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墨家矩子终于开口了:
“殿下的雄心壮志,老朽明白了。”
“墨家可以答应殿下的请求,出山帮助朝廷。但是有三个约定,需要殿下答应。”
矩子说的着话,这正是朱由校最想听到的,他立刻问矩子的条件是什么:
“前辈请讲!”
“第一,墨家入世,是用‘技术’来辅助‘政治’,而不是让‘政治’来控制‘技术’。”
“墨家的人只专心研究学问、改进工具器械、修建造福百姓的工程,不参与朝廷里的党派争斗,也不插手军队里的权力倾轧。”
“朝廷不能用任何理由,强迫墨家卷入朝廷内部的纷争,或者去做刺探情报、暗杀这类不光明正大的事情。”
朱由校觉得这个条件非常务实,也是朝廷希望看到的,因此对这个条件朱由校不会拒绝。
“没问题!这是正理,我自然答应。”
朱由校爽快地答应了。
矩子间朱由校答应了自己的第一个条件后,很是满意点了点头,随即提出了自己的第二个条件。
“第二,墨家需要有自己独立的研究场所和传授技艺、招收徒弟的权利。”
“朝廷要划出专门的地方,提供资金和材料。墨家在那里研究、制造、教学,地方官府和朝廷其他部门不能随便干涉。”
“研究出来的成果,墨家有权决定是否交给朝廷使用,以及怎么使用。”
朱由校听完这个条件,有点犹豫。
如果答应了,那朝廷拉拢墨家还有多大意义?墨家有了新技术,朝廷却不能直接用,还得看墨家的脸色……这确实有点强人所难。
不过,朱由校还是先咬牙答应下来。至于以后怎么办,就交给父皇去和矩子商量吧,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把墨家拉上朝廷这条船。
“可以!等我回到京师后,我会禀告父皇,在京城或南京附近选个好地方,专门设立‘天工院’,由墨家矩子或者他指定的人来管理。”
“朝廷只派人协助提供物资和对接成果,绝不干涉你们做事。”
矩子自己也知道自己改革提出的条件是有些过分但,不至于让朝廷无法接受,算是自己的一次试探,试探朝廷是否是带着诚意来的。
显然朱由校的表现十分有诚意,故此矩子打算在过分一些,为墨家的未来撤出做准备。
“第三。”
矩子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墨家帮助朝廷,也是为了造福天下。”
“但如果朝廷施政违背了‘兼爱非攻’的根本宗旨,苛待百姓,或者穷兵黩武。”
“又或者试图把墨家完全变成朝廷的爪牙,那么墨家有权随时停止合作,带着技术归隐山林。”
“朝廷不能阻拦,更不能加害墨家的人。”
朱由校深吸一口气,知道这一条最关键,也最难答应。
但他也明白,强扭的瓜不甜,墨家不是普通的工匠,必须以诚相待。
他郑重地说:
“可以!”
“我以皇长子的名义发誓,一定尽力劝谏父皇,推行仁政,以百姓为根本,用技术来强国。”
“如果朝廷辜负了墨家的信任,墨家自然可以离开,我绝不阻拦,并且保证墨家上下平安。”
矩子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好。殿下爽快,有担当。”
“这三个约定,希望殿下谨记。具体的细节,可以让吴嵘和殿下以及许守一他们详细商议。”
“墨家大会虽然结束了,但‘天工矩心’出现,风波还没平息。白世镜虽然倒了,他背后的浙党未必甘心。”
“登莱水师、辽东的建夷,都暗藏杀机。殿下的前路,确实如老朽所说,充满坎坷。希望殿下好自为之。”
朱由校站起身,深深作揖:
“感谢矩子前辈的提醒和信任!我一定不负所托。”
矩子微微点头,对吴嵘说:
“嵘儿,后面的事情,由你和殿下接洽。带殿下从秘密通道离开吧,外面眼线多。”
吴嵘领命,带着朱由校走向静室深处一道不起眼的暗门。临走前,朱由校忽然问道:
“吴先生,那个璇玑……不,天工矩心里面的追踪印记,墨家真的事先不知道吗?”
