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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五章 冷刃临门逼残局·慌补天漏露破绽
    冬日的天光短,过午便显出颓势。

    青芜在西厢房里,一针一线地纳著鞋底。

    厚实的靛蓝粗布,絮了匀称的新棉,针脚细密整齐,是她做惯了的活计。

    只是今日心思总有些飘忽,针尖时不时顿住,视线落在虚空里,半晌才回过神来。

    昨夜种种,隔了一宿,非但未曾淡去,反在寂静独处时,碎片般反覆闪现。

    萧珩灼热的呼吸,他反扣住她手腕的力道,还有最后那近乎无赖的“解药”论调……她脸颊微微发烫,说不清是怒是窘,索性將全部心绪都压进手里这双给母亲做的棉鞋里。

    阿娘最怕冷,长安冬日寒冷,这鞋底得纳得再厚实些,鞋帮也要加一层绒布才好。

    她默默想著,仿佛只有將思绪牢牢拴在母亲身上,才能从那团乱麻中挣脱出来。

    快到申时,她起身去灶房取了晚膳——简单的一碗米饭,一碟清炒菘菜。

    她打定主意,今日,乃至明日,都绝不再往那人跟前凑。

    用罢简单的饭食,洗净碗筷,屋內更静了。

    做针线做得眼睛有些发涩,她索性放下,目光落在屋角桌面上的笔墨纸砚上。

    是该给母亲写信了。

    她铺开信纸,研墨润笔,微微沉吟。

    不能说实话。

    笔墨落下,便成了另一番光景:

    “母亲大人膝下敬稟者:女自隨李嬤嬤南下扬州,一切安好,万勿掛念。主家待下宽厚,所荐的点心铺师傅亦是和善之人,技艺倾囊相授。女儿愚钝,然尚知勤勉,近日已初窥门径,能制两三样细点,师傅亦多有夸讚……”

    她写下这些字句时,心中並无多少波澜,仿佛在陈述另一人的故事。

    例银是事先与萧珩谈妥的,十两银子,在这扬州城也算得上极体面的帮工收入了。

    她继续写道:“铺中规矩,月例五两,另因女儿近日学艺用心,师傅额外赏了五两红花银。今一併托人捎回,母亲可添置冬衣,或买些滋补之物,切莫吝惜。女儿在此衣食周全,且长见识,学本事,心中甚慰,唯念母亲独自在家,天寒务必珍重……”

    信写得平实琐碎,报喜不报忧,將那些惊心动魄、心乱如麻尽数隱去,只留下一个让母亲安心、甚至自豪的女儿形象。

    写罢,吹乾墨跡,仔细折好装入信封。

    只是看著这信封,她忽然想起昨夜那份被她攥得发皱的契约。

    契约呢

    她仔细回想今日离开时的情景。

    似乎……並未看见那份契约落在房间何处。

    难道是被他隨手丟弃了

    想到这一种可能,她心头先是一紧,隨即涌上一股倔强的恼意。

    丟了便丟了。

    她抿唇,本也没指望他真会签。

    他能收能丟,我难道不能再写

    念及此,她索性重新铺纸,舔笔蘸墨。

    那份契约条款早已在心中盘桓过无数遍,此刻写来,竟是流畅无比。

    写罢一份,她略一思索,又取纸誊抄。

    一份,两份,三份……直到手边叠起五六份同样的契约。

    既然他可能隨手丟弃,那她便多备几份。

    他丟一次,她便再递一次。

    总有一份,能让他明白,她並非说笑,也绝不会因昨夜之事,便改变初衷,收起羽翼。

    她將这几份墨跡已乾的新契约,並之前积攒的一些散碎银两,以及那封待寄的家书,一同放入一个木匣中。

    合上匣盖,发出轻微的一声“咔噠”。

    动作却猛地顿住。

    一个现实的念头,毫无徵兆地砸入脑海。

    避子汤!

    昨夜……今晨……那般混乱的纠缠后,她竟將这件最要紧的事情忘得一乾二净!

    直到此刻,身体並无明显异样,才惊觉疏漏。

    冷汗霎时沁出。

    她现在是“沈青”,是萧珩身边不起眼的小廝。

    一个小廝,如何能堂而皇之地去药铺抓那等药材

    即便托人,以何名义

    又託付给谁才绝对稳妥

    赤鳶或许可信,但此事关乎女子最私密的名节与未来,且赤鳶毕竟是萧珩的暗卫……

    不行,这事必须找萧珩!

    慌乱中,这个念头变得无比清晰。

    他是始作俑者,更手握权柄,唯有他,才能最隱蔽、最稳妥地解决此事。

    至於顏面、尷尬、还有她方才赌气想著的“几日不见他”……在可能孕育一个不受期待的生命面前,全都微不足道。

    她再也坐不住,豁然起身,甚至顾不上整理微乱的鬢髮,拉开门便冲了出去。

    暮色渐浓,寒风卷过庭院,刮在脸上生疼。

    她一路疾走,心跳如擂鼓,直奔萧珩所居的东厢。

    然而,越是靠近,越觉出异样的寂静。

    廊下无人,书房窗內无光,连常日里总能在附近看到身影的常顺也不见踪跡。

    她犹豫著靠近主屋,轻轻叩了叩门,无人应答。

    又试著推开一丝缝隙——里面果然空荡荡的,炭火似已熄了许久,只余一室清冷。

    出去了这个时辰

    青芜怔在门口,心头的焦虑混入了一丝茫然。

    常顺不在,连个问话的人都没有。

    无奈之下,她只得转身往回走。

    每一步都沉重,避子汤的阴影如附骨之疽,搅得她心神不寧。

    今晚必须解决,她咬著下唇,等他回来,无论如何都得说。

    约莫一个时辰前,赤鳶匆匆潜入书房,带来的消息饶是萧珩也眉峰微动。

    “大人,苏云朝……死了。”

