莽古尔泰眼睁睁的看着祖大寿手持马槊,目眦欲裂,如杀神降世一般直冲自己而来。
他虽说也是驾于马上,但如今经历战场大败的他早已是没了心气,被祖大寿追上不过是迟早之事。
但他没想到祖大寿会来的如此之快。
这一槊,凝聚了祖大寿毕生的武艺和此刻滔天的杀意,快如雷霆,势若山崩!
莽古尔泰瞳孔收缩到极致,死亡的阴影将他完全笼罩,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冰冷槊锋穿透空气带来的刺痛!
他本能地想格挡,想躲避,但身体在巨大的恐惧和之前的消耗下,竟僵硬得难以动弹!
时间仿佛凝固,他眼睁睁看着那致命的锋芒,直刺自己的心窝!
千钧一发之际!
“贝勒小心!”
一声凄厉的嘶吼,一个浑身浴血的身影猛地从侧面扑出,用身体狠狠撞向祖大寿的战马!
“噗嗤!”
祖大寿的槊锋深深刺入那扑来的亲兵胸膛,巨大的惯性带着尸体前冲,撞得祖大寿的坐骑也是一个趔趄。
这舍命一撞,虽未能撼动祖大寿,却让致命的一槊偏离了毫厘!
“呃啊!”
莽古尔泰只觉得左肩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传来,祖大寿的槊锋狠狠洞穿了他的肩甲,带起一蓬血雨!
若非那亲兵拼死一撞,这一槊必然透心而过!
剧痛让莽古尔泰瞬间清醒,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惨叫一声,再也顾不得尊严和主帅威仪,猛地伏低趴在马背上,用尽最后力气狠抽战鞭!
那匹久经沙场的宝马通灵,感受到主人的生死危机,负痛长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猛地窜出,撞开两个挡路的溃兵,没命地向北狂奔!
“拦住他!”
祖大寿怒吼,奋力拔出长槊,策马欲追。
但四面八方涌来更多被关宁铁骑冲散、陷入绝境的镶白旗溃兵,他们绝望地扑上来,试图用生命延缓追击者的脚步。
虽然这些抵抗在关宁铁骑面前如同飞蛾扑火,瞬间被碾碎,却终究迟滞了祖大寿片刻。
就是这片刻的耽搁,莽古尔泰的身影已在忠心亲兵的死命簇拥下,混入更远处的溃兵潮中,借着风雪和混乱的掩护,渐渐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原尽头。
祖大寿勒住战马,胸膛剧烈起伏,看着肩甲破碎、鲜血染红后背战袍的莽古尔泰消失在风雪中,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遗憾,但旋即被磅礴的战意取代。
“便宜了这老狗!”
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目光扫过战场。
同样追击莽古尔泰的孙承宗和熊廷弼策马赶到近前。
见到祖大寿带领的关宁铁骑抵达现场,又亲眼目睹他险些将莽古尔泰斩于马上,二人心中只觉无比痛快,连日来的郁气仿佛一扫而空。
“大寿兄!好身手!可惜!可惜啊!”
熊廷弼洪亮的声音穿透战场喧嚣,带着兴奋与一丝未能竟全功的惋惜。
孙承宗捋须颔首,沉稳的面容上也难掩激动:
“不用感到惋惜,如今的莽古尔泰肩甲洞穿,负创遁逃,狼狈至此,其镶白旗精锐亦于此役折戟沉沙。”
“此次辽阳之战可以说是一场大捷,足以震慑建夷,扬我大明军威!”
孙承宗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心中却和熊廷弼、祖大寿的想法一样。
之前想要再次全歼莽古尔泰的可就是他,但现在他还是有必要说这些场面话的。
但不得不说此次辽阳之战,大明确实打了一场大胜,这是无可争议的事实。
孙承宗的目光扫过尸横遍野的战场,那里倒伏着无数镶白旗的精锐甲兵,心中积压一年的沉重终于得到了宣泄。
祖大寿闻言,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与硝烟味的冰冷空气,强行压下未能斩杀敌酋的遗憾。
他调转马头,望向辽阳城方向,只见城头之上,无数军民正挥舞着旗帜,发出震天的欢呼,声浪如同海潮般席卷而来。
他高举手中仍在滴血的长槊,放声怒吼:
“建夷败矣——!”