吴嵘脚步停了一下,回头,眼神有些复杂:
“殿下心思真细。那个印记……墨家确实察觉到了。但将计就计,也是为了引蛇出洞,看清各方的反应。”
“殿下不也借此看清了白世镜和营造社里某些人的真面目吗?”
他没再多说,推开暗门,带着朱由校走进了幽深的通道。
暗门在身后关上,朱由校心里明白了。
这盘棋,从璇玑锁开始,每一步都在多方的算计之中。现在和墨家达成秘密协议,只是新棋局的开始。
浙党、登莱、后金……还有那个神秘的黑衣人,都像阴影一样,笼罩在未来的道路上。他握紧了拳头,眼神在通道微弱的光线中更加坚定。
与此同时,在听松苑里。
柳如是小心地把朱由校还回来的、已经改造好的“天工矩心”放进锦盒里。
她回想起胜棋楼里惊心动魄的比试,以及朱由校那坚定无畏的身影。这时,魏忠贤悄悄走进来,低声说:
“柳姑娘,殿下已经和墨家矩子秘密谈完了,应该没事。”
“骆大人那边传来消息,周道登今晚秘密会见了几个江南盐商,行踪很可疑。”
“还有…登州那边,好像有生面孔到了南京,在打听画舫血案的事情。”
柳如是心里一紧,轻轻摸了摸锦盒冰冷的表面。
风暴,似乎刚刚平息,又似乎在更远的地方酝酿着。她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低声说:
“知道了。一切,等殿下回来再决定。”
当朱由校处理完事情回到听松苑内室时,已经是深夜了。
烛火摇曳,照着他略显疲惫但目光炯炯的脸。他刚和墨家矩子达成秘密协议,正和心腹们分析局势。
魏忠贤看到朱由校很累的样子,有点不忍心打扰,但事情关系到柳如是,他觉得还是应该汇报一下,就躬身说:
“殿下,柳姑娘已经把改造好的‘天工矩心’收好了。”
“另外有紧急报告:吏部侍郎周道登今晚没住在驿馆,偷偷溜到城南‘盐丰号’总柜的后院,和几个江南大盐商见面,行踪诡秘,好像在密谋什么。”
“还有,登州那边,确实有几个说登莱口音的生面孔潜入了南京,正在暗中打听‘画舫血案’的详情和……柳姑娘的下落。”
跟在魏忠贤身后的柳如是听到这话,手微微握紧,但眼神很坚定:
“殿下,这些人肯定不怀好意。”
“‘盐丰号’是浙党在江南暗中周转钱粮的一个据点,周道登这次来,肯定是奉了方从哲的命令,想借血案搞事情,或者是对殿下和墨家合作不满,想阻挠甚至陷害您。至于登莱来的人……”
她看向朱由校。
“恐怕和辽阳那块‘登莱铜牌’以及王奎脱不了干系。”
这段时间,柳如是因为和朱由校交往过深,已经被一些人看作是朱由校的心腹了。
柳如是很聪明,她知道这对自己可能是危机,但也可能是机会,一次翻身的机会。
现在她很清楚,自己必须和朱由校站在同一条战线上。也许等朱由校的大事办成后,他会帮自己赎身,恢复自由。
至于成为皇子妃……她根本不敢想。
就算朱由校可能有那方面的意思,她也知道两人身份差距太大,皇室绝对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朱由校是泰昌帝的长子,泰昌帝只有两个儿子,次子朱由检年纪还小,不适合当太子。
未来的太子基本上可以确定就是朱由校,因此朱由校未来的正妃,极有可能就是未来的皇后。
让一个艺妓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这太不可能了。
所以柳如是只想着将来能让朱由校帮自己恢复自由身,仅此而已。
朱由校用手指轻轻敲着桌子,打破了房间的寂静,他冷笑一声:
“浙党贼心不死,登莱的爪牙又来了。白世镜虽然倒了,但他背后牵连的势力还没断根。周道登这条线,骆思恭?”
