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这话一说出来,全场的人都惊呆了。
谁也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但对谭锋来说,这话听着让他无比感激。要不是朱由校这时候站出来,营造社真可能就毁在他手里了,这是他绝对不想看到的。
可吴嵘听了朱由校的话,却放声大笑起来,好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吴嵘这放肆的笑声,在严肃安静的观弈堂里显得特别刺耳,一下子打破了刚才朱由校惊人提议带来的死寂。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看不起和不敢相信。
“哈哈哈!黄公子?哦,不对,或许该叫您……殿下?”吴嵘的笑声渐渐停了,眼神却像刀子一样直盯着朱由校。
“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跟我比试?拿我墨家和营造社上百年的争斗结果来赌?”
他往前迈了一步,身上那股墨家核心人物的孤傲气势猛地爆发出来,压得在场的人呼吸都困难了。谭锋更是面无人色,他虽然感激朱由校在绝境中帮忙,但也觉得这位年轻皇子太自大了,简直是把营造社推向更深的深渊。
许守一拳头紧握,手心全是汗。魏忠贤脸色阴沉,目光在吴嵘和朱由校之间来回扫,身体紧绷,随时准备保护主子。屏风后面的柳如是,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朱由校却像没感觉到那逼人的气势。他迎着吴嵘的目光,脸色平静得吓人,只有那双年轻的眼睛里燃烧着不容置疑的火焰。他慢慢站起来,挺直的身板在烛光下投下坚定的影子。
“吴先生笑够了?”朱由校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吴嵘的笑声余音,带着超出他年龄的沉稳和威严。
“我当然知道我在说什么。”
“刚才三题比试,你们评判得很公平,结果定了,我没意见。但营造社百年的基业,工匠们的心血和图纸,不是用来当赌注玩的。”
“谭社长刚才失态,不是为了权力,实在是担心社里的工匠技艺会失去灵魂,变成别人的附庸。”
他目光扫过瘫软的谭锋,又回到吴嵘脸上:
“墨家追求的不就是‘兼爱’、‘非攻’、‘为天下人谋福利’吗?”
“如果你们强行吞并营造社,用势力压人,那跟营造社以前想自立门户、排斥异己的做法有什么不同?”
“强扭的瓜不甜,工匠的心思被束缚住了,还怎么谈‘为天下谋福利’?”
吴嵘脸上的讥讽稍微收敛了一点,眼神里多了一丝审视。朱由校的话,隐隐戳中了墨家理念在实际操作中的矛盾。
“所以……”朱由校斩钉截铁地说。
“我以个人名义,向吴先生请教。不是为了争胜,只是想找个更好的解决办法,一个能保存工匠技艺、让它真正造福天下的可能!”
“如果我侥幸能得到先生一点点认可,就请墨家高抬贵手,收回把营造社整个吞并的命令。”
“营造社可以尊奉墨家为首,共享技艺,共同研究大道,但必须保留自己的名号和自主研究的权利!大家互相切磋进步,而不是变成主仆关系!”
“如果我本事不够,入不了先生的眼……”
朱由校顿了顿,目光灼灼:
“那我立刻退出,绝不再插手墨家和营造社之间的事!今天三题的结果,你们说了算!谭社长和营造社上下,也都听从墨家的命令!”
这话一出,全场再次震惊!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比试了!这是朱由校以皇子之尊、京师营造元老的身份,押上了自己的声望和对营造社未来的承诺,进行的一场豪赌!