“万胜!万胜!”
“大明万胜!”
“关宁铁骑万胜!”
周围的关宁铁骑将士们随之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震四野。
这呐喊不仅仅是对眼前胜利的宣告,更是对长久以来被建州铁骑压制的屈辱的洗刷。
旌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残阳如血,映照着这片经历了残酷厮杀的土地。
莽古尔泰的帅旗早已不知被践踏在何处,幸存的镶白旗溃兵早已丢盔弃甲,如同受惊的兔子。
在明军铁骑的驱赶下,彻底失去了抵抗的意志,只顾亡命奔逃,朝着北方莽古尔泰消失的方向仓皇而去。
孙承宗看着一望无际的溃兵和被肃清的主战场,沉声下令:
“传令各营,不必穷追!”
“清剿战场残余,收拢我军伤员,清点缴获辎重!”
“同时,速写捷报,飞马传至京师!”
“禀报圣上,辽阳大捷,我军大破建夷镶白旗,阵斩敌酋副将以下数千,贼酋莽古尔泰身负重伤,仅以身免!”
如今已经没有继续追击下去的必要了,大明绝大多数的能用的部队都已经投送到此处战场上。
已经没有能力再继续追击建夷,若是再追击下去,反倒有可能会因为战线过长,给建夷绝佳的机会。
因此眼下清算此次会战的得失才是重中之重。
“遵令!”
传令兵飞奔而去。
熊廷弼此刻也已冷静下来,他策马靠近祖大寿和孙承宗,低声道:
“尚书大人、大寿兄。”
“此役虽胜,莽古尔泰未死,终是心腹大患。”
“不过,其镶白旗主力尽丧于此,其本人亦重伤逃遁,短期之内,辽东压力必将大减!”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凝重。
“我军亦需借此大捷之威,重整防线,加固城防,休养士卒。”
“建夷经此重创,必怀恨在心,来春或有更大报复。”
祖大寿点了点头,眼神依旧锐利如鹰:
“熊大人所言极是。”
“跑了莽古尔泰,是他命不该绝。”
“但他肩头那一槊,够他养上大半年了!此战已断他一臂,挫其锋芒!”
“再说了,他打了这么一场大败,他在努儿哈赤那便怕是也不好交代!”
他看着夕阳下逐渐平息下来的战场,看着将士们开始有序地打扫、救治袍泽、清理敌尸,缓缓道:
“今日之血,不会白流。”
“辽阳城,守住了。”
“关外的父老乡亲,暂时安全了。”
风雪似乎也小了些,落日的余晖艰难地穿透云层,照在战士们疲惫却兴奋的脸上,也照在辽阳城高大巍峨的城墙上。
一场惨烈的大战落下帷幕,空气中弥漫着胜利的气息,却也飘散着浓浓的血腥和对未来的警惕。
凛冽的寒风卷着雪沫,扑打着紫禁城朱红的宫墙。
养心殿内,药香浓郁得化不开,炭火哔剥作响,却驱不散那股沉甸甸的阴郁。
泰昌帝倚在龙榻上,裹着厚重的貂裘,胸口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闷的杂音。
御案上,那枚沾满黄河淤泥的白玉扳指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旁边摊开着登莱水师关于无名尸的密报和辽东柳河搜捕张猛的最新情况——皆无确凿喜讯。
刘一燝、徐光启肃立一旁,眉头紧锁,刚接过工部大印和内阁重任的他,肩头仿佛压着千钧重担,殿角那架蒸汽机微缩模型在阴影里沉默着,如同蛰伏的巨兽。
王安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碗刚煎好的汤药,正要奉上。
“陛……”
话音未落,殿外猛地响起一阵撕心裂肺、近乎变调的呼喊,由远及近,带着冲破一切阻碍的狂喜:
“大捷——!!!”
