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不敢耽搁,火速回到客栈面见叶向高。
他到达客栈后,不做丝毫犹豫,一路小跑,跑到叶向高的房门前,上气不接下气。
但眼下他顾不得自己的状态,一把将叶向高的房门粗暴地推开。
此时的叶向高正在撰写即将要交给朝廷的“拍卖意见书”,他也是被朱由校的行为吓了一跳。
叶向高刚要放下手中的笔起身,就见朱由校撑着门框,胸膛剧烈的起伏着,脸上带着难以言喻的的震撼,还有剧烈运动后的潮红。
他看到朱由校的眼中闪烁着从未有过的炽热。
叶向高见状立刻上前将朱由校搀扶起来。
“殿下?您这是?”
叶向高心头一凛,将朱由校引到座椅上。
“殿下?可是矿场出了什么变故?”
朱由校坐在座椅上,做着深呼吸,这才勉强压下狂奔带来的眩晕感,却压不住声音里的激动和颤抖。
他猛地从怀中掏出那块沉甸甸、闪烁着幽暗金属光泽的矿石样本,重重地拍在叶向高面前的书案上!
只听桌子响起“咚”的一声闷响。
“叶……叶大人……这是……那是一座……一座金山!”
朱由校还没有彻底缓过劲儿来,手指着这块带回来的矿石说道。
“赵师傅他们……他们深入矿洞,详查了矿脉走向,取了多处样本比对!结果……结果远超我们想象!”
魏忠贤这时才气喘吁吁地跟进来,手里还捧着一个布包袱,里面是更多刚采集的矿石样本和一些简陋的记录草图。
他是和朱由校一起回来的,但朱由校只拿了一块矿石,而魏忠贤却是将一大袋的矿石一起带上来,这才比朱由校慢了这么多。
叶向高的目光瞬间被那块矿石吸引。
他虽非矿冶专家,但多年宦海沉浮,阅历非凡,一眼便看出这矿石的非同寻常。
这块矿石,色泽深暗近黑,断口处金属光泽锐利逼人,掂量在手的分量,远超同等大小的普通矿石!
他的心猛地一跳。
朱由校不等他发问,一口气将赵铁头等人的勘查结论倾倒而出:
“叶大人!此矿脉储量之大,远超预估!”
“赵师傅说,是老天爷赏赐的聚宝盆!更关键的是品位!品位极高!是罕见的高品质富铁矿!”
“他们推断前人根本未曾触及最富集的核心层!保守估计,若善加开采经营,足可为我大明朝廷提供数十年的精铁!”
“数十年的精铁!”
叶向高失声重复,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数字所代表的意义他太清楚了!
这意味着一个稳定、庞大、高质量的钢铁来源,是国力的根基,是工业的命脉!
尤其是对于亟需优质钢铁支撑的蒸汽机和后续一系列新政工业而言,简直是天降甘霖!
朱由校带回来的好消息当然不止这些,他继续将赵师傅得出的结论告知叶向高。
“不止如此!”
朱由校的声音因激动而拔高。
“矿脉深处似乎还伴生有他种珍贵矿物!具体是何物还需进一步探查冶炼,价值恐怕只高不低!”
叶向高拿起那块矿石,冰冷的触感下仿佛能感受到其中蕴藏的巨大能量。
他反复摩挲着矿石的断面,那锐利的金属光泽刺痛了他的眼睛,也点燃了他心中的火焰。
昨日关于“官商共治”的拍卖构思,此刻在这块矿石沉重的分量面前,瞬间变得苍白无力。
“殿下。”
叶向高的声音变得异常低沉而郑重,他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看向朱由校。
“此矿,价值连城,已非寻常矿藏可比!”
“它,关乎国本!”
朱由校用力点头,他的呼吸依然急促,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叶大人!昨日您问我的话,我此刻才有了答案!如此金山,朝廷岂能与他人分享?”
叶向高眼中精光爆射,他猛地站起身,踱了两步,语气斩钉截铁:
“不错!殿下所见极是!”
“此等战略要矿,必须牢牢掌握在朝廷手中!”
“它不仅能为新法提供源源不断的钢铁支撑,更是殿下施展抱负,改进工艺、提升效率的绝佳试验场!”
“若是成功,其产出与价值,岂是区区拍卖分成能比!”
