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事先谁都没想到蒸汽机和机关术会产生出这样的化学反应。
如今朱由校的心中有许多的想法,只可惜,自己眼下没有时间,不然他真的想直接开始自己的研究。
此时许守一也正想的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许守一坐在那里,目光从先前的激动转变为如今的空洞,他眼神空洞地盯着地面,思绪却如脱缰野马般奔腾。
朱由校描述的蒸汽之力——那股无形的、可被驯服的澎湃能量——在他脑中反复回响。
他毕生钻研机关术,自以为已触及“力”的极限,可如今,殿下的构想竟为他打开一扇前所未有的大门。
“蒸汽为心,机关为体”,这简单的八个字,却如惊雷般劈开了他固守的认知。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在山中苦思齿轮咬合的日子,那些岁月里,他总抱怨力源不足,只能依赖自然之力。
现在,蒸汽机若真能实现,机关术岂止是腾飞?简直是能撼动天地!
一旁,朱由校也从沉思中抬起头,眼中那团热忱的火光未减分毫。
他瞥见许守一失神的模样,心中了然——这位机关术大师定在消化那颠覆性的理念。
朱由校自己又何尝不是心潮澎湃?蒸汽机的草图在他脑中盘旋:密闭锅炉、活塞的往复、曲轴的旋转……
这些想法非凭空而来,而是他连日来在宫中的工作室中反复演算的结果。
他目光转向房间角落的木牛流马。魏忠贤早将那精巧的机关造物安置妥当,此刻它静立如雕塑,却仿佛在无声召唤着实验的开始。
“先生。”
朱由校的声音打破了书房的沉寂,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您方才所思,必与这蒸汽之力有关吧?莫要顾虑,尽管道来。纵使我眼下不得闲,也须得先立个根基。”
他起身走到木牛流马旁,手指轻抚其木质外壳,感受着内部机括的冰凉触感。
“您瞧,这木牛流马的省力设计,若能用蒸汽替代人力驱动,岂非事半功倍?比如,在此处——”
他指向牛腹一处隐蔽的传动轴。
“加装一个小型锅炉和活塞,蒸汽推力便可直接转化为行走之力。”
许守一被朱由校的话惊醒,猛地回神,眼中那点忧虑瞬间化为狂热的精芒。
“殿下明鉴!”
他疾步上前,几乎与朱由校并肩而立,语速快如连珠。
“我刚才在想,蒸汽之力虽强,却暴烈难驯。正如野马需缰绳,机关术的齿轮与连杆正是绝佳的控制之术。”
他蹲下身,仔细端详木牛流马的底盘。
“您看这组减速齿轮,它本为省人力而设,但若接上蒸汽活塞,老朽可重新设计齿比——让蒸汽的狂猛之力在此处被‘驯化’。”
“转化为平稳的旋转。这样,木牛流马不需人力推拉,便能自行行走,且力大无穷!”
说着,他从袖中掏出一支炭笔,就着地面匆匆勾勒起草图,线条飞舞间,一个简易的蒸汽-齿轮整合模块跃然而出。
高博在一旁静静听着,心中波澜更甚。
见两人越说越投入,高博忍不住插言:
“殿下,许先生,若此物真能成,可否先用于京畿漕运?现今运河船只全靠人力纤夫,苦不堪言。装上这等机关,或可解万民之劳。”
他的声音诚恳,带着一丝对未来的憧憬——这岂止是新时代?简直是翻天覆地的变革之始!
朱由校闻言,抚掌大笑:
“高博,你说的没错,若是我们真的能将蒸汽机给运用起来,或许有许多事情都能发生质的变化。”
朱由校并不在意高博说的漕运,他对辽东战事的后勤更为感兴趣。
“你想象,若是朝廷能用装有蒸汽机、以蒸汽机为动力的车去向辽东运送粮草。”
“那样能为朝廷省下多少的人力运费?”
许守一听朱由校这么说,对朱由校的想法表示肯定:
“殿下说的没错,如今我大明在辽东节节败退,若是真的能利用蒸汽机去改善一下后勤运输,那是极好的事情。”
许守一笑着说完,随即脸上的表情被阴郁覆盖。
朱由校见许守一神情的变化问道:
“先生,这是怎的?”
许守一叹了口气说道:
“没什么,只是想到如今朝中不知道有多少蛀虫盯着辽东的粮饷。若是朝廷不去整治那些蛀虫。”
“就算殿下真的将蒸汽机运用到后勤上,怕是也于事无补。”
朱由校身为皇子,之前在宫中也是听过关于辽东粮饷的事情,如今听到许守一这么说,竟是有些没有底气去面对许守一。
这件事说到底也是朝廷无能,难以做出改变。
朱由校脸上的光彩瞬间黯淡下去,许守一的话像一盆冷水,精准地泼在了他炽热的构想之上。
他放在木牛流马外壳上的手指微微蜷缩,指节泛白。
辽东的烂摊子,粮饷的层层盘剥,那些藏在阴影里的蛀虫……
这些他并非不知,只是方才沉浸在技术突破的狂想中,有意无意地避开了这冰冷的现实。
一股混杂着愤怒、无奈与羞赧的情绪在他胸中翻涌。
他是皇子,是大明未来的掌舵人之一,此刻却有种被扒光了示众般的难堪。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朝廷定能肃清积弊,想说皇室定能……可这些话语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最终,他只是深深吸了口气,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先生所言……字字诛心。”
他移开视线,不敢再看许守一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目光重新落在那沉默的木牛流马上,仿佛它能给予他某种支撑。
“这……这确是朝廷之耻,亦是我皇室之过。”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方才那因蒸汽之力而激荡的热烈气氛荡然无存,只剩下沉重的现实压在三人心头。
高博也屏住了呼吸,他理解许守一的忧虑,更明白此刻殿下心中的煎熬。
许守一看着朱由校瞬间变得黯淡的眼神和紧绷的侧脸,心中也升起了几分懊悔。
他本意是提醒,是忧虑,却不想这盆冷水浇得太猛,几乎要将殿下燃起的革新之火彻底浇熄。这并非他所愿。
他深知眼前这位殿下与那些沉溺享乐的宗室不同,是真心想为这积重难返的大明做点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