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州总兵府,熊廷弼站在辽东舆图前,负手而立,神情严肃,他如今最为担心的就是沈阳的战事。
他并不看好这次沈阳的战事,沈阳城中虽然有着大明在辽东七成的兵力,六万余人。
但辽阳失守对于大明的大忌过于沉重,以致沈阳城中的将士有六成以上的将士丧失了抵抗的想法。
当然他现在也知道袁崇焕并不在沈阳城中,带着一支千人轻骑在外伺机而动,这一点对于他来说是意见好消息。
千人的轻骑别看人数不多,但实际的战力是十足的,虽然其战力比不过建夷的精锐八旗骑兵,但比起建夷的大部分兵种的战力要强的。
但熊廷弼也直到想要仅仅依靠袁崇焕的千人轻骑是难以改变沈阳大局的,他必须做点什么,为沈阳拖延一些时间。
这既是为了沈阳,也是为了帮助构建锦州、宁远、广宁防线争取时间。
熊廷弼直接叫来锦州总兵赵率教,他要将目前锦州的精锐派往沈阳,为辽东的大局争取时间。
正在锦州城外组织队伍构建防线的赵率教听闻熊廷弼召见自己,不敢耽搁,让队伍自行的构建防线,回到锦州总兵府。
话说这赵率教身为总兵为何会亲自去到城外构建防线,照理来说,构建防线这种事情用不着他一位总兵去指挥。
锦州的地理环境极为重要,身后是辽西走廊、山海关,前面是广袤的辽东大地,这样的地理说得上是军事重镇。
能做到军事重镇锦州的总兵的,绝不会是什么碌碌无为之辈,但现在却是在城外组织将士构建防线,这实在是有些大材小用。
说起这件事情,赵率教心里也是憋屈的很,自己堂堂一位总兵,现在却是要道前线组织构建防线。
原本自己的锦州乃是辽东的后方,不会有什么的特别重大的事情,只需要管理好前线的后勤即可,但是现在呢?
熊廷弼一来,直接和自己说日后自己管理的锦州将会是抵挡建夷的一线,这巨大的变故让他有些猝不及防。
锦州城内不过就六千人马,其中还有一千乃是辽东战力极强的关宁铁骑,让锦州成为一线,在赵率教看来这实在是有些愚蠢。
关宁铁骑其野战能力极强,核心就是要在广袤的地形才能发挥出全部能力。
关宁铁骑之所以不在沈阳,而在锦州,就是要让关宁铁骑从后方出发,将速度提起来,对建夷的阵型进行冲击、杀伤。
一旦锦州成为抵御建夷的一线,关宁铁骑将不再具有速度优势,一旦出城速度没有起来,就是面对白刃战,这一点赵率教实在是无法接受。
他虽然有所不满,但也不能说些什么,如今熊廷弼再城中指挥大局,那么他倒不如亲临城外构建牢固的防线来的有用。
毕竟他不想让自己仅有的六千人马有过多的消耗。
赵率教在收到熊廷弼的召见后,就连脸上都没擦拭,带着构建防线时的泥污,匆匆忙忙的回到总兵府。
他的对熊廷弼还是十分尊敬的,虽然对熊廷弼将锦州作为前线的决策多有不满,但他还是愿意听从熊廷弼的安排。
他对着熊廷弼恭谨行礼道:
“大人,您找我?”
如今形式紧急,熊廷弼也不在于什么虚礼,直接将自己找来的用意说与赵率教:
“如今沈阳危急,锦州必须派出关宁铁骑加以援助,接下来,锦州事务由你接手,我亲自带着一千关宁铁骑出城援助。”
赵率教闻言一愣,他没有想到熊廷弼会提出这样的一个想法来。
对此,他义正言辞的给出自己的看法:
“大人,属下以为此计不妥!”
“如今沈阳危在旦夕,若是将关宁铁骑派往沈阳,怕是无济于事。”
“沈阳失守已成定局,何必还要让关宁铁骑做出无谓的消耗?”
说到底赵率教还是舍不得这一千关宁铁骑受到消耗,这番说辞不过是找了好听的借口。
其中道理熊廷弼自然明白。
他并没有点破赵率教,依旧以大局的角度出发说道:
“以沈阳城的储备、以兵力来看,沈阳还能坚守数月。”
“既然沈阳还能守数月,我等为何要放弃利用沈阳对建夷加以消耗?”
