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忠贤见此时的殿下并没有察觉出什么异常来,他知道眼下已经指望不上殿下帮助自己了。
至于眼前的局面只能靠自己解决。但这真的是自己一人能轻易化解的吗?
他的眼神不停地打量着眼前之人,他不断地逼近像自己和殿下,自己必须要做出决断了,不然自己和殿下的性命怕是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但自己如今能做什么?
和他们动手,一定没戏,若是什么都不做,届时定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自己和殿下只能任他们宰割。
那人眼神愈发阴鸷,向着他们不断逼近。
而那些隐藏在矿洞中的打手,也是拿起放在一旁的铁镐,缓缓地朝着矿洞外走。
朱由校见到那人的眼神后,也察觉出了不对劲。
此次他并没有像以往那般慌乱,这段时间他经历了不少事情。
京城的刺杀,洛阳城外树林的埋伏、洛阳街头的当街行凶、工坊的爆炸,这些事情都让朱由校成长了不少。
他已不是之前那位养尊处优的皇子,他已经见过了生死,见过了路有饿死骨,见过了为富不仁的富商乡绅。
如今他在面对这样的事情已经不会再慌乱,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速分析着眼前局面。
此时他知道这里是一处见不得光的矿场,也看出了眼前事态的严重性,魏忠贤能想到的,他自然也想到了。
他在心中猜想,这座黑矿场的幕后金主是谁。
朱由校凭借这段时间在徐光启等人身边耳濡目染对洛阳地下势力的了解,心中已有了一个大胆的推测:
福王倒台后,洛阳地下原本由沈、谢、花三大家族掌控。
如今谢、花两家已覆灭,这处未被发现的非法矿场,其幕后金主极可能就是——
沈璋!
‘只能赌一把了!’
朱由校心下一横,决定放手一搏!
若是自己猜错了,大不了用尽全身力气去呼唤外面的锦衣卫,尝试让他们营救自己。
他当机立断,神色严肃地看向那人,厉声喝道:
“住手!”
这突如其来的断喝让他的动作一滞,嘴角挂着嘲讽的冷笑。
但他没有丝毫要止步的准备。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就要对我出手?”
朱由校继续说道。
魏忠贤却吓得魂飞魄散,以为殿下要自曝皇子身份以求一线生机。
他在心中朝着朱由校咆哮道:
‘殿下!万万不可呀!’
他想要上前将殿下的嘴堵住,让殿下不要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然而,朱由校接下来的话语却让魏忠贤和那头目都大为震惊。
他正色面对着他说道:
“我可是沈嶂!沈老派来的人!”
“你们敢对我动手?”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
他的表情瞬间凝固,阴鸷被难以置信的错愕取代,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下。
魏忠贤更是心头剧震,难以置信地看着突然变得如此机敏的殿下,随即心中狂喜:这一招太妙了!一句话便震慑住了对方!
再看向那人,只见他停留在原地,错愕的看着朱由校。
魏忠贤觉得殿下这一手实在是妙,只是一句话就让自己二人脱离了危险。
朱由校见那人愣在原地,知道自己的怕是猜对了,他强压心中的激动,决定趁热打铁,他接着说道:
“你们难道没有不知道谢家和花家的事情?”
“还这么明目张胆的买私矿?”
朱由校越说越激昂,气势逼人,尽量让自己像沈璋派来的人。
“你们难道是想让沈老也像谢家、花家一样?”
“你们居心何在?”
“就不怕我们是朝廷的人?将你们一锅端了!”
此人听朱由校说起这些,很是畏惧。
显然他现在已经相信了朱由校冒充的沈璋手下的身份。
如今叶向高等人并没有将谢家和花家被抄的消息透露出来。
谢、花两家覆灭的消息尚未外传,只有核心圈内人知晓。
加上朱由校一口标准的京腔,以及他对“沈老”这个唯有地下人才使用的敬称如此熟稔,头目已信了七八分。
他甚至疑心眼前这位气度不凡的“少爷”,就是沈璋那位迁至洛阳的孙子!