一直站在旁边的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立刻上前一步:
“臣已经加派人手,一天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地盯着周道登和他的随从,并且想办法监听‘盐丰号’。”
“他和盐商密谈的内容,最迟明天早上就会有回报。登莱探子的落脚点也已经锁定了,就等殿下下令。”
这段时间骆思恭接触朱由校后,觉得他不像以前传闻中那样,甚至在他身上仿佛看到了先帝万历的影子。
现在的朱由校已经能做一些重大决策了。从京师出发前,朱由校还是个养尊处优、没见过大风大浪的皇子,而现在呢?
已经能代表朝廷和墨家交涉,而且结果相当融洽。之前骆思恭并不觉得朱由校能很好地完成这件事。
在洛阳时,骆思恭也曾寄希望于徐光启、叶向高两人,以为到时候他们也会随朱由校一起南下,帮助他和墨家交涉。
当然,徐光启和叶向高也私下给骆思恭打过招呼,让他全力辅佐朱由校。
对此,骆思恭之前心里还有点不满,他认为朱由校不能胜任这项任务,毕竟朱由校以前的名声摆在那里,很难让骆思恭信服。
但现在,骆思恭已经完全觉得朱由校未来可期,或许将来他真的能帮助泰昌帝,帮助大明实现中兴。
“很好。”
朱由校眼中寒光一闪,有条不紊地安排后续:
“周道登这边,先不要动,一定要拿到确凿的证据,特别是他们和营造社里某些人、甚至和登莱方面勾结的证据。”
“至于登莱探子……留两个活口,其他的全部杀掉。”
“审讯要快,要撬开他们的嘴,我要知道王奎派他们来南京的确切目的、和浙党有没有联系、以及辽阳那块‘登莱铜牌’的底细!”
“臣遵旨!”
骆思恭领命,悄悄退下去安排了。
朱由校转向许守一:
“许先生,和墨家的合作初步定下来了,吴嵘先生过几天会来商量具体细节。”
“营造社虽然归墨家了,但内部还需要整顿,特别是那些被白世镜和浙党渗透过的人。”
“你以洛阳营造社社长的身份介入,配合墨家,暗中甄别、分化、掌控可用的人。谭锋这个人可以用,但要防备他反复无常。”
“殿下放心,属下明白。”
许守一严肃地答应道。
“老魏。”
朱由校对魏忠贤说。
“你拿着我的手令,立刻秘密调一队可靠的精锐人马进城,分散开,暗中保护听松苑和柳姑娘的安全。”
“同时,联系我们在登莱的暗线,查清王奎最近所有的异常调动,特别是和水师战船、死士有关的。”
“奴才马上去办!”
魏忠贤躬身领命。
最后,朱由校看向柳如是,语气缓和下来:
“柳姑娘,这几天你尽量少出门,天工矩心由你保管,除非我亲自来,否则不要给任何人看。”
“浙党和登莱的目标,除了我,很可能也包括你。有老魏和锦衣卫保护,你可以安心。如果有异常情况,就用矩心发信号。”
他深知柳如是的机敏,这既是保护,也是给了她一份重任。
柳如是抱紧装有天工矩心的锦盒,郑重地点头:
“殿下放心,如是明白。东西在,我在。”
朱由校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莫愁湖胜棋楼的方向,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墨家机关术的痕迹。
“墨家加入,只是第一步。浙党、登莱、后金……”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这盘棋,才刚刚进入中盘。白世镜是颗弃子,周道登和王奎,也休想翻起大浪。”
“传令下去,加紧准备,等拿到登莱探子的口供和周道登的罪证,就是我们反击的时候!”
窗外,南京的夜色更深了。
繁华的表象之下,权力、阴谋与技术的暗流,在墨家合作带来的短暂平静之后,正酝酿着更加凶险的波涛。
朱由校的眼神锐利如鹰,他知道,守护这来之不易的合作成果,粉碎所有明枪暗箭,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