他走到朱由校面前,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激励与托付:
“殿下!昨日之言,非是虚妄!”
“提升开矿效率,革新冶炼之法,炼出足以承载蒸汽伟力的高强精铁,此乃奠定工业根基之伟业!”
“这座矿场,就是您的基石!老臣恳请殿下,亲自担起此矿经营、革新之重任!朝廷全力支持!”
朱由校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叶向高的话彻底点燃了他心中那个刚刚萌芽的宏大构想。
他豁然站起,迎着叶向高充满期许的目光,朗声道:
“好!叶大人!这矿场,我接了!”
“我定要让它成为新法最坚实的后盾!”
叶向高收起刚写好的“拍卖意见书”,他知道现在已经用不上这个了。
他让外面的吏员去将徐光启还有杨涟、左光斗等人请来,准备一同商量一下,自己的想法是否可行。
叶向高虽然是如今钦差队伍中职务最高之人,但他也不想要一人就做出这样重大的决定。
不出片刻,徐光启等人在收到叶向高的传唤后不敢耽搁立刻赶到有叶向高的房间。
他们进入房间后,只见朱由校也在,只当是出了事情,连忙问道:
“阁老?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朱由校抢在叶向高之前,笑着说道:
“没什么,有一件天大的好事,要和极为大人商量。”
众人听朱由校这么说对朱由校口中的好事很是好奇目光紧盯着朱由校。
但朱由校看着众人的眼中,就是不说,吊足了他们的胃口。
叶向高见状出来打圆场道:
“哈哈,殿下,您就直说了吧,莫要再吊人胃口了。”
朱由校见叶向高这么说这才将之前的话重复一遍告诉徐光启等人。
徐光启等人听完朱由校的话后,对此也是感到兴奋的。
他们身居官场多年,自然是知道铁矿对朝廷的意义有多大,单单是每年铁矿的税收,就不是一个小数目。
如今朝廷财政紧张,有了这一座矿场,日后加以开发,应当能极大地缓解朝廷的财政压力。
更不用说有了高品质的铁矿,蒸汽机的质量也就有了保障,日后再将蒸汽机推广向其他省份,不知届时还能给朝廷带来多少的好处。
徐光启等人闻言,都在感叹着朱由校这是为朝廷立了大功,对其赞不绝口。
而叶向高再等众人情绪冷却后,对着众人说道:
“诸位关于这座矿场,事关重大,你们以为,咱们应当如何处置?”
“将其收归国有,还是将其拍卖?”
叶向高又将他之前关于拍卖的想法告知众人。
左光斗再听完后,率先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诸位大人,依我之见应当将此矿场照阁老之前的拍卖想法处理。”
“我认为,所谓国强,强在藏富于民,民富才能促进工商业的发展。”
“如今陛下的意思不就是发展工商业吗?”
“将矿场拍卖经营权,不正是应和陛下的意思?”
朱由校站在一旁静静的听着,在这件事上,他还是新人需要多听听他们的想法,从中总结、学习。
而杨涟对此则是持反对意见,他说道:
“常言道:国富民强。”
“如今朝廷财政紧张,有了这座矿场能极大缓解财政压力,朝廷有钱了,才能将精力放在其他地方。”
“届时何愁百姓不强?”
徐光启听完他们二人的发言后,说道:
“既然咱们决定不下,不如听听阁老的意思?”
如今钦差内部出现了不同的声音,叶向高是断然不会做主,以免出现纰漏。
因此他打算将此事的最终决策权交予远在京师的陛下,说道:
“既然你们有不同意见,老夫也觉得你们说的都在理,既然咱们都难以决定,那便将此时最后的决策权交予陛下。”
“全凭陛下圣裁。”
就在此刻,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嗓音的通传:
“叶阁老!骆指挥使紧急求见!”
几乎是同时,另一个声音也从楼梯口传来,带着焦急:
“叶阁老!殿下!诸位大人!试验田出事了!”
叶向高和朱由校心头的狂喜瞬间被浇了一盆冷水,神色陡然阴沉下来。
他们没有想到沈璋的反扑,来得比他们预想的更快、更狠!
叶向高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他沉声道:
“进来说!”