“辽阳大捷——!!!”
“八百里加急!辽东大捷!!!”
那声音是如此尖锐、如此激动,以至于穿透了厚重的殿门,像一道霹雳狠狠砸在寂静的养心殿!
“哐当!”
王安手一抖,药碗脱手坠落,滚烫的药汁泼洒在金砖上,氤氲起一片苦涩的白雾。
他自己也惊得踉跄后退,撞在御案边缘,案上奏章哗啦散落一地。他完全顾不上这些,只是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向门口。
泰昌帝的身体猛地一颤,蜡黄的脸上瞬间涌起一股病态的潮红。
他像被无形的力量从龙榻上拽起,那双因伤病而浑浊黯淡的眼睛,此刻爆发出骇人的精光,如同即将熄灭的炭火被泼上了烈油!
“什……什么?”
泰昌帝的声音嘶哑尖锐,带着破音。
“你再说一遍?!!”
他几乎是用尽全力在嘶吼,身体前倾,双手死死抓住榻沿,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凸起,剧烈的动作牵动了内腑,引得他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咳咳咳……”
殿门被猛地撞开!
一名背插三根染血红翎的信使,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了进来。
他身上的雪泥和汗水混在一起,脸上冻得青紫,嘴唇裂开渗血,但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狂热的火焰!
他扑倒在冰冷的地板上,双手高高举起那份被汗水、雪水和不知是血水还是泪水浸得透湿的黄绫战报,嘶哑的声音带着无尽的亢奋,如同宣告:
“陛下!天佑大明!辽……辽阳大捷啊!!!”
“兵部尚书孙承宗、经略熊廷弼、关宁总兵祖大寿急报!”
“我关宁铁骑与沈阳、辽阳守军里应外合,于辽阳城下大破建夷镶白旗莽古尔泰十万主力!”
“阵斩建夷副将以下将佐数十员,镶白旗精锐甲兵数千!尸横遍野,血流漂杵!”
“贼酋莽古尔泰被我祖大寿将军一槊洞穿肩甲,身负重伤,仅率少数残兵狼狈北窜!其帅旗已被我军缴获!”
“镶白旗溃不成军,辎重尽失!沈阳、辽阳之围彻底瓦解!辽东危局已解!”
“陛下!此乃惊天大捷!陛下圣德!天佑大明啊——!!!”
信使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在金砖上,也敲在殿内每个人的心上。
死寂!绝对的死寂!
王安张着嘴,像个木雕泥塑,药碗的碎片还在脚边冒着热气。
徐光启瞳孔放大,身体僵硬,仿佛被这惊天消息冻结在原地。
他难以置信地盯着那份湿漉漉的战报,脑海中瞬间闪过熊廷弼焦灼的面容、孙承宗在锦州城头发出的严令、袁崇焕在辽阳城头拆门板竖假旗的绝望背影……竟然成了?!
泰昌帝维持着前倾抓握的姿势,剧烈地喘息着,胸膛起伏如风箱。
脸上的潮红越来越盛,那死灰般的绝望被一种近乎狰狞的狂喜所取代。
他死死盯着那份战报,眼神炽热得像是要将它点燃。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仿佛堵了千言万语。
“好……好……好!!!”
他终于爆发出来,声音不再是嘶哑,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咆哮的力量,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好啊!”
“熊蛮子!孙白谷!祖大寿!袁崇焕!好!杀得好!杀得好啊!!咳咳咳……”
狂喜引动了内伤,他咳得弯下腰去,额上青筋暴起,却依然在笑,那笑声混杂着咳嗽,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痛快和复仇的快意!
“陛下保重龙体!”