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他慌忙俯首跪地,姿态谦卑至极。
因此他在朱由校显得毕恭毕敬,立刻俯首在朱由校面前。
朱由校没有想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心中暗爽。
他见此人对自己如此恭谨,心生一计,带着询问的语气问道:
“起来回话。”
那人听到朱由校让自己起来回话,如蒙大赦,但不敢有丝毫大意,表现得极为谦卑。
“我问你,之前官办的工坊是你们提供的矿石加之铸造的?”
朱由校直接将此次的来意说出来。
“是的……少爷?可是有什么问题?”
朱由校瞬间拔高音调,脸上故意显出极度的愤怒和不羁,说道:
“问题?”
“你说问题?”
“看你们做的好事!”
“工坊的蒸汽机爆炸了!”
“现在朝廷的已经将盯上沈老了!”
朱由校越说越气愤,就像是要将那人杀了泄愤一般。
朱由校这段时间对沈璋还是有一定了解的,他觉得以沈璋的能力,应该是能想到是蒸汽机爆炸导致的事故,而不是因主梁导致的事故。
因朱由校就是凭此才这么对他说的。
他听到朱由校的语气和说的话后,很是惶恐,他没想到自己当时不过是私吞了一些铁料,将原本的铁料换成劣质料,居然会发生这种事情。
这声怒吼如同惊雷!
吓得他魂飞魄散,扑通一声再次跪倒,连连磕头,声音带着哭腔:
“少爷饶命!少爷饶命啊!”
“小的知错了!小的……小的该死!”
“是小的贪心,偷偷换掉了一部分上好的铁料,用的是劣质的……小的万万没想到会出这等祸事啊!”
“求少爷开恩,饶小的一命!”
他竟在极度恐慌下不打自招,将工坊爆炸的关键原因——偷工减料——和盘托出!
朱由校心中狂喜,他没有想到自己这么一诈他,他竟会将自己此行的目的告诉自己,这简直是意外之喜!
但他敏锐地察觉到还有更大的一条鱼——沈璋与官府的勾结。
但他觉得这是一个难得的了解沈璋很好的机会,他也想帮助叶向高等人。
他说道:
“那我问你,你是如何接上工坊的单子的?”
他听朱由校问起这件事,不像之前那般,神色瞬间变得犹豫惶恐,支支吾吾的。
“这个……少爷,沈老之前下令了,我不能告诉任何人。”
朱由校一听这话,就知道自己猜的果然没错!
此事与沈璋脱不了关系,一定是有官员私下和沈璋有所交往,将工坊的单子交给这所矿场。
他觉得这是一个极为关键的情报,于是他准备继续追问下去。
魏忠贤听他这么说,也是意识到此事极为重要,但他心中想的却是假如殿下的身份暴露了,怎么安全的带殿下离开。
毕竟在他看来殿下的安危,大于一切。
朱由校知道这件事情他一定不会轻易松口,他在心中想了一个周全的话术,准备从他嘴里套出问题。
他语气严厉,对着他施压道:
“蠢货!”
“如今事情败露,朝廷追查甚紧!”
“我奉沈老之命,必须立刻斩断所有可能牵连到他老人家的证据链!”
“你若不告诉我实情,难道要我回去如实禀报沈老,是你贪墨的铁料导致了这场大祸,引来了朝廷的目光?!
其实朱由校这么说存在着巨大的漏洞,如果沈璋要切断证据链,何须派人来从他这里询问合作的是哪一个官员。
这件事就是由他牵头的,怎么可能会派人去呢?
但他听朱由校这么一说,背后已然湿透了,早已没了清晰的思路,直接告诉了朱由校是哪一位官员将单子交给他的。
但这时他突然注意到站在朱由校身旁的魏忠贤,目光紧紧盯着魏忠贤。
朱由校顺着他的视野看向魏忠贤,对着魏忠贤挥了挥手,让魏忠贤先回避一下。
魏忠贤见到朱由校的手势后,立刻就是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出去提示锦衣卫的机会。
他强装镇定的如常退出矿场,向着外面的马车走去。
他见到魏忠贤已然远去,还是谨慎的环视四周,确保周围没有旁人。
确定了周围无人,他这才走到朱由校身旁,用仅能让二人听到的声音告诉朱由校。
朱由校默默的将他的话记下,打算一会去便将这个消息告知叶向高,让叶向高去处理这件事情。
朱由校听他说完,再次向他确定:
“你说的当真?”