骆思恭推门而入,面色凝重,身后跟着一名风尘仆仆、脸上带着惊慌的锦衣卫小旗。
那小旗噗通一声跪下,急声道:
“禀阁老、殿下、骆大人!”
“试验田那边……百姓们不知何故,突然群情激愤,聚众闹事!”
“他们打伤了派去看管的几个兄弟,砸了工棚,还扬言要烧了试验田!围观的流民越聚越多,情势危急!”
“什么!”
朱由校又惊又怒。
他没有想到刚有起色的试验田才过了多久,就会出现这样的事情!
骆思恭紧接着汇报道,声音带着寒意:
“阁老,殿下,卑职那边也有突破。”
“那个被抓的矿场头目,在重刑之下终于松口,交代了沈璋用来确认身份的暗号——是一句看似平常的‘洛阳米贵,居大不易’。”
“若接头人不能对上‘金谷园深,春韭方肥’,便会被视为细作!”
“另外,他供出的那个工部小吏,卑职已派人暗中监视,随时可拿人!但试验田那边……”
这是一件好事,但在此时的叶向高看来,眼前的麻烦大于眼前的好消息,毕竟暗号是可以改的。
叶向高脸色铁青,他没想到沈璋的反制措施这么快就来了,沈璋的阴谋一环套一环!
爆炸流言余波未平,试验田暴动紧随而至,这分明是要彻底搅乱局势,让朱由校和新政焦头烂额。
他更是要借庶民暴动之事,将他们置于道义的火炉上炙烤!
“骆思恭!”
叶向高当机立断。
“即刻加派人手,由你亲自带队,火速赶往控制局面!”
“不能轻易对百姓动手!”
“但若有人胆敢冲击、伤害官差,格杀勿论!务必迅速平息事态!”
“遵命!”
骆思恭抱拳,转身如风般冲出。
“殿下!”
叶向高转向朱由校,眼神复杂而严峻。
“试验田暴动,绝非偶然!”
“必是沈璋借机煽动,欲陷我们于不义!”
“此刻,您是这试验田的负责人,更是新法的象征!您必须亲赴现场!”
朱由校心头猛地一紧。直面愤怒的、可能失控的人群?
这比面对刀剑刺杀更让他本能地感到恐惧。
但叶向高接下来的话,如同重锤敲在他心上:
“殿下!这是您的矿场,更是朝廷的!这是您身为皇子的责任!”
“亦是您证明自己不只是皇子,更是能担社稷之重者的时刻!”
“躲在此处,新政威信扫地,试验田人心尽失!”
“您亲自前去,以皇子之尊,体恤民艰,查明真相,惩处煽动者,安抚无辜者。”
“此乃唯一破局之道!”
“亦是收拢矿工人心,奠定您在此矿权威的契机!”
叶向高的目光如灼热的烙铁,烙在朱由校年轻的脸上:
“您敢不敢去?”
恐惧如冰冷的潮水试图淹没他。
但叶向高话语中蕴含的责任与期许,以及内心深处那份不甘平庸、渴望证明自己的火焰,猛烈地燃烧起来,将恐惧驱散。
他想起了矿工们感激涕零的脸,想起了手中沉甸甸矿石的分量,想起了自己刚刚许下的承诺。
朱由校猛地抬起头,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与担当。他挺直了腰背,声音沉稳而有力:
“有何不敢!老魏,备马!”
“叶大人,烦请您坐镇后方,统筹全局!”
“安抚城中舆情,提防沈璋趁乱再出阴招!尤其要保护好许守一师傅!”
“这试验田既已托付于我,我便去会一会那里的妖风!”
朱由校抓起桌上那块象征巨大财富与责任的矿石样本,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汲取着力量,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阳光透过窗户,照亮了他略显单薄却异常坚定的背影。
叶向高看着他离去的方向,眼中既有忧虑,更有深深的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雏鹰,终于要顶着狂风,尝试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搏击长空了。
而此刻,在洛阳城另一处阴暗的角落,沈越听着心腹关于试验田骚动已起的回报,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他低声吩咐道:
“让‘疤脸刘’再加一把火。”
“另外,把许守一每日去城西铁匠铺子‘请教’的行踪,透露给‘哑巴李’安排的人手。”
“记住,要‘意外’。矿场这盆火烧得越旺,那边下手才越容易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