莽古尔泰的心中混杂着一股滔天怒火、无尽屈辱和冰冷绝望的情绪在他胸中炸开,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猛地拔出佩刀,狠狠劈在身旁一颗碗口粗的枯树上,木屑纷飞。
“撤!分头撤!能走一个是一个!回宁江州!回宁江州再说!”
他终于嘶吼出这道屈辱至极的命令,声音中带着绝望的颤抖。
什么交替掩护,什么有序撤退,在明军这狂风暴雨般的追击下,都成了笑话。现在,逃命是唯一的选择!
宁江州乃是如今女真距离辽阳较近、最为重要的军事据点之一,可以说宁江州乃是女真最为核心的几个军事据点。
甚至还有承担一些部分的国都责任。
随着这道命令,镶白旗最后一丝抵抗的意志也彻底瓦解。退回宁江州对于士卒而言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自萨尔浒之战后,第一次大败!
退回宁江州可就意味着他们要放弃近一年一来的所有战果,放弃以往无数将士有性命换来的战果!
如今贝勒要自己退回宁江州,日后大军还能再打回辽阳、沈阳城下吗?
对于这些事情他们心中还是有数的,他们虽然没有莽古尔泰手中的情报,但从宁江州道辽阳时何等艰辛他们是有亲生体会的。
他们知道自萨尔浒之战前大明没有准备妥当,没有将自己这边视为大敌。
在萨尔浒之战后,大明对自己这边的开始有了防范,如今能打到沈阳城下,已是万分艰难。
若是此次回到宁江州后,等大明彻底将沈阳、辽阳防线构筑妥当后,自己真的还能和以往一样打到辽阳城下?
剩余部队听到莽古尔泰的话后,顿时心中入泄气的皮球,如同炸开的烟花,再无以往的斗志。彻底溃散,各自夺路而逃。
风雪更急,覆盖了血迹斑斑的大地,却盖不住这片修罗场上弥漫的硝烟、血腥和死亡的气息。
大明的追击仍在继续,马蹄声、喊杀声、垂死的哀嚎声在空旷的雪原上回荡,经久不息。
辽阳城中。
这座刚刚经历血战的孤城,正笼罩在一片劫后余生的死寂与浓烈的焦糊血腥之中。
西门附近,残垣断壁间烟火未熄,黑烟滚滚直上铅灰色的天空。
幸存的明军将士如同从地狱中爬出,人人带伤,倚靠在冰冷的断壁或尸体旁,大口喘着粗气,眼神空洞地望着城外仍在持续追击的烟尘与隐约传来的喊杀。
袁崇焕拄着卷刃的佩刀,站在几乎被削平的鼓楼废墟上。
他那身原本鲜亮的山文甲早已被烟火熏得漆黑,遍布刀痕箭孔,多处渗出血迹。
寒风吹过他干裂沾血的脸颊,带来刺骨的寒意,却吹不散他眼中那深沉的疲惫和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
“将军!”
卫璟拖着一条伤腿,艰难地爬上废墟,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他失魂落魄的看着和自己一样疲惫的袁崇焕。
“城中……清点完毕。”
“还有战力的将士……不足五百。”
“箭矢……不到一人两支了。火油……也没了。”
他顿了顿,看着袁崇焕毫无波澜的脸,艰难地补充道。
“西门内街……焚断及时,建奴未能深入核心。但百姓依旧是……死伤惨重。”
袁崇焕闭了闭眼,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这本就是一场惨胜,甚至可以说是用辽阳城和自己的性命换来的险胜。
良久,他才睁开眼,目光投向城外远方那片混乱的战场:
“知道了。”
“让还能动的兄弟,立刻救治伤员,扑灭余火,收集一切还能用的东西,特别是建奴遗落的兵甲箭矢。”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沉重。
“还有,收敛阵亡将士的……遗体。登记造册。”
“是!”
卫璟领命,转身欲下。
“等等!”
袁崇焕叫住他,目光落在脚下焦黑的瓦砾中一点异样的金属反光。
他用刀尖拨开浮灰,赫然是一枚被踩得变形、染血的铜牌。
捡起擦拭,上面依稀可见一个扭曲的篆体印记,并非建奴之物,反倒与祖大寿缴获的“水”字令牌风格相近,旁边还刻着一个小小的船锚图案。
登莱水师?!
袁崇焕瞳孔骤然收缩,寒意瞬间从脊背窜起。
这绝非普通士兵所有!
