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朱由校等人回到客栈后,立马直接去到徐光启的房间商议土地拍卖的细节问题。
与其说他们要商量土地拍卖的细节,不如说,他们要商议日后的土地问题。
杨涟率先开口说道:
“徐公,这拍卖已经没什么了,但后续我们要关注的事如何保证让那些拍走土地的人,照着朝廷的意思做事。”
“杨大人所言,直指要害。”
徐光启的声音带着伤后的沙哑,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河南模式’成败与否,拍卖土地只是开端,后续的监管与约束,才是真正决定这剂猛药是救活大明,还是毒杀自身的关窍!
若放任那些拍得土地的豪强肆意妄为。
那不过是换了一群人更快地兼并土地、鱼肉百姓,朝廷的苦心经营,顷刻间便化为乌有,甚至反噬更烈!”
杨涟深以为然,他从袖中取出一份连夜草拟的章程要点,摊在桌上:
“下官与骆指挥使初步议了几条,请徐公、殿下斧正:”
“其一,设‘限购之槛’:”
“严控单一商贾、家族或商帮竞拍土地的总亩数上限。”
“参照福王案后洛阳及周边待拍土地总量,初步议定,单一实体名下。”
“无论以何种名目,所持拍卖所得土地,不得超过总额的十分之一!”
“这是防止新寡头诞生的第一道铁闸。”
“其二,立‘用新之规’:”
“凡竞拍得土地者,契书之中必须明确写入强制条款——必须采用朝廷推广的‘高产作物’种子、‘滴灌’等新的生产方式。”
“并优先使用或逐步引入蒸汽机等新式农具进行耕作!此为陛下解放劳力、提升产量之核心目的,绝不可废。”
“且每年必须达到一定的产量,交售给朝廷,防止地主屯粮,囤积居奇。”
“若是达成规定产量,次年可为其降低些许税率。但不得超过一个最低值。”
“其三,行‘禁佃之令’:”
“凡拍卖所得土地,严格禁止以任何形式转租给佃农耕种!”
“朝廷勒令地主使用新技术的根本目的,就是减少对大量人力的依赖。”
“若允许招佃,解放劳力、驱民入工坊便成空谈!地主只能自行组织雇工,或使用机械。”
“若是土地过多需要他人协助,须支付薪水,还需立下三方合同,当事人双方各执一份,官府也要有一份,以此保障百姓权益。”
“其四,施‘严惩之剑’:”
“对阳奉阴违、囤地居奇、私下转佃、抗拒新法者,设重罚!”
“轻则巨额罚金、没收部分土地;”
“重则剥夺全部拍卖所得土地,永不允其参与朝廷土地拍卖,乃至抄没家产!”
“此剑须悬于顶,令其不敢越雷池半步。”
“其五,布‘监察之网’:”
“由骆思恭大人麾下锦衣卫、户部派驻专员、地方里甲正长三方共组‘土地新政督察司’,专司巡查监督。”
“赋予其密奏直达天听、临机处置之权。”
“凡有违新政者,证据确凿即可按律严办,无需层层转呈,以防地方豪强勾结官吏阻挠!”
杨涟一口气说完,目光灼灼地看着众人:
“此五条,算是土地拍卖后的根基之策。”
“尤其实以‘禁佃’与‘用新’这两条是绝不可触犯底线!”
“唯有如此,方能逼着那些地主豪强,要么倾力投入新技术,提高效率。”
“要么因管理不善或成本过高,最终选择将土地转卖给真正有能力、有意愿使用新技术的新兴力量,或由朝廷按原价收回。”
“朝廷要的,是‘新地主’用‘新法子’种地,挤出劳力,而非旧瓶装新酒!”
朱由校听得心潮澎湃,他觉得杨大人说的内容和完全父皇的想法一模一样。他猛地一拍桌子:
“好!杨大人此策甚好!”
“‘禁佃’这条尤为关键!”
