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呜……什……什么?”
千仞雪正哭得伤心,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懵了,挂着眼泪呆呆地看着他。
“我问你,吃饭的时候,挑不挑食?”南枫耐心地重复了一遍。
千仞雪吸了吸鼻子,下意识地回答:“……有点。我不吃胡萝卜,也不吃青椒。”
“好。”
南枫点了点头,蹲下身子,视线与她平齐,“那么,饭桌上的东西。”
“如果是你喜欢的,比如糖醋排骨,或者甜点,你自己会主动去吃,对吧?”
千仞雪点了点头。
“可是……”
南枫的眸子微微眯起,盯着她的眼睛:
“如果那是你最讨厌的东西,比如你不吃的胡萝卜,或者是让你闻着就想吐的青椒。”
“你明明那么讨厌它,可最后,你还是把它强行咽了下去。”
“为什么?”
千仞雪愣了一下,并没有多想,顺着他的话说道:
“因为……因为爸爸说不许挑食,如果不吃下去,就要……”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千仞雪的声音突然卡在了喉咙里。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僵在了原地。
不喜欢的东西……
强行咽下去……
因为爸爸说……不许挑食……
如果不吃……就要……
轰——!!
仿佛有一扇一直紧闭的大门,在这一瞬间被粗暴地踹开。那些支离破碎的线索,那些爷爷不敢说的话,那些供奉们惊恐的眼神,还有比比东那充满恨意的眼神……
在这一刻,全部串联了起来。
妈妈不喜欢她。
妈妈甚至恨她。
既然不喜欢,为什么要生下她?
就像……既然不喜欢吃青椒,为什么要咽下去?
因为……是“爸爸”逼她“吃”下去的。
千仞雪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她惊恐地捂住嘴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一种前所未有的恶心感直冲天灵盖。
南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正准备转身离开,让这个已经触碰到残酷真相的小女孩自己去消化那份恶心与绝望。
然而,眼角的余光扫过,他发现千仞雪的状态很不对劲。
她双眼失神,浑身剧烈颤抖,呼吸急促得像是要窒息,整个人仿佛陷入了一个无限循环的黑洞,随时都会彻底崩溃。
“啧。”
南枫有些不耐烦地皱了皱眉。
下一秒。
他毫无征兆地蹲下身,抬起右手,中指弯曲,蓄积了一丝冰冷刺骨的魂力——
“崩!!”
一声清脆到有些过分的响声在御花园里炸开。
“啊!”
千仞雪痛呼一声,整个人直接被这个力道十足的脑瓜崩给弹得向后仰倒,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那股冰冷的魂力像是一盆冰水,瞬间浇透了她的天灵盖,让她那原本已经翻江倒海、快要炸裂的大脑瞬间宕机,变得一片空白。
“……”
千仞雪坐在地上,捂着红肿的额头,一脸懵逼地看着南枫。
她忘了哭,也忘了刚才那让人窒息的真相,只剩下满脑子的问号。
我是谁?我在哪?老师为什么要打我?
“站起来。”
南枫面无表情地轻喝一声。
千仞雪条件反射般地爬了起来,动作比在供奉殿里受训时还要标准,捂着额头,呆呆地站得笔直。
“我问你。”
南枫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指,冷冷地问道:
“我为什么要打你?”
千仞雪眨了眨眼睛,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一脸迷茫地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那你做错什么了吗?”南枫继续追问。
千仞雪更加迷茫了,她下意识地反思自己是不是刚才说错了话,或者是哭得太难看,但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我……我不知道……我应该没做错什么吧……”
“对。”
南枫点了点头,理直气壮地说道:
“你没做错。”
“我打你,单纯是因为我乐意。”
“因为我看你不爽,因为我想打,所以我就打了。”
千仞雪张大了嘴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这是什么强盗逻辑?!
“怎么?觉得我不讲道理?”
南枫嗤笑一声,向前一步,那双异色的眸子死死盯着她:
“同理。”
“我刚才已经跟你说过了,那件事,跟你没关系。”
“千寻疾做了什么,那是他的事,你管不着。比比东因此恨屋及乌,那是她的心结,你也管不着。”
“哪怕他们是你的父母,是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但在人格上,他们依旧是‘别人’。”
“别人的事情,跟你有半毛钱关系?”
南枫伸出手,用力地戳了戳千仞雪的脑门,把她戳得直往后退:
“千寻疾做坏事的时候,问过你的意见了吗?没有。”
“比比东决定恨你的时候,问过你的感受了吗?也没有。”
“既然这从头到尾都不是你能控制的,也不是你造成的。”
“只要你自己没做那些恶心事,只要你自己没错。”
“那别人做了什么,关你鸟事?!”
“哪怕那是你爹妈,那也是他们自己的烂账!”
“你在这儿哭鸡毛啊?”
南枫双手抱胸,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
“为了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为了改变不了的事实把自己搞得像个要死不活的弃妇?”
“千仞雪,你有点出息行不行?”
这番话,粗俗,直白,甚至带着几分不讲理的霸道。
但它却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切断了千仞雪心中那些乱七八糟的纠结和自我厌弃。
千仞雪呆呆地看着南枫。
额头还在隐隐作痛,但心里那股原本快要把她压垮的窒息感,却奇迹般地消散了大半。
是啊……
我没错。
我也没做。
那……关我鸟事?
虽然这个道理听起来很混蛋,但不知道为什么,听完之后,她突然觉得……
好爽。
看着千仞雪那副好像突然打通了任督二脉、却又还在发懵的样子,南枫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一脸嫌弃地吐槽道:
“真是服了,你们这帮姓千的,真的是脑子有毛病。”
“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
南枫指了指供奉殿的方向,又指了指面前的千仞雪,语气中充满了不屑:
“明明自己就不是什么完美无缺的好东西,明明是人就会有七情六欲,会有阴暗面。可你们呢?却死活无法接受自己身上有半点污点,死活觉得自己应该是完美无瑕、神圣不可侵犯的。”
“千寻疾是这样,千道流是这样,你也是这样。”
“一旦发现现实跟你们想象中的完美不一样,一旦发现自己身上有脏东西,你们的第一反应不是去面对,不是去解决,而是去逃避,去掩盖,甚至像你刚才那样,觉得自己脏了,不想活了。”
南枫冷笑一声,俯下身,盯着千仞雪那双还有些红肿的眼睛:
“连自己都不敢面对,连自己都无法接受自己真实的模样,你凭什么让别人看得起你?”
“你们这不叫高傲,这叫懦弱!”
“外强中干,活在虚假的荣誉里,活在别人的眼里,活在那个所谓的天使神的光环下。”
“一旦光环碎了,一旦别人不夸你们了,你们就觉得自己塌了。”
“就这点自我?”
南枫伸出手,有些粗鲁地揉了揉千仞雪那头柔顺的金发,把原本整齐的发型揉成了鸡窝:
“说到底,不管是一百岁的千道流,还是九岁的你,心理上都不过是一群没长大的小屁孩儿,一群懦夫。”
“听好了,千仞雪。”
南枫收回手,站直了身体,声音变得平淡而透彻:
“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是既定的,是你无法改变的。”
“比如你那个混蛋爹已经死了,比如你那个偏激妈就是不爱你。”
“这是事实,是铁律。”
“不要去纠结你无法改变的东西,也不要去纠结已经发生的事情。”
“反复去想‘为什么会这样’,反复去问‘凭什么是我’,除了自我折磨,除了让你自己变得更痛苦、更软弱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与其在这儿哭天抹泪地问为什么,不如想想以后怎么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