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阴山的天永远是灰濛濛的,像是那张洗不乾净的老抹布,沉甸甸地压在头顶。空气里那股子陈腐的血腥味,要是换个活人来,怕是一口下去肺泡都得给醃入味了。
罗真那修长的双腿陷在黑红色的泥土里,赤足踩著一截不知道哪个倒霉蛋留下的腿骨,“咔嚓”一声脆响,骨头渣子溅了一地。
“这人形好看是好看,就是不顶用。”
罗真抬起手,看了看自己那白得发青的手掌。指甲修长漆黑,像是染了墨的匕首,確实锋利,隨便一划拉就能把一头千年老鬼切成刺身。可问题是,这嘴太小了。
前面那只三头六臂的缝合怪正哆哆嗦嗦地往后退,三个脑袋上的六只眼睛里全是恐惧。它也就是个几十米高的傻大个,但在罗真这只有五米高的法相面前,愣是被嚇得跟个刚过门的小媳妇似的。
罗真张了张那张樱桃小嘴,比划了一下。
一次大概能塞进去那怪物的一条胳膊或者半个脑袋
太慢了。
这得吃到猴年马月去。要知道,这片荒原大得没边,那游荡的凶魂数以亿计,要是这么细嚼慢咽,他得在地府打卡上班几万年。
“还得是老办法。”
罗真嘆了口气,那种慵懒又危险的御姐音在荒原上迴荡,听得周围那些凶魂瑟瑟发抖。
下一秒,那具足以让三界仙女都黯然失色的完美躯体开始崩解。
並没有什么华丽的光效,只有一声沉闷得让人心跳骤停的轰鸣。
轰——!
大量的黑雾瞬间炸开,然后又被一股恐怖的引力瞬间坍缩回去。地面猛地往下一沉,方圆百里的黑土像是波浪一样被掀飞。
待到尘埃落定,那五米高的白髮魔女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头体长二十米的狰狞巨兽。
这体型在动輒几百丈的上古妖兽面前確实不算大,甚至可以说有些袖珍。但他太重了。光是四只爪子趴在地上,周围的地面就受不住那恐怖的密度,开始呈现蛛网状的龟裂,並且不断塌陷。
暗金色的鳞片不再是绚辉龙那种土豪般的闪亮,而是镀上了一层厚重的哑光黑,像是生了锈的古老刑具。每一片鳞片的边缘都闪烁著让人胆寒的寒光,脊背上一根根倒刺如同黑铁浇筑的长枪,直刺苍穹。
原本那双红宝石般的竖瞳,此刻彻底化作了两团燃烧的幽冥鬼火。
“吼——”
罗真张开嘴,发出的不是龙吟,而是一种类似金属摩擦、又像是地狱深渊迴响的低沉咆哮。声浪肉眼可见地扩散出去,那几个离得近的凶魂,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震得魂体溃散,化作最原始的阴气。
这才是完全体。
地脉权柄、生死簿法则、加上古龙那不讲道理的暴食本能。
罗真晃了晃那颗硕大的龙头,感觉脖子有点僵。这具身体虽然被便宜师父镇元子强行压缩过,但那种力量充满每一寸肌肉的感觉,实在是太爽了。
尤其是胃里那种火烧火燎的飢饿感。
开饭!
他没有去追那些四散奔逃的“点心”,那太掉价了。身为食物链顶端的存在,追著饭跑那是猎豹才干的事,古龙吃饭,讲究一个“平推”。
只见罗真把那张布满獠牙的大嘴猛地张开——那是真正意义上的血盆大口,上下顎张开的角度简直离谱,喉咙深处那个漆黑的漩涡开始疯狂旋转。
吸——
起初只是微风,捲起地上的枯骨和碎石。
紧接著,风声变成了悽厉的尖啸。
一股无可匹敌的恐怖吸力以罗真为圆心,呈扇形向前爆发。
那只刚才还在后退的三头六臂缝合怪,庞大的身躯瞬间失去了平衡,六只手臂死死抓著地面,犁出了六道深深的沟壑,却依然止不住地往那张黑洞般的大嘴里滑去。
“啊——!”
惨叫声刚出口就被吸进了喉咙。
罗真甚至都没嚼,那几十米高的怪物在靠近他嘴边的一瞬间,就被那股规则层面的引力给扭曲、压缩,变成了一颗黑色的能量球,“咕咚”一声吞了下去。
爽。
这种高浓度的怨气和魂力,一进肚子就炸开,化作冰凉刺骨的能量流,冲刷著四肢百骸。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罗真四爪发力,那一身暗金鳞甲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他就像是一台重型盾构机,或者是那种功率开到最大的工业吸尘器,贴著地面就开始往前推。
轰隆隆隆——
所过之处,別说是鬼了,连地皮都被刮下去三尺!
