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拍得土地的人,无论真心想尝试新法还是迫于形势,此刻都感受到了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皇权威严。
他们终于彻底明白,这不是一场可以随意钻营的土地盛宴,而是一条必须循规蹈矩、如履薄冰的荆棘之路。
他们在听完杨涟的话后,还是忍不住的问道:
“大人,这您事前也没有说我拍来的只是使用权。”
“我们可是照着市场土地出售的价格去拍的呀。”
此言一出,其余人的都是如此这般想到,不禁私下议论起来。
杨涟见他们的这么说。脸色顿时就沉了下来,他冷着脸对着方才说话之人问道:
“朝廷何时定过土地的价格?你们的这个标准是怎么来的?”
众人闻言心头一颤,他们知道方才说话之人说错了话。
大明自立国以来,确实是没有给土地定过价格,位的就是防止土地兼并。
但这么多年来,在市井中地主在不断吞并土地的过程中,对土地的价格都有了一定标准。
这么多年来,他们只当这个标准是约定俗成的,也就没有留意,直接在杨涟面前说了出来。
关于土地的价格标准,杨涟自然是知道的,但杨涟还带也是大明的官员,对土地价格一事,也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他没想到这回他们会在自己面前说起土地价格之事,若是他们私下说这些话,杨涟自然不会多管。
但如今是什么局面,自己身为河南土地改革的主事人,自己自然是不能放任他们商量土地买来是亏是赚了。
方才还低声议论的拍地者们瞬间噤若寒蝉,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他们猛然惊醒,方才脱口而出的“市价”,实则是私下土地流转中默认的潜规则。
在朝廷钦差、新政铁律面前,这无异于自曝其短,承认了对土地兼并之道的熟稔。
那绸缎商本就因高价拍地和严苛新规而濒临崩溃,此刻被杨涟冷厉的目光扫过,又被这“土地定价”的失言点醒。
巨大的恐慌与绝望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他双腿一软,竟不再是跪倒,而是向前扑爬了两步,涕泪横流地对着杨涟哭号:
“杨大人!杨大人!小人知错了!小人糊涂啊!”
他指着人群中几个方向,声音嘶哑。
“是他们!是三大家族的人!是他们逼小人哄抬地价!”
“说只要搅黄了拍卖,让朝廷难堪,事后必有重谢!小人鬼迷心窍,才……才……”
他们知道眼下自己若是不能找个借口为自己开脱,今日怕是不死也要脱层皮。
如今谢家、花家倒台,那么谢家和花家就是最好的借口。
杨涟看着他们如临大敌的样子,并不打算处理他们。
毕竟土地才刚拍出去,这土地刚拍出去,拍卖之人就被自己处理了,百姓会如何看待钦差。
再说了这日后推行“新政”还要依靠他们,不能和他们吧关系闹翻,接着这个机会敲打一下便是。
杨涟沉声对着在场众人说道:
“有些事情都是民间传闻,当不得真,一切以朝廷的文书为主。”
“希望诸位日后不要再说这些话。”
他说完挥手示意让众人离去。
“散!”
杨涟不再多言,袍袖一挥,示意众人退下。
锦衣卫缇骑无声地维持着秩序,引导这些心神不宁的新地主们离开府衙前这片刚刚见证了权力与规则碰撞的广场。
暖阁内,朱由校兴奋地来回踱步,脸上因激动而泛着红光:
“痛快!徐大人、杨大人,你们看那些人的脸色!”
“尤其是那个被架上去签字的,简直像丢了魂!我们的新规,果然奏效了!”
他用力挥了下拳头,仿佛自己也亲身经历了这场不见血的交锋。
徐光启靠在软榻上,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初:
“殿下,杨大人处置得当,雷霆手段立威,震慑宵小。”
“此役,新政之规,算是立住了第一块基石。”
他话锋一转,看向杨涟和走进暖阁的骆思恭。
“但此仅为开端。”
“骆大人,花、谢二家余孽可曾吐露沈璋去向?”
