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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南枫眼中那抹无法掩饰的自我厌恶与自嘲,波塞西心中原本的警惕稍稍减退了些许。她能分辨出,这种刻在灵魂深处的痛楚与抗拒,是无法伪装的。
“算是自欺欺人吧,”南枫放下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毕竟这也算是我这种死人,最后的一点体面了。”
波塞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在这个戳人痛处的话题上继续深究。
“既然你已经死了,只剩下一缕依附于别人的灵魂……”
波塞西的眼神重新变得冷厉起来,“那你费尽周折地来到这海神岛,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手中的权杖在地面上重重一顿,“刚才在墙边跟我说的那些……什么‘需要我’、‘为了我’之类的轻薄鬼话,我一个字都不想再听!”
“我现在,只要一句实打实的真话!”
波塞西的身上再次涌动起半神级别的恐怖魂力:“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我的耐心有限。如果你再跟我东拉西扯、顾左右而言他,我保证,接下来绝对不会再跟你废话半句,我会直接动手镇压你这具虚假的躯壳!”
面对波塞西的威胁,南枫无奈地耸了耸肩,“好吧好吧,大祭司既然这么没有幽默感,那我也只好老实交代了。”
“其实,我搞出这么多事情,核心目的非常简单……就是为了‘复活’而已。”
“复活?”波塞西眉头一挑。
“不然呢?”南枫反问道,“正如大祭司你所见,现在的我就只是个依附于比比东才能存在的孤魂野鬼,连这具能在外行走的身体,都不过是消耗庞大魂力捏造出来的虚假人偶罢了。”
“我当然不甘心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当一辈子寄生虫。可是,想要让一个已经死透的灵魂重新拥有血肉之躯,获得真正的复活……”
“这种逆转生死的手段,凡俗界的力量显然是绝对做不到的。”
“放眼整个大陆,唯有触及到传说中的‘神级’力量,才有一线生机。”
“所以,放眼天下,除了武魂城那座天使神殿之外,最有可能帮我实现这个目的的地方,就是大祭司你坐镇的这座海神岛了。我这也算是……特意跨海过来,碰碰运气喽。”
听到这个终于能用正常逻辑解释得通的“世俗理由”,波塞西心中那块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既然是为了复活,为了神级的力量,那他之前在紫珍珠岛上的种种算计、甚至是借用海神岛名义来扶持势力的行为,就都有了合理的解释动机。
可是……
“既然你的目的就是为了借助海神的力量复活……”
波塞西不解地反问道:“那你一开始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直说?凭你在紫珍珠岛立下的那些人情,如果好好商量,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不是不能替你向海神大人祈祷。”
“你为什么非要在山脚下耍无赖?为什么非要像之前那样,跟我胡搅蛮缠、说那些疯言疯语?”
听到“胡搅蛮缠”这四个字,南枫不仅没有心虚,反而露出了一副比波塞西还要疑惑的表情。
“大祭司,你这词用得可就不准确了啊。”
南枫无辜地眨了眨眼睛,理直气壮地反驳道:“什么叫胡搅蛮缠?我刚才在墙边跟你说的那些话,难道有哪一句是假的吗?”
波塞西一愣。
“为了复活,我需要借助海神的力量。而你,是海神在人间的唯一代言人。所以我刚才说‘我需要你’,‘这是我折腾出这一切最核心的理由’、‘就是为了能安全地接触你、和你单独待在一起’……”
“这些话,难道不是百分之百的大实话吗?!”
南枫摊了摊手,“我只是在陈述这些事实的时候,隐藏了‘为了复活’这四个字,没有把话说全而已。这怎么能叫骗人呢?”
“……”
波塞西张了张嘴,试图反驳。
但她脑海中迅速回放了一遍刚才南枫将她按在墙上时说的每一句话。
结果她绝望地发现……这家伙说得竟然好有道理!
他说的每一句话,拆开来看,全都是纯粹的事实陈述!
只是因为他巧妙地抽离了那个最关键的“动机前提”,再加上他那种极具侵略性和暧昧暗示的肢体动作,才成功地将她给误导进了一个极度荒谬的语境里!
看着波塞西那副被噎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的模样,南枫向前逼近了两步。
“看大祭司这副模样,平时在海神岛上,应该很少与人进行平等的交流吧?”