那些原本躲在地下装死的骷髏架子、埋在土里的残魂断肢,全都没能倖免,统统被那张大嘴给卷了进去。
黑风呼啸,飞沙走石。
罗真根本不需要什么走位,他就这么笔直地往前拱。
遇到小土包吸了!
遇到挡路的巨石连石头带上面的青苔一起嚼了!
遇到那种抱团取暖、试图联手抵抗吸力的凶魂群
罗真甚至还加大了功率,喉咙里发出兴奋的呼嚕声,一口下去,几百只千年老鬼瞬间团灭,连个饱嗝都算不上。
这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一场没有任何悬念的自助盛宴。
……
远处,枉死城。
这座屹立在地府边缘、专门用来关押那些冤死鬼的雄城,城墙是用黑曜石砌成的,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此时,城头上站著几个身穿鎧甲、气息强横的鬼王。
他们原本是抱著看戏的心態来的。
听说地府新来了个愣头青,被十殿阎王忽悠到这背阴山来当差。这帮老鬼精得很,寻思著给新人来个下马威,让他知道这背阴山到底是谁的地盘。
可现在,城头上一片死寂。
只有那凛冽的阴风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那个身材魁梧、手里提著把鬼头大刀的独角鬼王,此时握刀的手都在抖。
“这……这就是那个新来的巡察使”
他的声音乾涩得像是在嚼沙子。
旁边一个面白无须、一身书生打扮的鬼王咽了口唾沫,摺扇也不摇了,死死地盯著远处那道正在疯狂推进的黑线。
“巡察使你家巡察使长这样”书生鬼王指著那边,手指头都有点不听使唤,“你看那地皮……我的天,背阴山的风水局都被他给吸崩了!”
视野尽头,那头暗金色的巨兽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那张大嘴就像是一个移动的黑洞,走到哪吃到哪。原本阴森恐怖、让无数阴差闻风丧胆的背阴山荒原,硬生生被他给犁出了一条宽达数里、深不见底的大道。
大道上乾乾净净,別说鬼了,连根杂草都没剩下。
“老大,他好像……好像往咱们这边来了。”
一个小个子鬼王缩著脖子,声音里带著哭腔。
独角鬼王猛地打了个激灵。
他看了一眼那个正在飞速放大的狰狞身影,又看了一眼自己这引以为傲、號称固若金汤的枉死城墙。
这墙……能挡得住那张嘴吗
挡个屁!
那怪物连地脉里的阴煞之气都当饮料喝,这黑曜石城墙在他眼里估计也就是块比较硬的饼乾!
“撤!”
独角鬼王当机立断,把手里的鬼头大刀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跑。
“都特么別看了!再看连魂儿都没了!赶紧收拾东西,去十八层地狱避避风头!寧愿下油锅也不要碰上这煞星!”
刚才还气势汹汹想要给罗真立规矩的鬼王们,此刻跑得比谁都快。
开玩笑,立规矩
那是跟人讲的。
跟这种把这儿当食堂的怪物讲规矩,那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
罗真不知道那帮鬼王已经被嚇得连夜搬家了。
他现在吃得正嗨。
这种不用顾忌吃相、不用担心把衣服弄脏、想怎么吃就怎么吃的感觉,实在是太解压了。
隨著大量的凶魂厉鬼入腹,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某种微妙的变化。
原本暗金色的鳞片表面,那种纯粹的死寂黑色开始慢慢沉淀,渗透进鳞片的纹理之中。而在那黑色的纹路边缘,隱隱泛起了一丝土黄色的光晕。
玄黄二色。
那是大地最为厚重、也最为包容的顏色。
也是他那个便宜师父镇元子最擅长的法则力量。
生死簿的死亡法则,地书的大地法则,加上他自身古龙的金属权柄。三种截然不同的力量,竟然在他的胃里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每一次吞噬,都是一次淬炼。
他的肉身密度还在增加。现在哪怕是他哪怕轻轻呼出一口气,都能把地面的岩石压成齏粉。
“嗯”
罗真突然停了下来。
二十米长的身躯猛地一顿,惯性带著他在地上滑行了数百米,推起了一座小山般的土堆。
刚才那一吸,好像吸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但他没吸动。
“有点意思。”
罗真来了兴致。
他低下头,那双巨大的龙眼凑近地面,鼻子贴著土层嗅了嗅。
一股陈旧、古老,带著一种蛮荒霸道的味道直衝天灵盖。这味道既不是阴气,也不是妖气,而是一种纯粹到了极致的气血之力!