骆思恭抱拳,脸色冷峻:
“回徐大人、殿下。”
“花折霜、谢暄及其核心党羽嘴硬得很,只认下此前安排替死鬼、哄抬地价之事,对沈璋及京师三大家族的去向,皆推说不知。”
“我已加派人手,以洛阳为中心,水陆要道严加盘查。”
“那老狐狸藏得再深,也必有痕迹可循。“”
“此外,对今日拍得土地的几家重点‘关照’对象,已布下暗哨,若有异动,定难逃法网。”
杨涟接口道:
“沈璋脱逃,隐患犹在。”
“此人老谋深算,断不会甘心失败。”
“他极可能潜藏暗处,联络旧部,伺机破坏工坊、煽动流言,甚至可能在清丈土地或后续巡查时制造事端。”
他对朱由校和徐光启正色道:
“徐公,殿下,督察司之筹建,刻不容缓。”
“需尽快从户部、锦衣卫及地方可靠吏员中遴选干员。”
“授予他们密奏、巡查之权,形成对土地的严密监管网络。”
“同时,工坊吸纳流民、示范田推广新法,必须同步加速推进,让百姓实实在在看到‘活路’。”
“只有这样能釜底抽薪,瓦解沈璋等人煽动民怨的基础。”
朱由校用力点头,热切地看向徐光启:
“徐大人,杨大人所言极是!”
“示范工坊那边,许先生已安排妥当,第一批工人领到工钱,反响极好。”
“我明日便亲自去督办新农法示范田,把父皇和我改进的那些农具都展示出来!”
“要让那些地主看看,跟着朝廷新法走,不光朝廷得利,他们也能赚到钱!”
“骆大人,沈璋这老贼,务必尽快揪出来!孤要看看,他还能往哪里逃!”
徐光启看着眼前这几位在压力下愈发凝聚核心的同僚,心中稍定。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投向窗外渐渐散去的人群,以及更远处阴沉的天际线:
“好。”
“杨大人,督察司人选名单,由你与骆大人速拟,报我审定后即行组建,五日内必须运转起来!”
“左大人,首批拍卖土地交割、界桩勘定之事,劳你亲自主持,户部人手与骆大人的锦衣卫需全力配合,务必顺畅无阻。”
他微微咳嗽两声,眼神却越发坚定锐利,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屋宇,看到了更宏大的战场:
“工坊招工,范围再扩大!”
“凡因福王案失地之佃户流民,优先录用!”
“工钱、饭食,许守一要确保足额、及时!”
“至于示范田还请殿下亲自挂帅,务求实效,要让新法看得见、摸得着!”
“至于沈璋……”
徐光启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决绝。
“他以为藏于暗处便能翻云覆雨?”
“他越是隐藏,其爪牙露出的破绽便越多!”
“骆大人,盯死洛阳内外一切可疑动向!”
“土地清丈、工坊运作、商路往来、流民聚集之处……凡有风吹草动,宁可错查,不可放过!”
“他若敢再露头,便是自投罗网之日!叶阁老将至,待其抵豫,便是吾等挟此间胜势,与这魑魅魍魉,做最终了断之时!”
朱由校听得热血沸腾,仿佛已经看到新政的曙光刺破洛阳上空的阴霾。
他重重点头,眼神中那份属于大明皇储的威严与担当,在经历了血与火的淬炼后,已愈发清晰可见。
风暴暂时平息,但所有人都知道,水面之下,更激烈的暗涌正在积蓄力量,等待着下一次的碰撞。
破土的新芽,必须在持续的搏杀中,才能真正扎根于这片古老而沉重的土地。
洛阳城一处幽深不起眼的宅院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沈璋枯瘦的手指捻着一串冰冷的玉珠,听着心腹低声汇报拍卖场上的变故。
当听到那依附花家的绸缎商被逼签下高价契约、当众崩溃攀咬时,他捻珠的动作微微一顿,眼中寒芒一闪即逝。
“蠢货。”
他声音嘶哑,不带丝毫温度。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杨涟实在是好手段,好定力。”
“不深究,不牵连,只杀鸡儆猴,将新规铁律刻进所有人的骨头里。”
“老爷,我们…接下来?”
心腹小心翼翼地问。
“接下来?”
沈璋嘴角扯出一丝阴鸷的弧度。
“朝廷不是要立样板吗?”
“不是要让泥腿子们看到‘新生’吗?那就让他们看看,这‘新生’是如何被掐灭的!”
他放下玉珠,声音如同毒蛇吐信:
“工坊…那才是他们的命门。”
“纺车转得再快,也得有人敢去,有布匹能运出来!”
“找几个走投无路又心怀怨愤的流民…制造点‘意外’,要见血,要死人,动静越大越好!”
