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泰昌帝正值兴头上,因此他决定趁热打铁,继续为辽东制定些对大明有长远利益的决策。
泰昌帝先是问向刘一燝道:
“朕问你,如今辽东的赋税收入,占朝廷收入的多少?”
刘一燝间泰昌帝转而问自己关于辽东赋税的事情,心中已有猜测,他猜泰昌帝应当是要继续再辽东实行新的政策,以此帮助远在辽东的熊廷弼、孙承宗等人。
刘一燝回答道:
“回陛下,如今辽东赋税占全国赋税不过百五。”
百五,也就是百分之五,泰昌帝没想到如今辽东的赋税竟会如此之低,不过他觉得赋税如此之低,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赋税低也就意味着辽东可开发之地异常的多。
泰昌帝对辽东还是有一定了解的。
他次年以往读书时便是知道,华夏最大的平原便是如今辽东所在的东北平原,就连华夏核心的华北平原也不及东北平原。
只可惜东北平原碍于气候难以得到大面积的开发,泰昌帝相信若是朝廷给予大力的补贴,也一定会有有所改变。
正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泰昌帝心中如此想着,继续追问刘一燝道:
“如今辽东户籍多少?”
刘一燝听到泰昌帝问自己这个问题,脸色为难,难以回答泰昌帝这个问题。
泰昌帝看着刘一燝为难的脸色,心中也能猜到是什么原因导致刘一燝如此为难。
“可是因为辽东在和建夷交战,难以查清户籍?”
站在一旁的徐光启听着二人的对话,也是站出来替刘一燝回答道:
“陛下。”
“此时并没有您想的如此简单。”
“辽东的人员成分本就复杂,查赋税简单,但要查户籍可就不易了。”
“以往辽东多是朝廷流放之地,因此人员城分复杂,有因为多是流放之人,这些人都难以在辽东存活下去。”
“因此朝廷如是要得到户籍数量,便要每年普查,工程浩大,且收益不高,因此朝廷并没有打算去查辽东户籍。”
徐光启说的这些都是朝廷心知肚明的事情,但没有人愿意在皇帝面前说这些。
毕竟辽东之人多是流放之人,若是刘一燝这户部尚书说话,倒是有请陛下赦免这些人的嫌疑。
户部掌管天下财源,以户籍,但户籍方面始终是少了辽东,以往不是没有户部尚书请求清查辽东户籍,却是皇帝罢了官,下了狱。
因此往后的户部尚书都不敢再提及关于辽东户籍之事。
所以再泰昌帝问刘一燝时,刘一燝才显得如此为难,而徐光启也是看到这一点,这才站出来为刘一燝说话。
泰昌帝自然不知道刘一燝的顾虑时什么,听徐光启这么说,还是不依不饶,见刘一燝为难不好回答,于是便转而问向徐光启:
“既然如此,若是让你估个数,你觉得辽东算上流放之人有多少人?”
徐光启见泰昌帝这么问自己,也时刘一燝一样有些为难,低过头去不想敢回答。
毕竟谁敢去触及那条红线。
泰昌帝见二人都是这样心中很是无奈,甚至是有些恼火,他不明白为什么二人都对此不敢说话。
“岂有此理!”
泰昌帝佯装震怒,拍桌而起。
“你们一个是户部尚书,总管天下钱粮户籍!一个是朕的肱骨重臣!”
“竟连辽东大致户籍都不敢估测?”
“莫非尔你们眼中,辽东百姓,配不上大明子民的身份?!还是说,那辽东之地,已然不是我大明疆土?!”
刘一燝和徐光启见到泰昌帝拍桌而起,二人顿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冷汗涔涔:
“臣等不敢!陛下息怒!”
王安见状,连忙上前替泰昌帝抚背顺气,低声劝慰。
泰昌帝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眼神锐利如刀:
“朕知道你们顾虑什么!”
“无非是辽东之地,流徙罪囚之后众多,户籍不清,管理不易!更怕触及某些‘祖宗成法’!”
“可你们看看熊廷弼的奏报——‘辽东在地图上属我大明’!听听辽阳城头的厮杀!”
“袁崇焕、祖大寿、还有千千万万辽东将士,无论祖上是流放还是军户,他们都在用自己的血,为大明守土!”