“如今不过是将锦州替代辽阳,路途远了些罢了。”
“以关宁铁骑的脚程,这点距离不难。”
“沈阳守的越久,锦州的防线越是牢靠,你的锦州也就越是安全。”
赵率教听道熊廷弼这么说心中有些动摇,他明白了熊廷弼的意思,用一千关宁铁骑去换取锦州防线构建的时间和稳固。
这个选择对他来说还是有些难以取舍的,毕竟一千关宁铁骑呀,这一支关宁铁骑可是他的心头宝,是他最为骄傲的。
而镇守锦州的五千将士,可是他的根基,是他身为总兵的立身之本。
一边是根基,一边是宝刀,这样的选择对他来说实在是难题。
赵率教的神情阴晴不定,还是纠结,熊廷弼见他这样,很是气愤,他本以为赵率教是个明事理的,能从大局出发的。
但没想到赵率教对此竟会如此犹豫。
他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桌子,赵率教也是被熊廷弼给吓了一会,熊廷弼怒道:
“赵率教!”
“我不是在和你商量!”
“此事由不得你选择,我本以为和你说清其中利弊,你会明白的。”
“但我没想到你如此没有大局观!”
熊廷弼越说越激动,不断向着赵率教逼近。
“你以为,沈阳失守了,你的锦州就能安然无恙?”
“六万将士都守不住的沈阳,你以为就你手中的五千人就能守住?”
“沈阳守城事对建夷的打击越大,你锦州日后面对的就威胁就越小!这点都不明白!”
熊廷弼觉得现在和赵率教说什么大局都是没用的。
必须要和赵率教说些和他自身利益相关的才能让赵率教心甘情愿的让自己将关宁铁骑带去沈阳支援。
熊廷弼的怒斥如惊雷炸响,赵率教被逼得连退两步,额角渗出冷汗。他深知这位经略使的脾气。
若他再违抗,莫说关宁铁骑,恐怕连自己的总兵之位都难保。
“大人息怒!”
赵率教猛地单膝跪地,泥污的盔甲撞在青砖上铿然作响。
“末将……愿遵军令!”
熊廷弼俯视着他,眼底寒光未减:
“你当真明白了?”
“是!”
赵率教咬牙抬头。
“末将这就去让关宁铁骑即刻整队,由大人亲率驰援沈阳!”
“末将必将五千将士悉数投入构建防线,死守锦州!”
“不止如此。”
熊廷弼袖中手指收紧。
“我要你三日内加固西城壕沟,增设火炮位。”
“若建夷攻来,锦州便是钉死他们的铁桩!”
赵率教喉头滚动,终是重重叩首:
“末将以性命立誓!”
待熊廷弼拂袖去点兵,赵率教仍跪在原地未起。
赵率教的亲兵见状想要上前将他扶,却被他一把挥开。
望向庭院中扬起的沙尘,他攥紧拳喃喃自语:
“一千铁骑换锦州平安?熊蛮子,你最好别把他们都葬在沈阳。”
忽然,他眼底掠过一丝阴翳,招手唤来亲兵:
“传令关宁铁骑:行军听熊经略调遣,但若遇建夷主力,避其锋芒,保马为上!”
亲兵威严也是一愣,他有些不解,之前熊廷弼的话他都是听着的,他觉得熊廷弼说的没有错,沈阳坚持的越久,锦州也就越是安全。
他不明白总兵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赵率教看着了亲兵的不解,拍了拍亲兵的肩膀,意味深长的说道:
“你别看我如今虽是锦州总兵,手中管理着六千人马。”
“但着六千人马中,最为关键的就是着一千关宁铁骑,即便我不再是锦州总兵,只要一千关宁铁骑在,我在辽东依旧有极高的话语权。”
“在辽东,关宁铁骑在手,才是真正的话语权。”
“就算朝廷换再多的经略使,只要我们有兵权,他们也要对我们客气些。”
“这个道理,你可明白?”
亲兵听后,虽然心头仍像压了块大石,觉得总兵大人的算计过于看重私兵,但多年跟随的忠诚让他压下疑虑,抱拳沉声道:
“卑职明白!”