“咱们就是要断了他们继续当坐地收租的老爷的念想!”
“父皇常说‘不破不立’,这便是破那千年积弊的利刃!”
“许先生,工坊那边要加快,务必让那些被‘挤’出来的劳力,有地方可去,有工钱可拿!”
许守一在听完杨涟的话后,并没流露出激动之色,反而沉吟道:
“杨大人思虑周全。”
“不过在我看来,‘督察司’权柄过重,恐引非议。”
“且‘雇工人数限额’需具体量化,否则易生纠纷。”
“再者,对新技术的推广支持亦需跟上,比如良种供应、农具租赁或补贴,否则地主们空有法令,无从下手,反而可能激起抵触。”
“许先生所虑极是。”
徐光启颔首,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督察司权责需明,可限定其只有查证、上报、建议处罚权。”
“至于最终裁决权需由杨大人及后续抵豫的叶阁老掌握,避免滥用。”
“雇工限额,可按土地等级、作物种类,参照营造社‘标准工’定额制定细则。至于技术支持…”
他看向朱由校。
“殿下,您和高博改进的农具图纸,可择其简便有效者,由营造社刊印成册,低价发售或由官府分发。”
“同时,可在示范工坊旁,再设一处‘新农法示范田’,请有经验的老农,实地教授那些拍得土地的地主或其管事。”
“没问题!”
朱由校眼睛一亮。
“让他们亲眼看到新法子确实能省人省力多打粮!徐大人,此事我亲自督办!”
就在这时,房门被急促敲响。
骆思恭一身寒气,神色冷峻地走了进来,甚至顾不上行礼,沉声道:
“徐公,殿下,杨大人!”
“刚截获密报,谢家、花家那些余孽并未死心!”
“他们似在暗中串联洛阳本地几家有实力竞拍的大地主,意图在拍卖会上哄抬地价,制造混乱。”
“甚至可能…意图在拍得土地后,阳奉阴违,串联抵制‘用新’、‘禁佃’之策!”
“沈家那条老狐狸,虽未直接出面,但痕迹隐约指向他!”
房间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刚讨论完如何约束未来,现实的毒蛇已然露出了獠牙。
杨涟眼中寒光一闪:
“果然来了!他们想利用拍卖搅局,更想在根基上蛀空新政!”
他看向骆思恭。
“骆大人,名单?”
“已锁定数家。”
骆思恭报出几个名字。
“是否即刻拿人?”
“不!”
徐光启斩钉截铁地阻止。
“此时拿人,打草惊蛇,反显得朝廷心虚,新政脆弱。”
“他们不是想哄抬、想串联、想抵制吗?好!就让他们来!”
徐光启挣扎着要坐直,朱由校连忙扶住。他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凌厉:
“杨大人,立刻将我们方才议定的五条监管新规,尤其是‘禁佃’、‘用新’的强制条款。”
“及违者‘抄没土地、永不叙用’的重罚,连同拍卖公告一起,明日便张贴全城,传檄各县!”
“要写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让所有人都知道,朝廷这次是动真格的!谁敢以身试法,福王府就是前车之鉴!”
他喘息了一下,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
“同时,骆大人,你的人务必盯死名单上那几家!”
“他们若有异动,人赃并获之时,便是雷霆手段镇压之日!”
“正好,用他们的血,为我们的‘督察司’立威!为陛下的新政祭旗!”
朱由校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顶门,他握紧了拳头,仿佛又回到了葬礼上立誓的那一刻,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就这么办!父皇在京中顶着滔天压力,罢首辅、查辽东、调叶阁老,为我们扫清障碍!”
“我们在这河南,绝不能退缩半步!这土地新政的规矩,必须立起来!谁敢挡路,就碾碎谁!”
就在这时朱由校像是想起了今日部件左光斗,心中对左光斗的下落很是好奇,于是他问向徐光启:
“对了徐大人,这段时间怎么都没有看到左光斗,左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