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烧了一半,青烟慢慢飘着,在安静的观弈堂里画出看不见的线。所有人都紧紧盯着中间桌子前面对面坐着的两个人。
吴嵘的动作特别流畅,带着一种古老的味道,一看用的就是墨家祖传的手艺。
他没加任何别的东西,就靠一双手,手指头灵活得像最精细的刻刀,在金丝核心的几个关键地方又捏又拨,动作小得几乎看不清。
他每碰一下,就有一点点轻微的金属嗡嗡声,好像把沉睡的东西叫醒了。
他专心调整着金丝之间那点几乎感觉不到的拉力和角度,让力量传递的路线更接近某种“道”的轨迹,效率就在不知不觉中一点点提高了。
朱由校呢,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子。
他没急着动手,先是盯着吴嵘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琢磨吴嵘的手法,猜他接下来想干嘛。
像他们这样的高手,看别人动手,往往就能知道对方要干什么。
旁边的谭锋看朱由校光看不练,也没催他,他也明白朱由校在干嘛,生怕自己一催,反而打扰了朱由校观察,让他判断错了吴嵘的后招,输掉这场比试。
朱由校看了一会儿吴嵘,眼睛一亮,马上从自己随身带的工具袋里掏出几颗更小的、磨得光溜溜的玉珠子,还有几段像头发丝一样软的黑金丝。
他没动核心主体,而是像个高明的医生,在璇玑心运转时力量流动的“关键点”和“通道”上动手。
他每次下手都特别准地把玉珠子嵌进去当新的“中转站”,再用黑金丝巧妙地在几处关键金丝之间搭起小小的“力量桥”和“势能环”。
他动作快但不乱,每嵌一个珠子、连一根丝,都让璇玑心转动时卡顿的感觉少一点,速度也隐隐快了一点。
时间在紧张的气氛里一点点过去。香灰一节节往下掉。
终于,香快烧完的时候,两个人几乎同时停了手。
“请!”
吴嵘先开口,声音很平静,把改好的璇玑心放到一个特制的展示架上。
墨家的评判员上前,启动机关。
璇玑心的金丝结构立刻飞快地转起来,明显比之前更稳更快了!
评判员拿过一个特制的测速仪——一个带精密刻度的水钟装置,水流滴下的速度明显比改造前快多了。
“效率提高了……四成多!”
评判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更让人惊讶的是,随着核心转动,里面的结构因为吴嵘的微调,产生了一种奇特的、非常和谐的共振,发出一种低沉又好听的嗡嗡声,像大地深处的脉动,不但不吵,反而让人心静。
“这声音……暗合古人说的‘大音希声’的道理,能帮人静下心来,对工匠钻研、学子读书,都挺有好处。”
大家听了都露出佩服的表情。不用额外材料,光靠手法就把效率提高了四成,还多了个“静心”的额外好处,这手艺真是神了。
朱由校脸色还是很平静,也把自己的璇玑心放上展示架。一启动,核心转的速度竟然一点不比吴嵘的差!
运转得特别流畅,甚至带起了一小股微弱的气流。
测速仪的结果很快出来:
“效率提高了……快五成!”
大厅里响起一片压低的惊呼声。
五成!超过了吴嵘的四成!
这几乎把璇玑心的潜力都挖出来了!
谭锋眼睛瞪得老大,许守一激动得嘴唇直抖。
不过,评判员的目光没光盯着速度,他仔细看了看朱由校新加的部分。
那几座小小的“黑金丝桥”在高速旋转中,不仅引导力量更高效地流动,它们本身也因为特殊的编织方法,把一部分旋转的动能变成了非常微弱但很稳定的震动。
朱由校拿过旁边一杯清水,把一根细得像牛毛的银针轻轻搭在“黑金丝桥”的震动点上,针尖立刻以肉眼难辨的高频率震动起来。
“这种高频微震……”
评判员仔细观察后,接着评价道。
“要是用来研磨药粉、调和特殊颜料,可能事半功倍,省了人工研磨的麻烦。而且这震动的力量来自核心本身,不用额外驱动……妙啊!”
功能很实用,同样符合“省力利民”的宗旨。
评判员虽然这么说,但在场的人心里都大概有了比较,大厅里又安静下来。
效率方面朱由校稍微强一点,新增功能各有各的好,好像……分不出高低?
