默握着方向盘，手心直冒冷汗，感觉自己几十年都白活了。
这位杀神居然连伸手的胆子都没有。
手指头都快把裤管抠出个洞了。
伤口流血流成那样，连吭都不敢吭一声。
这要是传回京圈那些人耳朵里，顾家的祖宗估计都得从棺材里蹦出来。
沈默在心里感叹。
惹不起。
以后沉园真正的祖宗，就是后座这位苏小姐了。
迈巴赫穿过市中心，开上了盘山公路。
车子减震很好，一点都不颠。
车里的诡异平衡一直维持着。
顾沉渊咬着牙，忍着伤口的剧痛，一路上没敢说话，怕打扰了她看风景。
车子缓缓驶入半山腰。
黑色的雕花铁门在前方打开。
沉园到了。
车子开过青石板路，停在主楼前的喷泉广场上。
车门锁一响。
苏锦溪推开车门，左腿先迈出去，右腿跟着落地，稳稳踩在大理石地砖上。
她抬头看向眼前的庄园。
园子里的红玫瑰在冷风里摇着，旁边哥特式建筑的尖顶直指天空。
台阶上站着两排黑衣保镖，和从前一模一样。
苏锦溪的脚步僵在原地。
右脚踝曾经被锁扣磨伤的地方，突然传来一阵幻痛。
脑子里忽然响起铁链碰撞的声音，接着是被灌药的窒息感，还有身体被狠狠扔在床上的记忆，这些画面一下子全涌了回来。
她动弹不得。
这里的空气，脚下的地砖，都带着过去的味道，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
苏锦溪脸色惨白，双手死死揪着衣摆，指节泛白。
她呼吸急促，脚下怎么也迈不开步子。
另一侧的车门被推开。
顾沉渊从车里钻了出来。
他的白衬衫早就看不出本色，失血过多的脸毫无血色，嘴唇干裂地起了一层白皮。
他一眼就看出了她的犹豫和身体的僵硬。
要是放在一年前。
他绝对会大步走过去，把人扛起来，无视所有挣扎和哭喊，扔进主卧的大床上。
反抗就打断腿。
逃跑就用铁链锁起来。
可现在。
顾沉渊连呼吸都停了。
心脏一阵绞痛，疼得他浑身发颤。
他没有伸手去拉她。
也没有不耐烦的催促。
军靴踩在地上，发出很轻的摩擦声。
顾沉渊绕过车头，走到苏锦溪前方三步远的地方，双腿沉重得再也迈不动一步。
这个距离正好。
不会让她感到压迫，又能用身体为她挡住冬日的冷风。
顾沉渊就这么站着。
那双向来充满戾气的眼睛，此刻却很小心，甚至带着一丝哀求。
他在等。
等她自己迈出那一步。
哪怕苏锦溪现在转身就走，他也只会立刻上车跟着，绝不强迫她踏进这座曾囚禁她的庄园半步。
台阶上列队的五十名黑鹰卫队成员集体倒吸一口凉气。
所有保镖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下巴掉了一地。
这他妈是大白天活见鬼了。
平时只要顾爷眉头一皱，全场连大气都不敢出。
现在这位活阎王满身是血，伤口还在滴血，居然就这么老老实实地站在苏小姐面前，低眉顺眼，眼巴巴的等着发落。
沈默拄着拐杖从驾驶室挪出来，看到这一幕，他捏着拐杖的手青筋暴起，差点把钢制的握柄捏变形。
变了。
真的变了。
沉园，从今天起，真正的主人回来了。
保镖们心里都在呐喊，飞快地更新着自己的生存指南。
以后惹怒顾爷，顶多被派去挖矿。
要是敢让苏小姐皱一下眉头，顾爷绝对会亲手把他们扔进绞肉机里喂狼。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冷风吹过喷泉，卷起一阵冰冷的水汽。
苏锦溪缓缓地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机场里那个当着几千人的面，毫不犹豫跪在血泊中的高大男人。
他跪在血里的样子，那种抛弃所有自尊的姿态，让她脑子里的铁链声慢慢消失了。
女孩重新睁开眼。
长长的睫毛在冷风中轻轻颤动。
苏锦溪深吸一口气，揪着衣摆的手指一点点松开。
她抬起右腿，迈出了第一步，踏上了通往主楼的台阶。
第一步，很稳。
第二步，再也没有犹豫。
这一次，是她苏锦溪自己，主动走了进来。
顾沉渊死死盯着她的背影，眼睛一下子亮得惊人。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狂跳，力道大得让他胸口生疼。
剧烈的跳动牵扯着右肩的伤口，直接飙出一串血花。
顾沉渊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苍白的嘴角反而不受控制地咧开，露出一个连沈默都没见过的傻笑。
他赶紧转过身，让出一条更宽的通道。
他心里乐开了花。
媳妇终于肯回家了！
这可比他端掉一个敌对财团还来得痛快。
顾沉渊拖着沉重的步伐，完全不顾滴血的胳膊，老老实实地跟在她斜后方一步远。
主楼的红木大门敞开着。
满头银发的管家老张穿着黑色燕尾服，戴着白手套，早已等候在台阶最上方。
看到苏锦溪一步步走上来的那一刻。
这位在顾家伺候了四十年的老管家，交叠在身前的手猛地抖了起来。
老张亲眼见过，苏锦溪曾在这里被折磨成什么样，又是怎样在大雨里拖着满脚的血，宁愿断腿也要逃离。
现在看到女孩完好无损地走了回来。
身后还跟着那个活阎王，此时正低声下气，脸上也堆满了讨好的笑。
老张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泪水在里面打转。
老人家猛地挺直腰板。
对着苏锦溪的方向，九十度地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两旁五十名佣人同时弯下腰。
沙哑又带着哽咽的声音在门厅里响起。
“苏小姐，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