“再让城里城外,都传开‘新机器乃不祥之物,引天罚、招灾祸’的流言!”
“我倒要看看,那些刚领了几个铜板的泥腿子,还敢不敢踏进工坊一步!”
“徐光启和那小太子想用‘希望’破局?老夫就让他们尝尝绝望的滋味!”
“是!”
心腹眼中闪过狠厉,躬身退下。
沈璋望向窗外阴沉的天空,喃喃自语:
“叶向高…也该来了吧?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就在沈璋的毒计悄然布置的同时,洛阳城郊的“第一官办纺纱工坊”内却是一片热火朝天。
二十台崭新的纺纱机在宽敞明亮的厂房内排列整齐,轮轴飞转,发出低沉而有力的嗡鸣。
雪白的棉条被迅速抽拉成均匀的纱线,效率之高,令围观者无不咋舌。
首批招募的数十名工人——多是因福王案失去土地的佃户和流民——在许守一和工坊管事的指导下,从最初的笨拙生疏,到逐渐熟悉操作。
虽然疲惫,但他们脸上那点微薄却真实的希望之光,在隆隆的机器声中顽强地闪烁着。
朱由校不顾徐光启的劝阻,执意换上了一身粗布短打,亲自在一台机器旁学习操作。
他额上见汗,神情却异常专注,笨拙却认真地模仿着女工的动作。
他要用自己的行动告诉所有人,这并非贱业,而是新生之路!
“殿下,您看!”
许守一指着第一批刚刚下机、洁白如雪的纱锭,难掩激动。
“这成色,这匀称度,远超市面寻常纱线!只要织成布,必是上品!”
朱由校喘着气直起腰,看着那雪白的纱锭,眼中闪烁着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光芒——那是亲手参与创造并见证成果的兴奋与自豪。
“好!许先生,尽快联系可靠织户!”
“我们要让洛阳百姓看到,从这工坊里出来的,不仅是纱线,更是活路,是希望!”
他顿了顿,声音带上了一丝皇家的威严。
“工钱,今日务必足额发放,当着所有人的面!”
傍晚下工时分,工坊大门前人头攒动。
当第一批下工的工人,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真的从管事手中接过一串串沉甸甸、叮当作响的铜钱时。
人群中爆发出了难以抑制的骚动和惊叹!
那铜钱碰撞的清脆声响,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有说服力。
几个工人攥紧了铜钱,眼眶泛红。
他们第一次感受到,依靠自己双手劳作,不靠老天爷赏饭、不看地主脸色,也能挣来养活家人的口粮!
这一幕,被混在人群中的几双阴鸷眼睛尽收眼底。
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悄然退去。
几日后,通往洛阳的官道上,一支规模不大却异常肃穆威严的仪仗缓缓行进。
明黄色的旌旗在寒风中招展,上书“钦命总督河南军政太子太傅叶”几个大字。
宽敞的马车内,叶向高一身蟒袍玉带,闭目养神。
他手中摩挲着那份从京师快马送来的、由徐光启、杨涟等人议定,并得泰昌帝朱批的土地新规细则,以及那份沉甸甸的福王田亩清册副本。
车窗外,是河南萧索的冬景,枯枝败叶,一片肃杀。但叶向高的嘴角,却缓缓勾起一丝极淡、却极深的弧度。
“破而后立,陛下啊,您这盘棋,落子果然惊世骇俗。”
他睁开眼,目光深邃如渊,望向洛阳城的方向。
“徐光启、杨涟、骆思恭…还有那位在成长中的大皇子。
“你们已在荆棘中点燃了星火。老夫此来,便是要助这星火…燃成燎原之势,焚尽这积弊千年的朽木!”
“传令,加快脚程!日落之前,入洛阳城!”
洛阳城内外,明光与暗流激烈碰撞。
示范工坊的成功发放工钱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激起了巨大的希望涟漪,但也将自己推到了风暴的最前沿。
而即将到来的叶向高,带着皇帝的绝对信任和总督军政的赫赫权柄,如同一柄即将出鞘的定鼎之剑。
其锋芒所指,必将决定这场关乎大明国运的“破冰之战”,走向何方。
沈璋的毒牙已悄然露出,而朱由校手中的纱锭,能否承载起这沉重的希望?
一切,都将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迎来最残酷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