大家的目光又都集中到墨家评判员和吴嵘身上。
吴嵘看着朱由校的改造,第一次露出了复杂的神色,不只是凝重,还有惊讶、赞赏,甚至有点遇到对手的兴奋。
他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开口,声音是从未有过的郑重:
“殿下想法巧妙,把外力变成内在动力,用‘桥’和‘环’引导力量走向,不拘泥于老方法的形式,深得‘变通’的精髓。”
“效率确实比我高一点。新增的微震功能,也很实用……”
他话锋一转,看着朱由校问:
“不过,殿下知道这‘璇玑心’原本叫什么名字吗?”
朱由校眼神一凝,“璇玑心”的本名他当然不知道,只好微微摇头。
吴嵘没有因为朱由校不知道而得意,反而很严肃地说:
“这东西叫‘天工矩心’,是我们墨家前辈观察星辰运转、体会天地间‘规矩’力量初创的。”
“它的核心奥义,不仅仅在于‘力量’的传递,更在于‘规矩’的恒定,在于它运转的轨迹暗合天道循环,能引动一丝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天地之势’。”
朱由校听着吴嵘的话,只听进去一半。
后面说什么能引动天地之势,他觉得吴嵘是在夸大其词。
世上哪有什么天地之势……朱由校早就听父皇泰昌帝说过,世界的能量是固定的,只是转化成不同形式而已,好像叫“能量守恒定律”。
吴嵘接着指向自己改造的璇玑心:
“我做的,是擦掉表面的灰尘,让它原本的‘规矩’更清晰,所以能引起和谐共鸣,产生静心的效果。这叫‘守规矩,归本真’。”
他又指向朱由校的改造:
“殿下做的,是另辟蹊径,增加了它的‘力量’效果,赋予了新功能。”
“但是外力加进去,终究扰动了它最初的那个‘规矩’,那一丝能引动天地之势的微妙平衡……已经没了。”
“这可以说是‘破规矩,求创新’。”
吴嵘的结论掷地有声:
“所以,要论想法巧妙、推陈出新,殿下这局……赢了!”
“但要论深刻契合墨家‘天工矩心’的根本,坚守‘天道规矩’的精义,我的改动,更接近大道!”
这番话,一下子把比试提升到了理念根本的高度!不再只是比效率数字和功能多少,而是触及了“守规矩”和“破规矩”的哲学分野!
朱由校陷入了沉思。
吴嵘的话,像给他泼了盆冷水,让他清醒了。
他追求极致的效率和实用,确实无意中破坏了这件仿品试图模仿的、墨家原器可能蕴含的更深层“天道规矩”的意思。
他的胜利,是“技术”的胜利;而吴嵘坚持的,是“道理”的传承。
就在这理念碰撞、胜负好像又变得模糊的时候,一个苍老但平和的声音,像古井里起了点小波纹,从观弈堂通往后堂的走廊深处传来:
“守规矩的巩固根本,破规矩的开创新路。本来就没有绝对的高低,只看哪种更适合‘道’。”
话音落下,一位穿着洗得发白的深灰色粗布袍子、胡子头发全白的老者,拄着一根看着普通但隐隐有金属光泽的拐杖,慢慢走进大厅。
他面容清瘦,眼神却像星空一样清澈深邃,好像藏着无穷的智慧和岁月沉淀下来的平静。
“矩子!”
吴嵘和所有墨家子弟立刻神色一肃,无比恭敬地弯腰行礼,声音里充满了发自内心的敬畏。
连带着谭锋和营造社的人,也被这突然出现、像山岳一样沉稳的气场镇住了,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墨家当代的领袖——矩子,竟然亲自来了!
矩子的目光温和地扫过大家,最后落在朱由校和吴嵘身上,又看了看桌子上两件改得完全不同的“璇玑心”,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好像看透一切的笑容。
“吴嵘守规矩归本真,得到了‘静’与‘恒’;”
“殿下破规矩开新路,得到了‘动’与‘变’。一静一动,一恒一变,就像阴阳轮转,缺一不可。”
他停了一下,目光锐利地看向朱由校,好像穿透了他“黄公子”的身份,直接看到了他大明皇长子的身份和心中的抱负:
“殿下想用‘新’破‘旧’,用‘器物’造福天下,这志向值得称赞,这行动值得鼓励。营造社百年积累,自有它存在的道理。强行吞并,不是‘兼爱’,其实是‘执念’。”
矩子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给这场理念之争定了调:
“今天的约定,依我看,殿下在‘实用’上略胜一筹,吴嵘在‘道理’上守住了根本,可以算……平局。”
他看向吴嵘,吴嵘立刻低头:
“弟子谨遵矩子教诲。”
矩子又看向因为这峰回路转的结果激动得老泪纵横的谭锋:
“谭社长,营造社可以保留名号,但需要尊奉墨家为首,共享技术图纸,共同研究大道,遵守‘兼爱’‘非攻’‘兴利除害’的宗旨。”
“墨家会派人常驻,不是监督,是为了互相切磋,共同进步。你能做到吗?”
