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此同时,雅间外走廊上突然响起几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
紧接着,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破碎的屏风后、从敞开的房门涌入!他们动作迅捷无声,出手凌厉无比,目标却不是吴掌柜,而是那几名灰衣护卫!
只听“噗嗤!”和“呃啊!”的声响。
那是兵器入肉的闷响和惨哼接连响起。
冲在最前的两名营造社灰衣护卫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突然出现的黑衣人放倒,咽喉或心口要害处瞬间飙出鲜血!
吴掌柜的后窗已经打开一半。
他回头深深看了一眼混乱的雅间,目光在柳如是被侍女护住、惊魂未定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深邃如渊,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随即,他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出!
噗通!
水花溅起的声音清晰传来。
涌入房间的黑衣人似乎只为清场,并未追击吴掌柜,也不理会瘫倒在地的灰衣头目和吓得瑟瑟发抖的其他宾客。
为首一人目光如冷电般扫过全场,尤其在柳如是和她身边装着璇玑锁的锦囊上停留了一刹。
“撤!”
沙哑的嗓音一声令下,几名黑衣人如同来时一样突兀,迅速退入黑暗中消失不见,只留下满地狼藉、几具尸体和惊魂未定的众人。
“杀……杀人了!”
“快报官啊!”
雅间内彻底乱成一团。
柳如是脸色苍白,胸口剧烈起伏,强自镇定。
周围的侍女紧紧护着她。
她的目光落在钉在房梁上的匕首、破碎的屏风、地上的尸体,最后定格在手中紧握的锦囊上。
璇玑锁……墨家……营造社……突如其来的杀手……
公子预料的“迷雾阵”和“反噬”,竟以如此血腥直接的方式降临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呕吐感和恐惧。
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
自己染上了官司,这件事或许只能去寻朱由校来解决。她总觉得以朱由校的身份一定能为其平定发生在自己雅间中的祸事。
之前出手拍下璇玑锁时随手就是六百万,毫无任何的心疼,身份必然高贵。
能花六百两拍下璇玑锁,朱由校也定然能为自己解决眼前的麻烦。
这并不是柳如是厚颜无耻,在柳如是看来这就是一场交易,自己帮助朱由校调查一些事情,换取朱由校对自己的好感,日后没准朱由校还能为自己赎身,让自己重获自由。
如今自己为了帮助朱由校调查事情而惹了这样麻烦,朱由校有必要帮自己摆平这些麻烦。
不出一炷香的时间,应天府便派来官差赶到柳如是的雅间,将柳如是等人押解至应天府。
他们一来便按常规流程,询问、查勘、记录,将在场那些惊恐未消的客人分别带走问话。
雅间内的张员外和李木匠等人脸色惨白,语无伦次地描述着那位神秘吴掌柜的奇异解法和随之而来的杀戮。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血腥的场面,早已是吓得魂不守舍,眼光时不时地瞄向地上那被草席遮盖的尸体。
还有那钉在房梁上的淬毒匕首闪着幽光。
喧嚣中,柳如是反而异常沉静。
她命侍女妥善收好那枚已恢复原状、沾染了无形血腥的“璇玑锁”,自己则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恐惧与寒意,端坐一旁配合询问。
她是主人,又是提供璇玑锁之人,自然是焦点。
她只言明此物是某位贵客交予暂存、用以待客解闷的玩物,对那位“吴掌柜”的来历同样茫然不知,更对突如其来的杀戮惊骇莫名。
官差见她虽身处风尘却言语清晰、举止得体,加之背景不明,能拿出这等奇物,又惹出如此祸事,定不是寻常人,因此官差一时也未敢刁难。
这里毕竟是南京,天知道她是哪位贵人的姘头,若是因柳如是而得罪那些贵人的,他们在南京可就真的没有未来可言了。
因此官差只好暂不羁押柳如是,只是将柳如是的活动空间加以控制,让她不能随意与外界交流。
当官差终于离去,画舫管事忧心忡忡地前来安抚并询问后续时,柳如是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她婉拒了管事的陪伴,只带着贴身侍女和那个至关重要的锦囊,低声道:
“这个锦囊你且收好,将锦囊带到昨日的朱公子的‘听松苑’去,交予朱公子。”
此刻,她心中无比笃定,能平息此事、解开这团迷雾的,唯有那位深不可测的朱公子。
听松苑内。
朱由校正与骆思恭、许守一密议翌日码头布防及璇玑锁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
魏忠贤悄无声息地闪身入内,俯身在朱由校耳边低语几句。朱由校脸色骤变,手指在桌案上重重一叩。
“什么?柳姑娘的侍女来了?雅间出了人命?”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目光瞬间锐利如刀,扫向许守一。
房中气氛顿时凝固。
魏忠贤随即将侍女带来的锦囊交予朱由校。
朱由校接过锦囊将其打开查阅。
他看完后,脸色沉凝,将锦囊内的消息交给骆思恭。
骆思恭接过锦囊内的消息后查阅,看完后也是像朱由校一样,眉头紧锁,许守一脸上血色褪尽,失声道:
“墨家之人果然出现了。”
“但我没想到,营造设的人,竟会直接和他们动手。”
骆思恭说完后,就此给出了自己的猜测。
“殿下,或许营造设和墨家之间的矛盾比我们想象中还要严重。”
骆思恭倒是并不关心柳如是的下场,在骆思恭看来柳如是不过就是略有姿色的艺妓,在他的职责面前显得微不足道。
朱由校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指尖无意识地捻着锦囊的边缘,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柳如是身上的淡淡馨香,此刻却与血腥气混杂在一起,刺得他心头火起。
“好一个白世镜!好一个‘绝不从中作梗’!好一个‘风险绝对可控’!”
朱由校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子,每一个字都刮在许守一脸上。
在朱由校看来着完全是营造社没能达成当时和自己做出的承诺。
照双方之前的承诺,若是墨家出现,应当第一时间通知自己,让自己与墨家接触。
而现在呢?
直接对着墨家之人动手,这完全就是要和墨家撕破脸皮。
“这就是他营造设的保证?!这就是你们所谓的‘两全其美’?!”
许守一“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老泪纵横,声音嘶哑:
“殿下!属下该死!属下万万没想到,白世镜竟敢如此阳奉阴违,胆大包天!”
现在的许守一自然是要将麻烦都抛给白世镜,毕竟这确实是营造社做的不地道。
“他…他竟敢在柳姑娘的画舫上直接动手!这…这简直是丧心病狂!”
巨大的震惊和强烈的愧疚几乎将他淹没。
他本以为只是利用璇玑锁引蛇出洞,暗中追踪,却不想营造社竟悍然杀人灭口,将柳如是置于如此险境。
这不仅是对朱由校的背叛,更是对他自身信念的践踏。
骆思恭面色凝重,迅速分析着局势,同时也看出了朱由校对柳如是的重视:
“殿下息怒。眼下当务之急有三。”
“其一,柳姑娘安危。她身处命案现场,是重要人证,更是璇玑锁的经手人,应天府定会严加盘问,甚至可能屈打成招以结案。”
“其二,墨家动向。那吴掌柜身份已明,且激活了追踪印记,此乃重大线索,必须立刻追查。”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营造社失控。”
“白世镜此举,已公然违背与殿下的约定,其心可诛!他敢在柳姑娘处动手,难保不会铤而走险,做出更疯狂之事。”
魏忠贤阴柔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殿下,柳姑娘那边……确是个麻烦。”
“她身份卑微,卷入命案,应天府那些官儿,最擅长的就是拿这等无根浮萍顶罪结案,好对上有个交代。”
“若要彻底干净……奴才倒是有法子让她‘病故’于狱中,一了百了,璇玑锁也能悄无声息收回。”
“如此,殿下与营造社、墨家的棋局,便少了一处可能的破绽。”
他的目光低垂,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对他而言,一个风尘女子的性命,远不及皇子的安全和计划的隐秘重要。
“不可!”
朱由校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魏忠贤的建议让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和难以言喻的愤怒。
他脑海中闪过柳如是那双清亮沉静、带着超越年龄清醒的眼眸,想起她在秦淮风月中守护自尊的姿态,想起她谨慎坦诚地回答“尽心尽力”时的份量。
“柳如是是奉我之命行事!她若因此丧命,我朱由校与那草菅人命的昏君何异?”