好香!
口水顺著他的嘴角流了下来,落在地上,“滋啦”一声腐蚀出几个大坑。
挖!
罗真二话不说,挥起两只前爪就开始刨坑。
那锋利无匹、连空间都能划出痕跡的龙爪,此刻变成了最高效的挖掘机铲斗。坚硬的冻土层在他爪下跟豆腐没什么区別,黑色的泥土漫天飞扬。
挖了大概有千米深。
那种气血的味道越来越浓,浓到让罗真这种暴食种古龙都觉得有些醉人。
终於,他的爪子碰到了一块硬物。
噹——!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声。
罗真觉得爪尖一麻,竟然被反震得有些生疼。
他拨开周围的泥土,露出了那个东西的真容。
那是一截黑色的骨头。
说是骨头,其实更像是一根擎天玉柱。光是露出来的这一截,就有数百米长,通体漆黑如墨,上面布满了天然形成的暗红色纹路。
这骨头不知道埋在这多少年了,却没有丝毫腐朽的跡象,反而散发著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那是肉身成圣、万劫不磨的不朽气息。
“这是……”
罗真眯起眼,脑海里闪过在五庄观藏书阁里看过的那些上古秘闻。
这么大的个头,这种纯粹到不含一丝杂质的肉身法则,还有这股子哪怕死后亿万年依然想要战天斗地的凶悍劲儿……
巫族!
而且绝对不是普通的小巫,至少也是大巫级別的存在!
这背阴山
想想也是,地府这地方本来就是以后土祖巫身化轮迴为基础建立的,这里有点巫族的残留简直太正常不过了。
罗真两眼放光。
这哪是骨头啊,这分明就是一根超大號的、富含高蛋白和微量元素的顶级钙片!
要是能把这玩意儿啃了,自己的肉身绝对能再上一个台阶,说不定能直接把《地煞炼体》给推演到大圆满境界!
“吸溜。”
罗真忍不住了。
他张开大嘴,找准骨头的一端,狠狠地咬了下去。
咔崩——!
一声让人牙酸的脆响,在幽静的地底深坑里迴荡。
这声音之大,甚至传到了地面上,把路过的几只乌鸦精给震得掉了下来。
罗真僵住了。
他保持著咬合的姿势,眼睛瞪得滚圆,眼角甚至渗出了两滴晶莹的泪花。
疼。
真特么疼。
他感觉自己的牙齿像是咬在了这世上最硬的金刚钻上。那股反震力顺著牙根直衝脑门,震得他脑瓜子嗡嗡的。
慢慢地,小心翼翼地,他鬆开了嘴。
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在那摊唾沫里,静静地躺著两颗锋利但已经断裂的龙牙。
再看那根黑色的大骨头。
完好无损。
甚至连个牙印都没留下,只有一点点口水在上面显得有些滑稽。
“……”
罗真气得那条粗壮的尾巴在身后疯狂拍打地面,把深坑又给砸深了几米。
这是何等的臥槽!
“我就不信了!”
罗真那种轴劲儿上来了。
他虽然牙崩了,但这里是地府,这副身体也是法相,只要能量足够,牙齿分分钟就能长出来。
他趴在那根巨大的骨头旁边,像是守著宝贝的恶龙。
咬不动
那就舔!那就磨!
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再硬的骨头,也架不住古龙那带有法则腐蚀性的口水天天泡著!
罗真伸出满是倒刺的舌头,在这根大巫指骨上狠狠地舔了一口。
虽然没舔下来什么渣子,但那种淡淡的铁锈味和浓郁的气血香气,还是让他爽得眯起了眼。
“行,咱们耗上了。”
罗真乾脆也不去抓那些到处乱跑的小鬼了。
他盘起身子,把这截露出来的骨头死死护在怀里。那巨大的暗金龙躯像是一座肉山,把坑底填得满满当当。
他打算把这玩意儿当成自己的新巢穴。
一边睡觉,一边用身体的幽冥死气和地脉之力去慢慢侵蚀、炼化它。
这就叫——水磨工夫,文火慢燉。
反正自己现在是地府编制內的公务员,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