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朱由校目光灼灼地看向杨涟与左光斗:
“杨大人、左大人!这试验田是新政另一个展示平台。”
“现在虽然骚乱已经平息,但是仍旧有些人心浮动。”
“之前矿场发生了那样的事情,沈家真面目被揭破,正是朝廷重塑信任,扩大示范效应的良机!”
杨涟上前一步,眼中充满干劲:
“殿下放心!”
“我等已拟定新策,已然做好准备了。”
“其一,将殿下在矿场所宣示的‘工钱足额、保障安全’之誓,刻碑立于试验田入口,昭告天下!”
“以此彰显朝廷的重视!”
“其二,挑选矿场中明事理、感念殿下恩德的矿工代表,由殿下亲自嘉奖抚恤。”
“并请他们现身说法,讲述朝廷新政与旧日沈家盘剥之天壤之别,于田间地头、市集茶肆宣讲。”
“以此来宣传朝廷新政的理念!”
“其三,加快新式农具的小范围试用与推广,尤其以节省人力、提升耕作效率者优先,让百姓实实在在看到好处!”
“以示朝廷的诚意!”
“其四,严查此前被煽动参与骚乱者背后的主使或受到的不公胁迫,该安抚的安抚,该查办的查办,务必根除隐患。”
“以示朝廷的决心!”
左光斗等到杨涟说完,随即补充道:
“不止这些,殿下。”
“臣已联络当地几位素有声望的老农与乡绅,准备成立‘农事咨议会’。”
“由他们作为代表和朝廷共同参与试验田管理监督,并收集乡里对新农具、雇佣契约的看法,使新政更接地气,减少隔阂。”
朱由校听完后抚掌表示自己对二人的安排十分满意。
“二位大人思虑周全。新政朝廷一家之事。”
“父皇之前和我说过,日后大明要的是和百姓共同治理天下,做到上下同心,官民协力。咨议会的这个想法十分的好!”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些不满。
“不过对于杨大人之前说的第二条,我觉得还能做些改进。”
杨涟和左光斗闻言都是一愣,露出郑重之色,对朱由校的意思十分重视。
近日来洛阳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他们对朱由校的看法也发生了不同的看法。
他并不觉得朱由校向以往坊间传闻的那般玩物丧志,毕竟这段时间来,许多大事都是朱由校站在一线,为朝廷解决事情。
眼下朱由校对杨涟的意思由一些看法,他们也是愿意听一下朱由校的意思的。
朱由校见二人如此郑重,心中很是得意说道:
“我觉得,这个矿场的代表不应该由朝廷选定,而是要由矿场内部工人自己选定代表和朝廷交涉。”
“这样才能体现父皇与民共治的理念。”
“不知两位大人怎么看?”
杨涟和左光斗二人听完朱由校的意见后,对朱由校的意见频频点头。
他们没想到朱由校能想到这一层,他们之前之是看到如何才能稳定的推行新政没去如何才能体现泰昌帝的理念。
左光斗对着朱由校作揖道:
“殿下所言甚是,若是要体现陛下民主的理念,殿下所言句句在理。”
“我二人但凭殿下的意思行事。”
朱由校见左光斗这么说点头表示满意。
“既然如此,新政便照着各位大人的想法推行便是。”
他随后看向魏忠贤说道。
“至于沈璋余孽及那些对新政阳奉阴违、暗中阻挠的豪强……”
“骆大人虽在归途,但洛阳肃清行动不能停!”
“魏忠贤,传令留守的锦衣卫千户,按徐大人审讯出的名单与供词,即刻动手!”
“抄没家产,锁拿首恶!务必在骆大人带着沈越及登莱铁证返回前,将洛阳地面彻底清扫干净!”
“让所有人都看看,与朝廷新政为敌、与社稷黎民为敌的下场!”
如今的朱由校在徐光启和叶向高等人身旁见他们做事,在潜移默化中也是有了对大局的掌控力。
他知道新政是该推行,但该打击的,不能停!
“是!奴才这就去办!”
