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刘一燝哪敢再多说什么,连忙称是,此时哪里还敢说其他的。
泰昌帝并没有让刘一燝平身,在殿中来回踱步。
刘一燝看泰昌帝如此便知今日之事还有后文,因此并不敢作声。
泰昌帝此时心中正不断的回想着方从哲之前说的话。
尤其是“辽东已然断粮数月”、“粮饷能有三成到将士手中就是极好的”这两句话。
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他站定脚步斩钉截铁,没有看向王安,自顾自的说道:
“王安,拟旨!”
王安闻言,严肃的站在一旁,聆听着泰昌帝的旨意。
“着兵部、户部立刻彻查辽东粮饷转运事宜。”
“若查出克扣、贪墨、中饱私囊者,一律死刑!”
“不管官职大小、背景深浅,一视同仁!”
“着锦衣卫北镇抚司督办!遇有官员阻拦,以主犯处置!”
刘一燝听完泰昌帝这个旨意,只觉后背发凉。
方才陛下对自己说,算得上是想要私下处理这件事。
但如今泰昌帝让王安拟旨,这就是要将这件事摆上台面,将这事情公之于众,让所有人关注这件事情。
王安一字不差的将泰昌帝的话记录下来,等到一会便去下发正式的诏令。
王安记完后正想起身,泰昌帝又说道:
“这只是第一道旨意,你继续听着。”
“
“自今日起,兵工厂不归工部管理,交由兵部管理。”
“让孙承宗督办复合弓制造之事,务必要将其快速列装到军中。”
泰昌帝说完,紧接着就是下达第三道旨意。
“传旨辽东经略熊廷弼,让他回京述职,辽东事宜暂时交由袁崇焕主持。”
“还有立刻让内阁自内帑拨银二十万两,加急采购粮草,务必以最快速度、最稳妥路线运抵辽东大营。”
“沿途设卡查验,胆敢染指一粒粮食、一两银者,杀无赦!”
王安没想到泰昌帝会一下子连下四道旨意,这是古来少有的事情。
可见此时泰昌帝心中烦躁。
刘一燝也是在心中感叹,方从哲刚刚的那一番话,竟会带来如此大的后果。
别看泰昌帝着下的都是事关辽东的旨意,但刘一燝知道泰昌帝这是要彻底考察并整治一下大明的办事效率以及军中的稳定性。
调查转运事宜,为的是看看大明如今是否能整治这种乱象,以揭示大明的腐败问题。
而让熊廷弼回京述职,听来像是泰昌帝要了解一下辽东的具体情况,但后面那一句就尤为特别了。
这袁崇焕如今在辽东并不是什么高级干部,直接让袁崇焕这样的二线干部接管辽东所有事宜。
可以说泰昌帝这就是眼看大明的军队在离开了主心骨后,是否会乱作一团。
至于最后一条,就是要考验一下这一班内阁官员的能力如何。
如今方从哲被罢免,内阁首辅空缺,眼下急需寻一位新的内阁首辅领导内阁。
至于找谁作这内阁首辅,或许泰昌帝会在这次的任务中选出一位。
这对于刘一燝这样的内阁成员来说,是一次极大的机会。
泰昌帝在下完这四道旨意后,重新坐回龙椅上,闭目养神。
如今的泰昌帝身体比起上个月,已经好上不少,不过还是不能过度疲劳。
像今日这般先是大怒训斥方从哲,又是想着后续的对策,已是让他心力交瘁。
其实如今泰昌帝心中已有内阁首辅的人选。
如今内阁除去刚被泰昌帝罢了首辅之位的方从哲外,还有三人。
户部尚书刘一燝,兵部尚书孙承宗,礼部尚书叶向高。
在上个月时,泰昌帝已经对内阁作出了一次调整,将那些在历史上没什么名气的内阁大臣剔除内阁,只留下他们三位尚书。
如今内阁中方从哲也不在了,只有三人,偌大的内阁只留三人,怕是会影响到中枢的运作。
因此泰昌帝已是想好了,等到徐光启、左光斗、杨涟三人回到京师,将三人的官职提升,进入内阁。
帮助自己更好地处理日后之事。
至于谁做内阁首辅,若是照着官场资历来看,这内阁首辅的位置自然是叶向高。
礼部尚书叶向高,已是两次官拜内阁首辅,在如今的朝廷论资历没人能出其右。
而且叶向高的能力也是毋庸置疑的,先帝万历那可是个人精,虽说长期不上朝,但在识人这方面还是差不了的。
户部尚书刘一燝,政绩卓著,主持户部多年,即便是在国库空虚的情况下,仍是能保持国家财政不会崩溃。
至于兵部尚书孙承宗,这是为能做实事的主,但却是没有兼顾天下的心性,并非是内阁首辅的合适人选。
若是不从这三人中选出内阁首辅,从徐光启、左光斗、杨涟三人中选的话,徐光启或许有机会。
但左光斗和杨涟如今资历尚浅,直接让其做到内阁首辅的位置上,怕是难以服众。
因此内阁首辅说到底,也就是三人在争夺。
泰昌帝心中还是希望能让叶向高出面主持眼下的大局。
毕竟眼下乃是多事之秋,需要一位老成的内阁首辅。
泰昌帝再次睁开双眼,看着匍匐在地的刘一燝。
“平身吧。”
“你要让朕失望了,毕竟你也是如今内阁中有望成为首辅的一员,朕不希望你因为刚刚说的这些事情,被罢免。”
刘一燝如蒙大赦,又觉千斤重担压顶,颤声应道:
“臣…臣遵旨!臣必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起身,躬身退出了大殿。
殿内只剩下泰昌帝和王安。泰昌帝望着空荡荡的殿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问王安:
“王安,你说,方从哲虽可恨,但他所言辽东之事…是否…才是真正的燃眉之急?”
“朕罢免他…是不是…反倒让他说中了?”
王安垂首,不敢妄言,只轻声道:
“陛下圣心明鉴,雷霆雨露皆是天恩。当务之急,是稳住辽东。陛下已下严旨,奴才相信孙大人、熊大人必能领会圣意,力挽狂澜。”
殿内烛火摇曳,将泰昌帝的身影长长地投射在殿柱上,显得格外孤寂。
一场朝会,罢免了首辅,掀开了辽东的脓疮,也留下了更深的忧虑与无法回头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