它出现在辽阳巷战的核心区域,只意味着一件事——登莱王奎的人,不仅渗透到了锦州溃兵张猛的身边,甚至可能早已潜入了辽阳!
他们在这场血战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仅仅是灭口?还是……暗中协助了建奴?
孙督师和祖大寿所追查的这条通敌暗线,其深度和危害,恐怕远超想象!
一支强大的军队往往不是从外部击溃的,而是从内部瓦解的。袁崇焕甚至这个道理。
所以他不得不重视这个问题。
在他看来这就是像是一枚定时炸弹一般,天知道这枚炸弹会在是什么时候爆炸。
他紧紧攥住那枚冰冷的铜牌,指节发白。
辽阳的血战或许告一段落,但一场关乎大明国运、牵扯登莱与辽东的巨大风暴,才刚拉开帷幕。
他将铜牌小心收入怀中,声音冰冷如铁:
“卫璟,加派人手,仔细搜索战场废墟!”
“特别是敌酋尸体和可疑物件,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
“发现异常,立刻报我!”
从辽阳到宁江州着一路上,凛冽的朔风卷着刺骨雪粒,抽打在莽古尔泰扭曲的脸上。
镶白旗最后的抵抗意志已彻底崩解,残兵败将如同被捣毁蚁巢的蝼蚁,在辽阔、苍白的雪原上四散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身后,孙承宗指挥部队,他们带着火油罐、火药包如跗骨之蛆,不断在溃兵群中掀起腥风血雨与冲天烈焰;
熊廷弼尤世功贺世贤所率的辽东精锐,则像一群红了眼的饿狼,死死咬住莽古尔泰的中军大纛,每一次短促突击都让他惊魂未定,根本无法收拢任何一支像样的队伍。
“贝勒爷!后队…后队没了!明狗的轻骑追上来了!”
到了眼下的时节,莽古尔泰也是心急如焚,他们何尝不想重新组织队伍,尽可能的代更多的人马回到宁江州。
可是现在自己无法带着队伍撤离。
他知道眼下越是想要带着更多的人回去,只会是让更多的人马折在辽阳城外。
因此他当机立断,打算放弃一些已经被彻底打乱了建制的人马。
他对着自己的亲兵竭力的嘶喊!
“管不了那么多了!能收拢多少就多少!”
“收拢不了啊!乱套了!全乱套了!”
亲兵的哭嚎混杂在风雪与惨叫声中,字字如刀扎在莽古尔泰心头。
他回望那片熟悉的土地——辽阳城在风雪中只剩模糊轮廓,城头几点残火如同嘲讽的眼睛。
而眼前,是无边无际的雪野,通往宁江州的路却仿佛被绝望拉长。
镶白旗数年积攒的精锐,萨尔浒以来战无不胜的荣光,竟要在自己手中葬送在这冰窟窿般的辽西?
一股混杂着滔天怒火、无尽屈辱和冰冷寒意的绝望,让他几乎窒息。
“撤!分头撤!能走一个是一个!回宁江州!!”
莽古尔泰终于咆哮出声,声音嘶哑破裂,带着困兽濒死的绝望。
这命令彻底宣告了镶白旗的溃散,所有建制化为乌有,士兵们只凭本能亡命北窜。
然而,就在这溃散的洪流如同泼洒的脏水般蔓延开时,天地相接的东南方向,风雪幕布陡然被一股更磅礴、更沉重的力量撕裂!
如同闷雷滚过冻土!
一片钢铁的乌云,裹挟着碾压一切的威势,撕裂风雪,以超越想象的速度,斜刺里狠狠撞向莽古尔泰溃兵主力的侧翼!
千骑奔腾,铁蹄踏碎坚冰与冻土,沉闷的马蹄声汇聚成毁灭性的轰鸣,竟短暂压过了战场所有的喧嚣。
那熟悉的、令建州女真既畏且恨的旗帜——代表大明帝国最锋利矛尖的“祖”字旗与“关宁”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祖大寿到了!
他浑身浴甲,面色沉凝如铁,眼神却燃烧着复仇的烈焰与必胜的决绝。
锦州参将那句“若真大势已去,定要将孙尚书、熊经略、袁崇焕几人带回!”犹在耳边。
但此刻,他看到的不是“大势已去”,而是千载难逢的歼敌良机,是扭转乾坤的曙光!