赢了,就能给营造社争取到喘息和改革的机会;输了,就彻底放手,认输。
谭锋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爆发出不敢相信的光芒,接着又变得极其复杂。
许守一心里震动,既佩服殿下的担当和气魄,又为他冒险而忧心忡忡。
魏忠贤眉头紧锁,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在这时候劝阻。
吴嵘脸上最后一点嘲弄也消失了。
他眯起眼睛,重新打量眼前的少年。那份平静下的决绝,那份为“工匠技艺的灵魂”而不是权力利益发声的姿态,那份敢拿自己做赌注挑战他这位墨家核心人物的胆量……都让他不得不收起轻视之心。
堂内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的声音,只有莫愁湖的风吹过窗户,带来一丝湿气。
过了好一会儿,吴嵘才慢慢开口,声音低沉而严肃:
“殿下好胆量,好气魄!为了保存工匠技艺,竟然不惜亲自下场。”
他停顿了一下。
“但是……光这样还不够……殿下虽然是营造社的长老,但也代表不了整个营造社。”吴嵘当然不会放过这个好不容易才得到的收复营造社的机会。
“您一个人就想阻止我们墨家收回营造社……这不是很可笑吗?”
吴嵘那句“一个人代表不了营造社”的质疑,像块冰冷的铁砸在地上。谭锋脸上的感激瞬间冻住,变成了更深的绝望。
许守一手心全是冷汗,他深知墨家规矩森严,吴嵘作为矩子亲传弟子,他的话几乎就代表墨家的意志。
魏忠贤的眼神像鹰一样锐利,全身紧绷,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屏风后的柳如是,连呼吸都屏住了,只觉得心在狂跳。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朱由校却向前稳稳地踏了一步。这一步,打破了吴嵘刻意营造的压迫感。
“吴先生说的,有道理。”朱由校的声音依旧沉稳,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营造社百年的基业,不是一个人能决定的。”
“但是,今天的局面,是怎么来的?”
“是因为白世镜的私心!是因为我们双方互相猜忌!更是因为‘为天下人谋福利’这个大道,在门户偏见、强权吞并中被蒙蔽了!”
他目光如炬,直视吴嵘:
“营造社犯了错,该罚。墨家想正本清源,该做。”
“但是,强行吞并,让工匠失去名号,失去钻研技艺的灵魂,这跟当初营造社排斥外人、固步自封有什么区别?”
“这不是‘兼爱’,更不是‘非攻’!这分明是以暴制暴,仗势欺人!”
“这样搞,怎么能‘为天下人谋福利’?不过是换了一副枷锁,把‘工匠精神’这个造福天下的根本给束缚住了!”
朱由校的话,字字如锤,敲在每个人心上。谭锋眼中死灰复燃,闪过一丝羞愧和醒悟。
许守一心头大震,他研究墨学,知道朱由校点中了墨家理念在现实中容易陷入的死胡同。
“我朱由校,以大明皇长子的身份,代表的不仅仅是我个人。”朱由校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皇室的威严。
“我代表的是对‘器物’之道的尊重,对‘工匠’精神的守护,更是对‘为天下人谋福利’这个你我共同追求的大道的践行!”
“营造社的过错,我来承担责任;营造社的工匠技艺传承,我来守护它的灵魂!”
“这场赌约,不是为了私利,是为了公理正义!是为了不让‘为天下人谋福利’的大道毁在门户争斗里!”
当然这都是朱由校的说辞,朱由校之所以要和吴嵘比上这么一场,是为了拉拢营造设。
从这段时间和墨家的来往,朱由校已经看出墨家行事诡异,倒是不如营造设来的正大光明。
虽说营造设之前也是做了一些昏招,但比起墨家来说,更值得交往。
因此利用这个机会拉拢营造设,将其拉拢到朝廷这边,对父皇未来的大计有着莫大的帮助。
他再次看向吴嵘,眼神锐利而坦荡:
“如果吴先生还是觉得我一个人不够分量,那就请墨家的矩子亲自来!或者由你们那边另提一位能决定营造社命运的人,跟我公平地比一场!”
“如果我技不如人,营造社任凭处置,我朱由校立刻退出,绝无二话!”
“但如果吴先生认可我的担当,认可我刚才说的道理,那就请接下这个赌约!用技艺来论道,用胜负来定是非,给营造社一条能保留自己灵魂的出路!”