“请大人放心,此令必亲传至铁骑千户张参将手中,绝不假手他人!”
赵率教紧绷的脸略微松了些,挥手道:
“速去!务必在熊经略点兵启程前传到!记住,只传口谕,不留片纸!”
“是!”
亲兵威严不敢耽搁,转身疾步奔向军营,身影迅速消失在庭院的阴影里。
望着威严消失的方向,赵率教缓缓站起身,拍掉膝甲的尘土,脸上的阴翳并未散去。
庭院里只剩下风卷沙尘的呜咽。
他能想象熊廷弼此刻正在军营中点兵,那雷霆万钧的威势足以让最桀骜的关宁铁骑俯首听令。
然而,他更清楚,这支铁骑的灵魂人物——千户张猛,是自己一手提拔、一手喂出来的心腹爱将。
张猛只认能带他们打胜仗、保实力的人。
熊廷弼的经略大印固然威严,但张猛更懂得如何在战场上“听令”才能最大程度保全这支铁骑的元气。
“熊蛮子,你要大局,你要用我这一千关宁铁骑的命,去填沈阳那个窟窿,换锦州的时间?”
“休想!”
赵率教走到廊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廊柱。
“我理解你的难处,可我赵率教在辽东立足的根本,就在这一千铁骑!”
“没了他们,我在这乱世,在这各方势力倾轧的辽东,还算个什么?”
“朝廷的官帽子,没了兵,也不过是随时能被摘掉的摆设罢了。”
他望向军营的方向,眼神复杂。
熊廷弼的怒斥犹在耳边,沈阳失守锦州难保的道理他也懂。
但道理归道理,落到自己身上,便是切肤之痛。
牺牲一千铁骑也许真能多拖住建夷几天,给锦宁防线争取一点喘息。
可之后呢?
他赵率教就成了没牙的老虎,在未来的乱局中,只能任人宰割。
熊蛮子可以拍拍屁股回朝廷述职,他赵率教的身家性命、前途荣辱,可都系在这辽东土地上,系在这支铁骑身上。
“张猛啊,张猛。”
赵率教低声自语。
“带着兄弟们出去,一定要活着回来。”
“能打则打,不能打就走!”
“熊廷弼的大局,让他自己去扛!”
“你要做的,就是保护好咱们的筋骨,将所有人带回来,锦州城还得靠咱们兄弟守住!”
此刻,军营方向隐隐传来人马嘶鸣和急促的鼓角声。
一千关宁铁骑正在紧急集结,赵率教知道,熊廷弼的行动开始了。
而他下的那道“避其锋芒,保马为上”的密令,就像一枚无声的楔子,已然打进了这支即将奔赴沈阳战场的精锐骑军之中。
锦州西门轰然洞开,一千关宁铁骑如一股黑色的铁流,在熊廷弼亲自擎旗引领下,卷起漫天烟尘,向着西北方向的沈阳疾驰而去。
马蹄声震得大地微微颤抖,仿佛敲响了辽东汉地命运的急促鼓点。
熊廷弼策马冲在最前,心如磐石,目光如炬。
他深知此行凶险万分,沈阳已是危城,千人铁骑投入其中,犹如杯水车薪。
但他所求并非逆转乾坤,而是要用这支辽东最锋利的尖刀,狠狠地刺入建夷狂妄的胸膛,搅乱其攻城节奏,哪怕只多拖延几天,甚至十几天。
锦州、宁远、广宁一线仓促构建的防线,急需这点滴时间从图纸化为血肉相连的壁垒。
他为的是大局,是整个辽东的喘息之机。至于赵率教眼底那点私心盘算,此刻已被他强行压下,只待战场上见真章。
就在铁骑滚滚出城的同时,赵率教站在城楼上,盔甲依旧沾染着城外泥泞,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目送着那象征着自己在辽东权势根基的精锐消失在尘埃中,心如刀绞。
熊廷弼的每一句斥责都回荡在耳边,道理他当然懂,但懂归懂,痛归痛。
“张猛。”
他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望向天际的目光带着一丝祈求。全指望他了。
他相信张猛能看懂自己的眼神,也一定能执行那道密令——“避其锋芒,保马为上”。
熊廷弼要的是消耗战,要的是拖延;而他赵率教,要的是这支铁骑的骨头不能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