魏忠贤领命,快步退出房间部署。
房间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的噼啪声。
叶向高看着朱由校,这位年轻的皇长子眉宇间已无半分昔日的稚嫩,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疲惫与更加坚毅的锋芒。
他捋须颔首:
“殿下安排井井有条,老臣欣慰。”
“沈璋落水,是意外,亦是警醒。”
“新政推行,既要快刀斩乱麻确立威信,亦要如春雨润物凝聚人心。”
“殿下今日之部署,刚柔并济,深得其中精华。”
朱由校微微苦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叶大人谬赞。若非有诸位大人鼎力相助,我怕是寸步难行。”
“不过……登莱之事……”
他眼中忧色一闪而过。
叶向高目光沉凝:
“登莱乃另一战场。”
“袁可立公忠体国,王命旗牌与铁证副本送达,必能稳住大局,擒拿王奎。”
“殿下当前要务,是坐镇洛阳,将河南新政根基扎牢!”
“唯有河南成功,方能震慑四方,为登莱、为辽东、为天下新政提供最强力的佐证!”
“沈璋即便侥幸不死,他苦心经营数十年的根基已毁于一旦,如丧家之犬,掀不起惊涛骇浪了。”
“他若敢在登莱现身,反倒是自投罗网。”
朱由校闻言,心绪稍安,目光重新坚定起来。
“叶大人说的是。”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明日,我会亲自前往安民矿场,主持新制推行仪式!”
“让洛阳所有人都看到,朝廷推行新政,革新图强之心,矢志不移!”
窗外,洛阳城的冬夜依旧寒冷,但客栈之中,一种破而后立、奋发向前的决心已然凝聚。
沈璋带来的阴霾正在被驱散,新政的曙光,终于要真正照亮这片饱经磨难的土地。
于此同时远在京师的紫禁城御书房中,泰昌帝和如今内阁仅剩的刘一燝一起商讨如何制定洛阳的新税率。
毕竟洛阳将要推行新政,既然洛阳实行了新政,朝廷总不能在用以往的旧税制去管理洛阳。
如今大明大多采取的是人头税和田税共收的模式,这对底层百姓来说是极大的负担。
这会极大的限制大明人口的增长,若是人口得不到增长,对于大明这样暂时还在农业社会的国家来说影响过于巨大。
虽然是泰昌帝想在快速的将大明带到工业时代,但人口越多,对大明的工业化也是由帮助的。
毕竟人口就是劳动力,巨大的劳动力对于工业化的帮助是难以想象的。
所以现在他们必须借助洛阳新政的机会制定出新的税率,从洛阳开始一步步推行的大明每个角落。
御书房中刘一燝没有马上提及洛阳税率的事情。
“陛下,臣以为,如今内阁仅剩臣一人,怕是难以统筹朝廷诸事,臣请陛下广纳群臣,充实内阁为朝廷做事。”
泰昌帝听到刘一燝的化后,他的目光从堆积如山的奏疏上抬起,落在刘一燝略显疲惫却依旧恳切的脸上。
炭火在精致的铜盆里噼啪作响,驱散着御书房的寒意,却驱不散帝国积弊带来的沉重。
“内阁空虚,确实是个问题,由你一人处理事务,并非长久之计。”
泰昌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他轻轻放下手中批阅朱笔的奏章。
“刘卿所虑极是。”
“但是眼下朝局纷繁,辽东危如累卵,河南新政初定,登莱暗流涌动,中枢若无得力臂助,朕实在是没有心里去管理内阁。”
刘一燝心头一松,连忙躬身:
“陛下明鉴!”
“内阁乃国家运转之枢纽,现今仅臣一人,实在是……力有不逮,恐误了国事。”
他想起方从哲的下场,又想到叶向高远在河南,心中那份紧迫感更甚。
泰昌帝微微颔首,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光滑的桌面,发出轻微的笃笃声。
“至于人选,其实朕心中已有考量。”
“眼下河南大局初定,叶向高功不可没,但洛阳仍需他坐镇收官,暂时不宜轻动。”
“至于其他……”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
“朕看徐光启便很好。”
“徐光启?”