谭锋像得了大赦,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哽咽:
“能!能!营造社上下,一定遵守矩子的命令,恪守墨家规矩,绝不敢违背!谢矩子开恩!谢殿下活命之恩!”
矩子微微点头,最后把深邃的目光投向朱由校,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殿下,您想要的‘对话’,现在得到了。”
“这胜棋楼的棋局已经结束,但天下这盘大棋,才刚刚开始。您心里想的那些‘新器物’‘新政策’,前路艰难,暗礁密布。”
“希望殿下……好自为之。”
矩子说完这句话,就打算转身离开。他平时都坐镇墨家总部,这次来应天已经很反常了,为了避免惹出不必要的麻烦,他必须马上走。
但朱由校见到是矩子本人,只是短暂地恭敬了一下,心思马上就不在跟吴嵘的赌约上了。
好不容易见到矩子,哪能就这么让他走了?
父皇还有重任交给自己呢。自己必须代表朝廷,必须把墨家拉拢过来,帮朝廷推进技术发展。
父皇的大业能不能成,可能就看自己现在能不能抓住机会了。
他收起刚才比试时的锋芒,换上稳重的态度:
“矩子前辈说的很对。”
“我这次来,本来就是想求教贤才、探讨道理,想借助墨家机关格物的智慧,帮朝廷革新器械、富国强兵,解救百姓于困苦,应对外敌。”
“今天见识了墨家的精义和矩子的胸怀,更觉得这趟没白来。不知道矩子能不能抽点时间,详细谈谈?”
矩子微微点头:
“殿下心系国家,老朽很佩服。请到后面安静的房间吧。”
他目光扫过吴嵘,“嵘儿,你也来。”
安静的房间里很雅致,檀香袅袅。其他人都退下了,只剩下矩子、吴嵘和朱由校三人。
朱由校开门见山:
“矩子前辈,我知道墨家向来崇尚‘尚贤’、‘兼爱’、‘非攻’,隐居不是逃避世事,是因为时局混乱,难以施展抱负。”
“但现在辽东的建虏猖狂,不断侵犯边疆,朝廷的积弊需要清除,百姓生活艰难。”
“父皇决心改革,推行‘军功授田减赋令’来激励军心,更需要墨家这样巧夺天工的技术,改良军用器械和农具,疏通水利,修筑城池安定百姓。”
“我恳请墨家,出山帮朝廷一把。”
“墨家需要的研究经费、传授技艺的地方、施展才能的机会,朝廷一定全力支持,而且绝不干涉墨家内部的传承和核心思想。”
矩子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
“殿下的诚意,老朽明白了。但墨家千年传承,自有规矩。”
“朝廷权力太大,党争激烈,墨家要是贸然卷入,恐怕会变成别人争权夺利的棋子,反而失去根本。”
“当年营造社依附权贵,渐渐忘了‘兼爱’的初心,变成争权夺利的工具,就是前车之鉴。”
吴嵘接口,语气带着点锋芒:
“殿下今天虽然保住了营造社,但也让它和朝廷绑得更紧了。白世镜的事,背后有浙党的影子,殿下又怎么保证墨家不会重蹈覆辙?”
朱由校严肃地说:
“白世镜勾结浙党,擅自调用‘灰翎’,背信弃义,我已经命令谭锋剥夺他的元老位置,交给社规堂严惩,他的产业也充公当作赔偿。”
“这种害群之马,朝廷也深恶痛绝。至于浙党……”
他眼中寒光一闪。
“我已经派人严密监视吏部侍郎周道登和他那伙人的动向。朝廷里的党争,我会尽力周旋,为真正做事的人撑起一片天。”
“墨家加入朝廷,不是做附庸,是为了合作。”
“我可以保证,墨家的技术用在国计民生、边防军备上,研发和应用的主导权,还在墨家手里。”
“朝廷只要结果,不过问过程,更不干涉墨家的核心传承和内部事务。这是我的诚意,也可以立字据为证。”
矩子摸着胡子沉思了很久,房间里只有香炉里炭火轻微的噼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