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不再停留,转身大步向医馆外走去。他的背影在满目疮痍中显得异常沉重,却又异常坚定。
他现在要将这件事情汇报给叶向高。
他知道自己已然铸成大错,面对因自己的失误而受伤的百姓他不会逃避。
他一路疾行,穿过因爆炸流言而显得萧瑟压抑的街巷,径直来到叶向高临时下榻的官署。
客栈内气氛凝重肃杀。
叶向高端坐于刚开的客房中的书案上,紫袍玉带在烛火映照下泛着冷光,他正听取骆思恭的初步汇报。
杨涟、徐光启亦在座,三人眉头紧锁,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氛。
朱由校的闯入打破了沉寂。
他未及行礼,脸上交织的悲愤、自责与那抹被强压下去的惊怒清晰可见。
叶向高抬眼,锐利的目光瞬间捕捉到他异样的神情,抬手制止了正欲行礼的骆思恭。
“殿下?”
叶向高的声音沉稳,带着探究。
朱由校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吐出胸中积郁的块垒,他声音干涩,却异常清晰地开口,将许守一的勘查结果和盘托出:
“叶大人,杨大人,徐大人……工坊惨剧,其因……已查明!”
他顿了顿,指甲再次无意识地掐入掌心,才艰难地吐出那锥心刺骨的结论:
“爆炸……实乃意外!”
“许守一查验残骸,确证……蒸汽机主体所用精铁材质不堪,承受不住内部持续高压,最终……脆裂爆炸!”
“此次事故是……是……工造之失!根源……在我!”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杨涟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徐光启本就苍白的脸瞬间血色尽褪,剧烈地咳嗽起来;连骆思恭也愕然看向朱由校。
他们之前的所有推断,都建立在沈璋阴谋破坏之上,未曾想竟是自身根基出了问题。
叶向高的眼神骤然变得极其锐利,如鹰隼般钉在朱由校身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但那无形的压力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凝滞了。
朱由校承受着这目光,愧疚几乎将他压垮,但他没有回避,反而挺直了脊背,迎向叶向高的审视。
“材质……不堪?”
叶向高终于开口,字字如冰珠坠地。
“殿下苦心孤诣所研之物,竟有如此致命之瑕?此责,殿下欲如何担之?”
关于此事,叶向高并不打算看在朱由校皇子身份的份上而放过此事。
如今全城百姓都盯着这件事情,他知道若是自己因为朱由校的身份放过朱由校的话,刚推进些许进度的新政将会毁于一旦。
因此他不能就这样放过朱由校,必须要给全城百姓、那些受伤的工人一个交代。
朱由校喉头滚动,医馆中那些血肉模糊的景象、老工匠绝望的呓语再次浮现,他声音带着压抑的痛楚:
“血债血偿,天经地义!因工坊受伤、殉职者,无论抚恤、医治,皆由我之内帑一力承担!此错在我,我……绝不推诿!”
他话语中那份沉重的担当,让徐光启眼中闪过一丝不忍,杨涟也神色复杂。
但朱由校的话并未结束,叶向高眼中那因自责而黯淡的光芒被一股突起的怒火点燃:
“此事虽然是一起事故,你是有责任,但处置你不急于一时!”
他语气转厉。
“许守一同时发现,支撑厂房的主梁木材,其断裂面异常平滑,显系事前遭利器蓄意破坏!”
“且事发前,有工匠目睹生面孔在工坊外鬼祟窥探!此乃赤裸裸的阴谋!”
“若无今日蒸汽机意外先行引爆,假以时日,厂房必因梁断而塌,届时伤亡……恐十倍于此!”
这峰回路转的消息让在场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叶向高眼中精光暴涨,方才因“工造之失”带来的沉重瞬间被更深的警惕和杀意取代。
“既然如此,他沈璋想要看到工厂倒塌的场面,那我们便做个顺水人情,让沈璋做此事的主要嫌疑人。”
为了这件事去处罚皇子?叶向高并不觉得这是一个高明的手段,他要将最优秀的祸水一定嫁祸给躲在暗处的沈璋。
让沈璋承担一切。
叶向高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笔砚跳动。
他的目光转向骆思恭,那眼神已不是询问,而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骆指挥使!”
“爆炸只是意外,至于为何爆炸?”
“自然是因为主梁遭到破坏一事,导致蒸汽机爆炸。便是此案唯一说法!”
“老夫不管你用何手段,三日之内,必须给老夫揪出那些动梁的鬼影!”
“查清是何人指使,顺着藤蔓,给老夫把那盘踞幕后的毒蛇挖出来!”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此乃铁令!”
众人闻言,都是不禁暗叹一句:不愧是老首辅。
朱由校听到叶向高这么说,知道叶向高这是在帮助自己。
“领命!定不负阁老所托!”
骆思恭单膝跪地,声音斩钉截铁,眼中燃起追凶的烈焰。
叶向高又看向朱由校,语气稍缓,却依旧严厉:
“殿下勇于担责,知耻后勇,尚可救药。”
“您如今首要之事,便是改进蒸汽机,让蒸汽机日后不会再出这种事情。”
“材质的问题,乃是日后工程的根基,马虎不得!”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此器不固,新政如筑沙之塔!”
朱由校重重一揖:
“谨记叶大人教诲!
“望殿下言出必践!”
叶向高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中有责备,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
“当务之急,一为追凶正法,以安人心;”
“二为抚恤救治,以慰亡灵;”
“三为……痛定思痛,重铸根基!”
“殿下既知病榻之痛,更当时刻警醒,勿使今日之血,他日复流!”
“是!”
朱由校沉声应道,眼神中的迷茫痛苦已被一种近乎决绝的坚定取代。
叶向高不再多言,目光扫过众人:
“诸君,各自行事。”
“杨大人,安民告示即刻添加追查凶徒之决意!”
“徐大人,保重身体,工坊重建之图,需将‘坚固’二字刻入骨髓!去吧!”
众人肃然领命,迅速离去。朱由校最后看了一眼叶向高,转身大步走出官署。
屋外寒风凛冽,细雪依旧,他却感觉心头那沉重的枷锁松动了一丝。
血债在前,阴谋在后,他知道,自责与愤怒都需化为力量,前方的路,唯有以更坚韧的决心、更严苛的标准去走。
叶向高独自留在案前,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深邃的眼眸望着跳跃的烛火,低声自语,带着彻骨的寒意与掌控全局的冷静:
“意外是引信……阴谋是火药……沈璋,你这一炸,倒是将你的狐狸尾巴,彻底炸出来了……且看老夫,如何将你这祸根,连根拔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