他目光如电,扫过魏忠贤。
“老魏,收起你那套!她若死了,才是最大的破绽!”
“墨家、营造社,甚至应天府那些有心人,都会盯上她为何突然‘暴毙’!”
“她活着,才能证明璇玑锁的流转与我有关,却又因身份低微,让人难以深究到我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火,思路变得异常清晰:
“立刻办两件事!”
“骆思恭!”
朱由校转向锦衣卫指挥使。
“你亲自带最精干的人手,拿着这枚激活的璇玑锁,动用锦衣卫在应天所有力量,追踪那印记!”
“若是遇上营造社之人,不必留情,先将其控制便是。”
“那吴掌柜跳河而遁,但印记被激活,必有残留气息或特殊波动。”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务必找到墨家核心的落脚点,尤其是可能与大会相关的地点!”
“同时,严密监视应天营造社所有重要人物,特别是白世镜的一举一动!”
“我要知道,是谁给他的胆子敢如此行事!他背后是否还有指使!”
“臣遵旨!”
骆思恭抱拳领命,眼中精光暴涨。
追查墨家核心,正是他此行的终极目标。他接过璇玑锁,触手微温,那激活的印记仿佛在无声跳动。
“魏忠贤!”
朱由校目光锐利地看向大太监。
“你立刻持我的‘黄’字玉牌,去一趟应天府衙!告诉府尹,柳如是是我的人!”
“此案牵涉重大,非他小小应天府能审!让他把人给我看好了,一根头发丝都不许少!”
“若有人敢对她用刑逼供,或是让她在狱中有任何‘意外’……哼!让他自己掂量后果!人,我明日亲自去提!”
朱由校从腰间解下一枚温润的羊脂白玉佩,上面仅有一个古朴的篆体“黄”字。
这玉牌看似普通,但其材质、雕工皆非凡品,且“黄”字暗合皇姓,在官场老油条眼中,分量极重。
它足以震慑应天府尹,让他明白柳如是背后站着一个他绝对惹不起的存在,却又不会直接暴露皇子身份。
“奴才明白!定让那府尹知晓厉害!”
魏忠贤双手恭敬地接过玉牌,心中暗凛。殿下竟为保一个舞娘动用了信物,这份维护之意,远超出他的预料。
他不敢再有丝毫“处理”的念头,只想着如何将殿下的意志完美执行。
朱由校最后看向跪在地上、面如死灰的许守一,声音冷冽如冰:“许先生。”
“属……属下在……”许守一声音颤抖。
“你,亲自去一趟营造社!找到白世镜!”
朱由校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刺骨的失望。
“告诉他,他的‘好意’,他的‘两全其美’,我今日领教得刻骨铭心!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
“明日,我自会去‘巧器轩’,向他好好讨教讨教,这‘附骨之疽’的勾当,还有那几条人命,该如何清算!若他敢跑…天涯海角,我也要将他挫骨扬灰!”
“让他把脖子给我洗干净了!”
这句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许守一心上。
他知道,殿下是真的动了杀心。白世镜的算计,已彻底触怒了真龙。
“属下……领命!”
许守一艰难地叩首,挣扎着起身,背影佝偻,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明白,自己与营造社之间那点脆弱的联系,以及殿下对他的信任,都因白世镜的疯狂举动而岌岌可危。
此行,是传话,更是他最后挽回殿下信任的机会。
众人领命,迅速无声地消失在听松苑的夜色中。
朱由校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秦淮河方向。
河面上的灯火依旧星星点点,笙歌隐隐传来,仿佛方才的惊涛骇浪只是一场幻梦。
但他知道,平静已被彻底打破。璇玑锁如同一把钥匙,不仅打开了追踪墨家的门,也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释放出了潜藏已久的凶险与杀机。
柳如是的安危,墨家的踪迹,营造社的背叛,如同一张巨大的网,骤然收紧。
而他自己,这个微服私访的皇子,已无可避免地被推到了风暴的最中心。
“尽心尽力……”
他低声重复着柳如是曾说过的话,眼神变得无比深邃和坚定。
“柳如是,你既为我尽心,我必护你周全。白世镜,墨家…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他负手而立,一股属于大明皇储的威仪与决断,在夜色中悄然弥漫开来。明日的应天府,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