“你的情绪似乎极其容易受到外界的牵引和影响,随便一点刺激,就会变得异常激动。”
南枫双手抱在胸前,一本正经地评价道:“大祭司不妨回想一下,就从你我见面到现在的时间里,你真正保持平静如水状态的时间,加起来有几分钟?”
波塞西闻言,猛地抬起头,无语地瞪着他。
“你还好意思说?”波塞西哪怕涵养再好,此刻也忍不住咬牙切齿了,“从刚才在山脚下碰面开始,哪一次不是你在言语上夹枪带棒、极尽诡辩之能事?难道不全是你从一开始就在故意刺激我吗?!”
“我刺激你什么了?”
南枫摊开双手,脸上写满了一种“纯天然无公害”的无辜感:“我刚才说的每一句话,哪一句不是掏心掏肺的大实话?我明明每一次都是认真地在回答你的问题,怎么到你嘴里,就成我故意刺激你了?”
看着南枫这副颠倒黑白、还觉得自己委屈的模样,波塞西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她深深地、极其用力地吸了一口神殿内冰冷的空气,试图将胸腔里那股快要爆炸的邪火压下去。
片刻后,波塞西重新睁开眼睛,看着南枫,用一种极其笃定且带着几分怜悯的语气问道:
“你这个人……在这个世界上,应该没几个朋友吧?”
南枫微微一愣,对这个突如其来的跨频道问题感到有些疑惑:“大祭司何出此言?”
“因为我真的很难想象……”波塞西上下打量着他,毫不掩饰语气中的嫌弃与叹息,“在这苍茫大地上,到底要有什么样异于常人的强大心脏和扭曲心理,才能受得了你这种极其恶劣、极其自我、且毫无下限的人。”
听到这个评价,南枫不仅没有生气,反而极其认同地长长叹了一口气。
“大祭司果然是慧眼识人,目光如炬啊。”
“不过你有一点说错了。我不是‘没几个朋友’,我是压根就没有任何朋友。”
“除了比比东那个被我强行寄生、生死绑定,根本别无选择的倒霉宿主之外……这世上的其他人,看到我,要么是如同见到了深渊恶鬼一样怕我怕得要死,要么就是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生吞活剥。”
“可惜啊……他们也就只能在心里恨一恨了,因为他们压根就没那个弄死我的本事。”
波塞西有些无语地皱起了眉头:“听你这语气,对于自己这种全天下皆敌的处境,你似乎还感到很骄傲?”
“骄傲?”
南枫不解地看着波塞西,“大祭司怎么会有这种想法?我为什么要骄傲?”
“恰恰相反,我觉得我自己极其失败。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南枫的异色重瞳中翻涌着一种近乎荒诞的讽刺感:
“大祭司,你知道这世上最可笑的事情是什么吗?”
“每当我认真地想要去做一件事,每当我想要卸下伪装、用心且坦诚地去对待一个人的时候……无论我付出多少,无论我把真话说得多明白,大家给我的回馈,永远只有深深的恐惧和无休止的怀疑。”
“而那些被我当成棋子随意应付、甚至只是被我随口用几句极其拙劣的谎言去忽悠的人……”
南枫自嘲地摇了摇头,“他们却偏偏对我感恩戴德、深信不疑。”
南枫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沉默的波塞西,轻声反问道:
“说真话被当成怪物防备,说假话却被当成救世主供奉。大祭司,这难道还不够失败吗?”
“你觉得,我会为了这种讽刺的现实去骄傲?骄傲自己是一个连真话都无人敢信的失败者吗?”
波塞西静静地听着南枫这番充满自我剖析与讽刺的话语,原本因为愤怒而剧烈起伏的心绪,竟莫名地平复了几分。
她看着眼前这个气场冷冽、却又透着无尽孤寂的男人,沉默了片刻后,缓缓开口:“凡事必有因。世人不会无缘无故地去恐惧一个人,更不会毫无根据地去怀疑哪怕是最坦诚的善意。”
“是啊……”
南枫仰起头,看着神殿穹顶上那些繁复的神明图腾,“俗话说得好,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任你怎么努力都休想搬动。”
“可是,我心里比谁都清楚……”南枫低下头,直视着波塞西,“这座压得我喘不过气来的大山,又何尝不是我自己,一块石头、一块石头亲手堆出来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