“不敢欺骗少爷!”
他惶恐说道。
“可有签了名的单子?”
朱由校希望能得到更多的证据,问道。
“少爷这种事情,我们哪里敢签单子?”
“就算有单子,也不会在我们手里,肯定是在沈老手中。”
他无奈地说道。
朱由校暗自点头,觉得合乎情理。此行收获远超预期,是时候脱身了。
临走前,他尽量让自己装扮得更像,嘱咐他道:
“对了,若是之后有人问你这些事情,不能和任何人说!”
“听到没有!”
他在最后加重了语气。
他连忙称是,点头如捣蒜,不敢违背朱由校的意思。
“明白!明白!小的打死也不敢说!”
“接下来怎么做,你应该知道吧。”
他自然是连连点头,这样的事情长期混在地下的他自然知道。
他也知道一定上面的人对自己说这句话也就是他要准备离去了。
这时他猛地警戒起来,注意力高度集中,等待着朱由校说出最后的暗号。
所谓的暗号,这是沈璋故意设计的,为的就是让
但朱由校自然不知道这些,并没有注意这一点。
不止是朱由校不知道就连骆思恭也不知道这一点,以往抓到沈璋的人,都是碍于骆思恭的武力,或是直接招供,他们都没有说过这一茬。
朱由校径直向着矿场大门走去,并没有注意身后的他。
他见朱由校比能没有说出暗号,立刻就知道朱由校并不是沈老的孙子,二话不说,眼神又是恢复了之前的阴鸷。
他挥手招呼矿洞里的打手,示意他们立刻动手。
朱由校此时正沉迷于自己方才套出情报的喜悦中,此刻他觉得自己一定是能成为锦衣卫的好苗子,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危险。
矿洞里的打手此时蜂拥而出,朝着朱由校的脑袋招呼。
那人见打手将要得手,很是得意,嘴角微扬,风光无限。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支箭矢精准击中打手手中的镐子,极大的冲击力,震得打手手掌发麻,手中的镐子顿时离手,垂落在地上。
朱由校也是被突然从自己身旁射来的箭矢吓了一跳,他只当作是沈家发现了自己的下落,派人来刺杀自己。
霎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忐忑不安,慌乱之中他好似看到了数十人握着刀兵朝着自己这边冲来。
不止是朱由校如此,那人见到眼前一幕同样觉得很是不可置信。
他想不到为什么会有箭术如此了得的人出现在此,救下眼前这个细作。
这箭术如此了得的人自然就是那些在外面候着的锦衣卫。
他绝不会想到方才和自己套话的会是当朝皇子,他也不会想到自己此时已经被锦衣卫彻底包围,没有任何的出路。
就在锦衣卫将打手手中的镐子击落后,便立刻紧握绣春刀摆,好队形,冲入矿场。
朱由校定睛一看,是之前和自己一同前来的锦衣卫,他顿时不再有任何的担忧,他相信锦衣卫的实力。
面对这些打手,不会出现任何的意外。
这场战斗毫无悬念。
训练有素的锦衣卫对付这些矿场打手,如同砍瓜切菜。
顷刻之间,所有打手连同那头目,悉数被制服捆绑,成了骆思恭的阶下囚。
矿场内只剩下浓重的尘土味和劫后余生的喘息。
包括那位矿场的头目,一人不剩,“一家人”全部到骆思恭那里做客。
等到锦衣卫将他们收服后,魏忠贤这时也是快步朝着朱由校跑来。
“殿下!您没事吧!”
魏忠贤气喘吁吁地跑到朱由校身前关切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