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雷城的夜市,和白天完全像两个地方。
天一黑,成百上千盏红纸灯笼高高掛起,把几里长街照得一片暖黄。
这里没有高耸的通天塔,没有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护城大阵,也没有为了抢那点灵气打到头破血流的散修。
有的只是最普通的烟火气。
“刚出锅的叫花鸡!外酥里嫩,客官来一只”
“糖葫芦——酸甜可口的糖葫芦!”
“热腾腾的包子,皮薄馅大,不好吃不要钱!”
街边全是小摊。油锅里炸著麻花,滋滋作响。
吆喝声、孩童举著风车跑过的笑闹声、铁匠铺里的打铁声,全混在一起,热热闹闹。
李长生走在街上,一身白衣在人群里有些显眼,却又並不突兀。
他没用修为隔开四周的喧闹,反而像个出来閒逛的富家公子,东看看,西瞧瞧。
“师父,我们不找个客栈歇息吗”叶秋背著竹剑,紧跟在后面,神情还有些不自在。
白天通天塔倒塌、长生世家覆灭的事还压在他心里,现在一下进了这种凡人夜市,反倒让他觉得不真实。
“歇什么这么好的夜色,当然是吃夜宵。”李长生扫了一圈摊位,最后看中一家热气腾腾的麵摊。
麵摊不大,只摆著几张木桌,却坐满了人。摊主是个满脸皱纹的老汉,围著油腻围裙,在锅边忙个不停。
李长生走过去,在靠街边的空桌坐下,用手指敲了敲桌面:“老板,来两碗阳春麵,多放葱花。再来一碟虾饺。”
“好嘞!客官您稍等,马上就来!”老汉应得痛快,抓起两把面就下了锅。
叶秋坐到对面,把竹剑放在手边,背挺得笔直,目光下意识扫著四周。
“放鬆点。”李长生提起粗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高末茶,慢悠悠喝了一口,“这里没人追杀你。”
趴在李长生肩头的小白早就忍不住了,一听有虾饺,立马“嗖”地跳上桌,两只前爪扒著桌沿,直勾勾盯著老汉那边的蒸笼。
没一会儿,老汉端著托盘过来。
“两碗阳春麵,一碟虾饺,客官慢用!”
麵汤清亮,白面上浮著一层猪油,撒著葱花,热气直往上冒。旁边那碟虾饺皮薄馅足,隱约能看见里头的虾仁。
小白欢叫一声,直接扑了上去。
它抱起一个比自己脸还大的虾饺,张嘴就是一口,烫得直吐舌头,却死活不肯松嘴,吃得满嘴是油,尾巴甩个不停。
李长生笑了笑,从怀里摸出手帕,顺手给它擦了擦嘴,这才拿起筷子吃麵。
叶秋端著那碗阳春麵,却一直没动。
他隔著热气,看著街上来来往往的凡人。
不远处,一个扛货的苦力正拿毛巾擦汗,脸上全是疲惫,可接过工钱时,眼里却有点踏实。
旁边摊前,一对年轻夫妇正分著一个烤红薯,女人被烫得直哈气,男人在旁边傻笑。
这些人一样活得辛苦,可脸上的神情是真实的。
叶秋不由想起白天在城外难民营看到的画面。
那些散修为了几块下品灵石,像野狗一样撕咬;那些高高在上的金丹修士,在通天塔下也只是被压榨的命,眼里只剩麻木和绝望。
一边是为了长生不择手段的修仙界,一边是寿不过百却还在认真过日子的普通人。
叶秋握著筷子的手紧了几分,抬头看向李长生。
“师父,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中州是通天塔下那些吃人的规矩,还是眼前这些为了几枚铜板奔波的凡人”
李长生吃完嘴里的面,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都是真的。”
他放下筷子,看著街上人来人往:“凡人有凡人的苦,修士有修士的苦。区別在於,凡人的苦,多半是天灾,是生老病死;修士的苦,大半却是人祸,是贪,是自己折腾自己。”
叶秋怔了一下。
“凡人知道自己活不长,所以会在有限的日子里去爱,去恨,去吃一碗热面,去把日子过下去。”
李长生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修士追求长生,到最后却把自己活成了石头,只知道抢,只知道爭。他们以为自己超脱了,实际上只是陷得更深。”
叶秋低头看著碗里的面。
他想起那些为了爭一口灵气打得头破血流的散修,想起风雷城主那张虚偽又狠毒的脸,想起长生世家为了统治布下的恶咒。
再看眼前这碗普普通通的阳春麵,闻著葱花和热汤的香气。
他心里那根一直绷著的弦,慢慢鬆了下来。
他忽然明白,师父为什么总爱去酒馆听曲,为什么不把那些天材地宝当回事,却会为一碗路边阳春麵停下脚步。
叶秋深吸一口气。白天那场杀戮留在他心里的躁意,在这一刻散了个乾净。他体內的完美金丹运转得愈发顺畅,那颗剑心也越发稳了。
“我明白了,师父。”叶秋低头吃麵,眼里的迷茫已经没了。
李长生点了点头,正要继续吃,埋头苦吃虾饺的小白却突然停住了。
它竖起耳朵,鼻子在空气里使劲嗅了嗅。
接著,连嘴边的油都顾不上擦,就用爪子戳了戳李长生的手背,又朝街角努了努嘴,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咕咕”声。
李长生顺著它指的方向看去。
街道尽头,一棵老槐树下,灯光照不到那片阴影。
一个中年男人盘腿坐在地上。
他穿著破旧麻衣,头髮乱糟糟的,满脸胡茬,看著就像个在码头卖力气的苦工。
他面前铺著一块破布,布上放著一本旧得不成样子的剑谱。旁边压著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著两个字:“出售”。
那本剑谱太破了,边角全翻烂了,封皮字跡也磨得差不多,只勉强看得出一个“剑”字。怎么看,都像本街头武馆几文钱就能买到的烂货。
但李长生只看了一眼,眉梢便微微一动。
那不是普通剑谱。
那本破书里,藏著一缕极真的剑意。
没有锋芒逼人的锐气,反而沉重得很,像压著岁月和血泪。
那是有人站到过很高的地方,又从高处跌下来,把自己一生的剑道感悟全部压进了这本凡书里。
叶秋顺著师父的目光,也看到了那中年人。
他虽然看不透剑谱里的东西,却看出了那男人的样子不对。
那人的右手,一直死死攥著剑谱一角,他明明把剑谱摆出来卖,却又捨不得鬆手,像是在拿刀割自己。
他在挣扎。
也在跟过去彻底告別。
就在这时,一阵极不和谐的脚步声从街另一头传来。
原本热闹的人群像见了瘟神,立刻往两边让开,空出一条路。
四个穿著华贵法衣的年轻修士大摇大摆走了过来。
衣袖上绣著中州某个圣地的云纹,腰间掛著品阶不低的玉佩,走路时下巴微抬,看人的眼神像在看地上的虫子。
一路走来,他们踢翻了几个挡路的小摊,也没人敢吭声。
领头那名年轻修士隨意扫了眼街边,忽然在老槐树下停住。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本破旧的剑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