刘一燝略感惊讶,对于朱由校他还是知道的。
徐光启精通西学,长于实务,在河南推行新农具、工坊出力甚巨,风评极佳,确实是实干之才。
只是,其资历与朝中人脉……似乎还不足以立刻入阁秉政。
历来入阁,多是翰林清贵、部院重臣。
泰昌帝仿佛看穿了刘一燝的疑虑,嘴角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人。”
“徐光启通晓天文历算、火器农工,更难得的是,他深知新政之要旨,了解民间之疾苦,且非尸位素餐的腐儒。”
“河南‘工坊’、新式农具推广,哪一项离得开他的心血?”
“朝廷未来要革新图强,正需要这等通晓实务、锐意进取之人入阁参赞机要!”
“至于资历?”
“朕说够,那便够了。”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显然已深思熟虑。
刘一燝心中一凛,立刻领会了泰昌帝的深意。
泰昌帝这是要将推行新政、特别是涉及技术革新和产业变革的重心,直接纳入帝国最高决策层。
“陛下圣明!”
“徐大人学贯中西,实心任事,确为栋梁之材。”
“若能入阁襄赞,实乃朝廷之福。臣附议!”
他不再犹豫,立刻表态支持。陛下的决心已定,这是要将新政的触角更深地扎进中枢。
“嗯。”
泰昌帝满意地点点头,将徐光启入阁之事暂时搁下,话锋一转,指向了核心议题:
“至于内阁其余的人选待……日后再议细处。”
“眼下当务之急,是洛阳新政对应的税制。”
“刘卿,你方才说,旧有的人丁田赋并征之法,弊端重重,已不合时宜。”
“说说你的想法,这洛阳的新税率,该如何定?”
刘一燝停泰昌帝这么说,心中还是叹了口气,说到底这段时间内阁还是要由自己一人承担。
但他对泰昌帝后面的话不敢有所懈怠,他知道这才是今日议事的重中之重。
他在心中早有腹稿,立刻趋前一步,沉声道:
“陛下,洛阳推行‘工坊’、‘试验田’,雇佣流民,产出大增。”
“若还是沿用旧制,仍按人头收取丁银,则流民虽得工食,却需缴纳丁银,负担未必减轻多少。”
“且人头征税,最为扰民,极易引发隐匿逃亡,与新政‘聚集劳力、发展生产’之本意相悖。”
“再者,新政之下,工商之利渐显,仅征田赋亦显不公。”
泰昌帝细细的听着刘一燝的话,他觉得刘一燝说的没有错,句句在理。目光炯炯继续听着刘一燝的后话:
“讲下去。”
“臣以为。”
刘一燝深吸一口气,抛出了自己酝酿已久的方案。
“洛阳新政区,当大刀阔斧,废除丁银人头税!”
“哦?”
泰昌帝身体微微前倾,眼中精光闪烁。这正是他心中所想,只是由臣子提出更具说服力。
“正是!”
刘一燝语气坚定了几分。
“将原本摊入田亩征收的部分丁银,与现有田赋彻底合并,按田亩实际产出或地力等级征收统一田赋,此谓‘摊丁入亩’!”
“田多者多纳,田少者少纳,无田者不纳丁银。”
“此举既可减轻无地、少地雇工、佃农之负担,使其安心于工坊、试验田劳作。”
“又能鼓励田主精耕细作或积极参与工坊投资经营,增加朝廷田赋收入之稳定性。”
“人头税一去,百姓再无隐匿逃亡之忧,人口滋生亦可期!”
泰昌帝缓缓点头,这正是瓦解束缚人口流动和经济活力枷锁的关键一步。
他接着问出了作为核心的问题:
“那依你看,税率该如何调整?”
对此刘一燝早有准备,他早已想过这个问题,自信的回答道:
“田赋方面。”
“为示朝廷推行新政、与民休养之诚意,也为吸引更多流民安心落户洛阳新政区参与生产。”
“臣建议,洛阳新政区田赋,可定为三十税一!”
“略低于现行一条鞭法下全国普遍水平。”
“如此,既能保证朝廷收入,又让田主有利可图,雇工佃农因无丁银负担,实际所得亦能增加。”
刘一燝说到这里稍加停顿。
“至于工坊、矿场等工商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