朱由校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掷地有声。
他不仅把自己的荣辱和营造社的命运绑在一起,更把这场比试提升到了理念之争、道义之辩的高度。
他以皇子之尊,却甘愿为工匠精神、为公理正道挺身而出,这份气魄和担当,瞬间压倒了吴嵘刻意摆出的孤傲气势。
观弈堂里,再次静得可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吴嵘身上。这位墨家矩子的亲传弟子,脸上的嘲弄和轻蔑终于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审视。
他锐利的目光在朱由校年轻却坚毅的脸上扫视,仿佛要看穿他的内心,看清他的气量和决心。
莫愁湖的风吹进来,吹动了堂里挂着的墨家“规”字旗,也吹散了一些凝固的空气。
过了很久,吴嵘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再也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好一个‘为公义,为大道’!”
“殿下,你这份担当和口才,吴某领教了。墨家做事,自有规矩,不是你一个人几句话就能改变的。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面如土色的谭锋,又回到朱由校身上。
“你既然敢一个人扛起一个社的命运,以皇子之尊来打这场工匠的赌,这份胆量,倒值得我吴嵘破例跟你比一次。”
“这个赌约,我接了!”
吴嵘话音一落,谭锋像捡回一条命似的,几乎要瘫倒,眼里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喜和不敢相信。
许守一长长松了口气,但马上心又提到了嗓子眼——赌约是成了,可真正的较量才刚开始,对手是深不可测的墨家矩子亲传!
魏忠贤的手悄悄按在了腰间的软剑上。屏风后的柳如是,紧紧攥住了衣袖,心里默默祈祷。
“但您若是输了……”
朱由校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若我输了,后面三年朝廷都会给予墨家资金五千两白银!”
“如何?”
吴嵘对这个答复十分满意。
若是能赢下这一场,后面几年的资金就不用再愁。
墨家以往的资金十分紧张,都是一两银当三两用,若是用一年五千两的资金……
吴嵘是真的不敢想,那墨家的研发新品会有多么顺畅。
这五千两白银,朱由校觉得若是真的能将营造设拉拢到朝廷一边,也算值得。
就算是这一场输给了墨家,也是值得的。
大不了日后利用朝廷去给墨家下绊子,想方设法将营造设独立出来。
“怎么比,请吴先生划下道来。”
朱由校神色平静,好像只是答应下一盘普通的棋,却不在意之前承诺的三年每年五千两。
他的眼神深处是燃烧的战意和绝对的专注。
吴嵘嘴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目光落在了被许守一装上玉轴承后效率大增、还多了水力搅拌功能的璇玑心上。
“刚才三题,已经见识了公子在‘器物’之道上的巧思。”
“但是,墨家的‘规矩’,不只是精巧,更在于‘矩’的精确细微,在于‘力量’的传递流转,在于‘功用’的简单高效。”
他指着那璇玑心。
“就拿这个当题目。”
“一炷香的时间内,你我各凭本事,在不损坏它核心结构的前提下,让它‘力量’传递的效率再提高三成!”
“而且这新增加的功能,必须符合‘为天下人谋福利’的宗旨!怎么样?”
再提高三成效率!还要加新功能且符合“谋福利”的宗旨!这要求简直苛刻到了极点。
谭锋和营造社的工匠们脸色瞬间惨白,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许守一也倒吸一口凉气,飞快地想着办法,却感觉一片空白。
朱由校凝视着那精妙绝伦的金丝核心,眼中光芒闪烁,仿佛有无数的齿轮在飞快转动。他没有丝毫犹豫,沉声道:
“好!就按吴先生说的办。一炷香为限,请!”
一场关系到理念、技艺和一帮工匠命运的终极对决,就在这莫愁湖畔的胜棋楼里,正式开始了。
香炉中,细细的线香被点燃,袅袅青烟升起,时间,开始无声地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