“他们的命,难道不值一个‘大明子民’的身份?他们的功勋,难道换不来朝廷的信任与恩赏?!”
他撑着御案站直身体,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辽阳大捷,是天佑大明,更是辽东军民浴血奋战之功!”
“此战证明,辽东民心可用,辽东军民,是我大明不可或缺的屏障与力量!”
“若再不施以重恩,固其根本,今日之大捷,焉知不会成为明日之忧患?”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哔剥之声和泰昌帝略显粗重的喘息。
徐光启抬起头,试探性的说道:
“陛下明鉴!”
“辽阳血战,确证辽东军民血性未泯。”
“然若要长久固守,激发其保卫家园之志,确需非常之策。”
徐光启其实早就知道泰昌帝的心中所想,之前泰昌帝问辽东赋税、户籍都是为了现在这个自己说的这一点做铺垫。
刘一燝见徐光启都这么说了,本想顺着徐光启的话术继续说话,但想朝廷如今紧张的财政,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说道:
“陛下,朝廷财力艰难,河南新政初见成效尚需时日,辽东减赋已在实行,若再有大规模授田、减税之策,恐…”
“恐什么?”
泰昌帝打断他,目光灼灼。
“朕要听的不是你说朝廷有多么困难!”
“朕要听到的是如何‘破局’!”
“辽阳之战,建夷的镶白旗元气大伤,莽古尔泰重伤遁逃,这是我大明在辽东休养生息、重塑根基的千载良机!”
“钱财不是省出来的,是开源节流、是激发民力挣出来的!”
“辽东沃土千里,如今却因战乱、因苛政、因户籍不清而荒芜!这难道不是最大的浪费?!”
他走到悬挂的辽东舆图前,手指重重点在广袤的辽东平原上:
“朕意已决!”
“以此辽阳大捷为契机,在辽东行‘军功授田减赋令’!”
“即日起,凡辽东籍贯之民,含军户、屯户及在辽东有固定居所三年以上者,既往罪责,除谋逆大罪外,一体赦免,准予登记造册,自愿从军效力于辽东卫所者:。”
“杀敌两人,以首级或可靠军功勘验为准,赐田一亩!
“杀敌五人,除赐田百亩外,其家庭所负担之田赋、丁银,永减千分之一!”
“杀敌白人,此田为军功永业田,免税二十年!”
“二十年后,赋税亦按永减后标准征收!”
“所授之田,优先取自辽沈等地暂时放弃区域之无主荒地或建奴所占之地,待王师收复,即可授田!”
“亦可由朝廷在锦州、宁远、山海关外划拨适宜屯垦之荒地。”
泰昌帝的声音在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此令,一为激励!”
“让辽东健儿知道,他们流的每一滴血,都是在为自己、为子孙后代挣一份实实在在的家业和保障!”
“杀敌报国,即是守家兴业!二为固本!”
“以军功授田,将辽东军民的利益与大明的疆土牢牢捆绑!他们的田地在辽东,他们的根就在辽东!”
“保卫辽东,就是保卫他们自己的身家性命!”
“三为图强!授田垦荒,数年后便是粮仓!”
“减赋之策,看似朝廷短期少收,却能让百姓休养,激发生产,长远看,辽东富足方能支撑大军,自给自足方能减轻关内负担!”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扫视跪着的两人和王安:
“刘一燝!”
“臣在!”
“此令所需田亩,由户部会同督师府孙承宗、辽东巡抚袁崇焕尽快清查辽西、辽东现有荒地、无主之地并预估可收复之地,造册备案!”
“初始授田,先以辽西走廊可靠之地划拨!”
“所需钱粮损耗,从辽阳大捷缴获及河南新政增收中优先划拨!”
“同时,立刻着手制定辽东籍贯认定细则,尤其是对长期定居辽东之民的认定!”
“过去之事,既往不咎,一切向前看!”
“谁敢在此事上阳奉阴违,阻挠新政,视同通敌!”
“徐光启!”
“臣在!”
“此令之具体细则、勘验军功之标准、授田流程、赋税减免之登记造册,由你牵头,会同兵部、督师府、辽东巡抚衙门,十日内拿出详细章程!”