王安如梦初醒,慌忙扑过去要搀扶。
泰昌帝猛地挥手甩开他,挣扎着站直身体,踉跄着几步冲到信使面前,一把夺过那份湿漉漉、沉甸甸的捷报!
他的手指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几乎捏不住那浸软的黄绫。
他粗暴地展开,目光贪婪地扫过上面每一个惊心动魄的字眼——“大破”、“阵斩”、“洞穿”、“溃不成军”、“危局已解”。
每一个词都像一剂强心针,狠狠注入他注入近乎枯竭的身体。
“哈哈……哈哈哈!”
泰昌帝仰天大笑,笑声穿云裂石,充满了扬眉吐气的狂放,多日积郁的阴霾在这一刻被彻底驱散!
笑声牵动着内伤,让他再次剧烈咳嗽起来,但他毫不在意,蜡黄的脸上绽放出异样的光彩,眼中燃烧着熊熊火焰。
他猛地转身,看向同样被这巨大喜讯冲击得心神激荡的徐光启,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力量和不容置疑的决断:
“徐爱卿!看到了吗?!看到了吗?!!”
“这就是朕的将士!这就是我大明的脊梁!!”
“建夷以为断我辎重、焚我战骑便能让我大明低头?妄想!!”
“辽阳这把火,烧得好!烧得建夷肝胆俱裂!!”
他重重地将捷报拍在徐光启怀中,力道之大让徐光启都晃了一下。
“立刻!即刻!以朕的名义,明发天下!”
“着内阁拟旨,昭告中外!辽阳大捷,乃朕登基以来第一大捷!壮我军威,振我国运!”
“孙承宗调度有方,加太子太保,赐斗牛服!”
“熊廷弼力守孤城,血战不退,赐莽服!”
“祖大寿突阵斩将,勇冠三军,晋都督同知,实授宁远总兵!”
“袁崇焕……咳咳……袁崇焕坚守辽阳,牵制强敌,厥功至伟!擢升其为辽东巡抚,总揽辽阳、沈阳防务重建!”
“所有有功将士,着兵部、督师府速速核功议赏,务求从优从速!阵亡者,加倍抚恤!”
“传旨光禄寺,预备犒赏三军!京师解除宵禁三日,与民同庆!!”
泰昌帝一口气说完,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身体微微晃了晃,被王安及时扶住。
但他眼中的光芒却越来越盛,那是一种被巨大胜利重新点燃的、属于帝王的熊熊野心和掌控力!
他要用这次机会想天下昭告大明还能打胜仗!告诉天下,大明依旧强盛!
同时他也要借此告知远在辽东的将士,只要愿意为大明效力,只要为大明付出就能到的高额的回报!
他喘息着,目光扫过御案上那枚冰冷的白玉扳指,又投向殿角沉默的蒸汽机模型,最后定格在徐光启脸上,声音低沉下来,却带着更加坚定的力量:
“徐爱卿!”
“辽东的血,不会白流!这场大捷,是新政的底气,更是朕刮骨疗毒的利刃!”
“登莱的蛀虫、黄河的鬼影……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窥伺的蛇鼠……”
“一个……都别想跑!”
“给朕……狠狠地查!用这辽阳大捷的煌煌天威,给朕把大明朝的沉疴旧疾,连根拔起!!”
徐光启捧着那仿佛还带着战场硝烟与将士热血的捷报,感受着它的分量,迎着泰昌帝燃烧的目光,深深一躬到底,声音洪亮而坚定:
“臣!徐光启,领旨!必不负陛下重托,不负辽阳将士浴血之功!”
殿外,风雪似乎也感受到了这滔天的喜讯,变得柔和了些。
八百里加急的捷报如同长了翅膀,即将飞向京师的每一个角落,点燃这座笼罩在寒冬与忧患中的帝都。
养心殿内,药香未散,但一种破冰而出、锐意进取的磅礴气势,已然冲天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