关宁铁骑,这把大明最锋利的战刀,被他攥在手中,在最需要它闪耀光芒的时刻,狠狠劈出!
“关宁铁骑——!”
祖大寿的声音如炸雷般响起,穿透风雪,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关宁健儿的耳中。
“凿穿他们!!”
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有最直接、最暴烈的命令!
一千关宁铁骑,沉默如山,却在瞬间爆发出撼天动地的战吼:
“大明万胜!杀——!!!”
他们放弃了轻骑的灵动,放弃了复合弓的远程压制,在祖大寿的带领下,瞬间切换成重装冲锋的无敌姿态!
人马俱甲,长枪如林!
铁蹄所过之处,积雪飞溅如浪,大地为之震颤!
他们今日的配备与以往不同,他们背后不仅带有火器,还背有一柄复合弓。
这时孙承宗下令整改的。孙承宗是知道复合弓的威力,其杀伤力绝不弱于火器。
建夷的士卒如今见到关宁铁骑已经是心惊胆颤,再者辽东战场上,大明的关宁铁骑乃是他们最为畏惧的。
眼下这些恶魔尽然还背有方才辽阳城下收割无数同胞性命的复合弓,他们完全不敢生出任何反抗的念头。
如今他们心中只有对生存下去的渴望,他们用尽全力向着宁江州的方向狂奔。
但他们真的逃出关宁铁骑的追击吗?
关宁铁骑如同一座移动的、由精钢和怒火铸就的山岳,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地、无可阻挡地撞入了莽古尔泰溃兵最密集混乱的核心地带!
轰——!
那不是爆炸声,是钢铁洪流撞击血肉之躯发出的、令人牙酸的沉闷巨响!
溃散的建奴士兵,无论是惊慌失措的步卒,还是试图整队反击的零星骑兵,在武装到牙齿的关宁重骑面前,脆弱得如同朽木枯草!
沉重的骑枪借着战马奔腾的恐怖冲击力,轻易洞穿皮甲、棉甲,甚至刺穿薄弱的铁片!马刀挥砍,带起一片片残肢断臂和冲天血泉!
铁蹄践踏,将倒地的躯体连同求饶声一起碾入冰冷的泥雪之中!
这才是真正的致命一击!
祖大寿的目标极其明确——莽古尔泰的中军核心!
他无视两侧零星的反抗,目光死死锁住那杆在溃兵中仓皇移动的镶白旗大纛!
关宁铁骑的冲锋阵型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精准而狂暴地剖开混乱的敌群,所向披靡,直捣黄龙!
“拦住!拦住他们!!”
莽古尔泰的嘶吼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慌。
他看到了祖大寿!
看到了那支传说中、曾令父汗都忌惮三分的铁骑!
他身边仅存的几个白甲兵和戈什哈疯狂地迎上去,试图以血肉之躯阻挡这钢铁狂潮。
螳臂当车!
当先的一名骁勇白甲兵挥舞狼牙棒,嚎叫着扑向祖大寿。
祖大寿甚至没有挥动他的长兵,只是猛夹马腹,他胯下神骏的战马猛地加速前冲,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那白甲兵撞得胸骨尽碎,倒飞出去!
祖大寿手中沉重的马槊如同毒龙出洞,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瞬间洞穿了另一名试图保护大纛的亲兵统领,将其整个人挑飞!
莽古尔泰肝胆俱裂!
他与祖大寿的距离,在关宁铁骑狂暴的推进下,已缩短到呼吸可闻!
他甚至能看到祖大寿甲胄上凝结的血冰,看清那双冰冷眸子深处燃烧的、属于复仇者的火焰!
“保护贝勒!!!”
最后几名死忠的戈什哈发出绝望的呐喊,不顾一切地扑向祖大寿,用身体构成最后一道屏障。
祖大寿眼中厉色一闪,长槊横扫,荡开两柄劈来的弯刀,巨大的力量震得对方虎口崩裂。
他身后的关宁亲兵已然杀到,刀光如雪,瞬间将那几名死士淹没。
祖大寿再无阻碍,战马长嘶,高高跃起,手中那沾染了无数建奴鲜血的马槊。
他心中夹带着祖氏满门的血仇、带着辽阳血战的余恨、带着对整个大明辽东安危的责任,汇聚起全身的力量,化作一道撕裂风雪的死亡寒光,朝着马背上惊骇欲绝的莽古尔泰!
“莽古尔泰!纳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