“务必确保公正、透明、可行!防止虚报冒领!”
“章程拟好,八百里加急送辽东,交孙承宗、熊廷弼、袁崇焕议定后,即刻昭告辽东军民!”
“王安!”
“奴婢在!”
“传旨工部!复合弓量产,再加速!”
“复合弓是辽东将士杀敌利器,亦是‘军功授田令’之保障!”
“有多少弓,就能武装多少锐士,就能多杀建奴,多得田地!朕要辽东军中,尽快人人皆备此弓!”
一口气说完,泰昌帝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微微摇晃。
王安和刘一燝连忙上前搀扶。
但他苍白的脸上,却焕发着一种异样的神采,眼神亮得惊人:
“你们记住…辽东之局,非仅军事可解。”
“得民心、固根基、激民力,方为……长治久安之道……咳咳……此令,便是朕给辽东……给那些流血牺牲将士们……最大的承诺!”
“用建奴的血肉……为辽东……浇灌出一个……新的未来!”
他喘息着,目光再次投向舆图上那片广袤而伤痕累累的土地,喃喃道:
“杀敌报国,即是为己安家……这辽东……朕要它变成……插在建奴心口的……一把……永世不拔的……利刃!”
“更要它成为……我大明……新的……粮仓与……兵源之地!”
徐光启和刘一燝听着泰昌帝的新政,只觉得泰昌帝这是一剂猛药,对于朝廷来说,什么都没有损失。
在辽东朝廷没有任何的根基,除了大量没有开发的土地,没朝廷有任何的资本,现在给辽东将士的奖赏可以说是零成本的。
而对于辽东将士而言,这就是朝廷下发的天大的好处,现在杀敌不是为了朝廷、不是为了大明,而是为了自己未来的土地。
而想要拿到土地,那就必须要全力以赴,将建夷逐出辽东,赶回长白山老家。
若是大明败了,自己之前的所有付出可谓都是付之一炬。
此举及帮助朝廷开发辽东,为未来发展做基础,又能激发辽东将士的士气、动力,可谓是一举两得。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泰昌帝压抑的咳嗽声和王安轻抚其背的声音。
跪在地上的刘一燝和徐光启,额头依然贴着冰冷的金砖,但内心的震撼与盘算却如惊涛骇浪。
皇帝的决心远超他们的想象,这已非仅是“猛药”,简直是要重塑辽东根基!
“臣……遵旨!”
刘一燝率先叩首应命,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知道,皇帝那句“阻挠新政,视同通敌”绝非虚言。
户部这次面临的,是前所未有的复杂任务——清查、划拨、登记、赋税减免细则……每一项都牵涉巨大利益,且必须在“既往不咎”的前提下进行。
巨大的工作量伴随着巨大的风险,但皇帝的意志已不容置疑。
他心中已经开始飞速盘算,如何调动户部精干力量,如何与孙承宗、袁崇焕对接,以及如何谨慎地从河南新政增收和辽阳缴获中挤出钱粮。
徐光启紧随其后,声音沉稳了许多:
“臣领旨!”
“定当协同兵部、督师府、辽东巡抚衙门,十日内拟出详尽章程,确保军功勘验公正透明,杜绝虚冒!”
作为精通实务的能臣,他已敏锐意识到新政的关键在于执行细节。
如何界定“可靠军功”?杀敌首级如何勘验真伪?赐田的优先顺序如何划定?赋税减免如何登记造册并与土地绑定?
这些都关乎新政成败。
皇帝的信任让他倍感压力,也激发了他的斗志。这新政若成,不仅固辽东,更是治国理政的一大创举。
王安也连忙叩头,起身后立刻小跑着出去传旨工部,将“复合弓量产再加速”的命令火速下达。
他知道,这弓是辽东将士立功的根本,是新政得以推行的利器。
泰昌帝在王、刘二人的搀扶下,缓缓坐回御座,脸色苍白如纸,但眼中的火焰却未曾熄灭。
他看着领命的臣子,疲惫地挥了挥手:
“都下去吧……速办……咳咳……朕等你们的条陈。”
待三人退出大殿,那殿门沉重的关闭声似乎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只留下炭火的哔剥和泰昌帝压抑的喘息。
然而,殿外的风波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