    萧珩执笔的手一顿,墨汁在纸上洇开一小团:“怎么回事”

    “与陈敬之之女陈芷兰在后园湖边爭执扭打,被陈芷兰失手推搡,后脑撞上假山石,当场毙命。”

    赤鳶语速平稳,“现场只有陈芷兰及其贴身丫鬟。陈敬之已封锁消息,但尸体未移,显然慌了手脚。”

    萧珩缓缓放下笔,眸中並无对美人香消玉殞的半分怜惜,只有飞速盘算。

    苏云朝这枚棋子,他本打算细水长流,借她传递些半真半假的消息,牵制陈敬之,待漕运案证据更足时,或可利用她反戈一击。

    如今……

    “死了。”

    他重复一遍,嘴角竟牵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倒是比活著,用处更直接了。”

    確如赤鳶所察,他心中並无惋惜。

    苏云朝之死,尤其是死於陈敬之爱女之手,简直是一份突如其来的“厚礼”。

    原本还需费心让苏云朝“自然”地露出破绽,如今陈敬之自家后院出了人命,杀的还是他萧珩“颇为看重”的女子。

    这已不是破绽,而是將陈敬之脖颈主动送到了他的铡刀之下。

    亲生女儿杀人,陈敬之还有什么余地狡辩

    比起胁迫一个可能心存侥倖的苏云朝,直接拿捏住陈敬之这项致命的把柄,逼他调转枪头对付杜文谦,岂非更加高效稳妥

    萧珩抬眼,眼中已是一片决断的寒光,“现在,是去收尸,顺便……收网。”

    他立刻扬声,“常顺!”

    常顺应声而入。

    “点二十名好手,换上便服,分批出苑,潜入陈府外围潜伏,听我號令行事。”

    萧珩命令简洁,“你隨我,前往陈府『接人』。”

    “是!”常顺毫不迟疑,领命而去。

    萧珩起身,取过搭在椅背上的云山灰鼠裘大氅,动作利落地系好。

    陈芷兰让丫鬟翠羽战战兢兢守在湖边假山旁,看著苏云朝那逐渐冰冷僵硬的尸身,自己则如同被抽了魂,跌跌撞撞朝著母亲赵氏的院落奔去。

    寒风颳过她凌乱的髮丝,脸上的抓伤火辣辣地疼,却远不及心中那无边恐惧的万分之一。

    她几乎是撞开了赵氏正房的门,將赵氏惊得站了起来。

    “兰儿!”赵氏一眼看见女儿的模样,心头便是一沉。

    衣衫不整,髮髻散乱,釵横鬢歪,脸上赫然几道渗血的指甲划痕,眼中满是惊魂未定的慌乱,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骄纵模样

    在这陈府之中,敢对她女儿动手、且能让她女儿狼狈至此的,除了那个尾巴怕是翘到天上去的苏云朝,还能有谁

    一股护犊的怒火“腾”地窜起,赵氏登时柳眉倒竖,上前拉住女儿冰凉颤抖的手,声音因怒意而尖利:“是不是苏云朝那小贱人干的她竟敢在我陈府动手,简直反了天了!真当攀上了萧大人,就能骑到我女儿头上作威作福走!母亲这就带你去找她算帐!”

    说著,便要拉著陈芷兰往外冲。

    “母亲……別去!”

    陈芷兰却像被烫到一般,猛地反手死死攥住赵氏的手腕,力道之大,掐得赵氏生疼。

    她抬起头,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哆嗦著,眼中是赵氏从未见过的惊恐,“出……出事了!母亲,出大事了!”

    赵氏被她这副模样骇住,动作顿住。

    她自己的女儿自己最了解,便是前些时日名声尽毁、亲事受阻,也不曾露出这般恐惧。

    心猛地往下一沉,她立刻意识到,事情绝不简单。

    她迅速冷静下来,目光锐利地扫视了一圈屋內侍立的丫鬟婆子,厉声道:“都出去!”

    下人们噤若寒蝉,连忙垂首鱼贯退出,並带上了房门。

    屋內只剩下母女二人,炭盆噼啪轻响,更衬得死寂。

    赵氏扶著女儿坐到榻边,自己也挨著坐下,握住她那双冰冷汗湿的手,放柔了声音:“兰儿,別怕,告诉母亲,到底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陈芷兰像是终於找到了主心骨,猛地扑进赵氏怀里,浑身抖如筛糠,声音破碎不成调:“我……我將苏云朝……给杀了!”

    “什么!”

    赵氏如遭雷击,浑身剧震,猛地推开女儿,双手抓住她的肩膀,眼睛瞪得极大,不敢置信地死死盯著她,“兰儿!你……你再说一遍你刚才说什么”

    陈芷兰被母亲的反应嚇到,又见母亲似是不信,更是急得泪水狂涌,语无伦次地哭诉道:“我將苏云朝给杀了!真的!母亲,我將她杀了!就在后园湖边……我不是故意的!是她!是她先言语激我,还抓住我的手……我们打了起来,翠羽也来帮我……我、我踢了她一脚,她摔倒了,头撞在石头上……流了好多血……没气了……真的没气了!”

    她越说越急,仿佛要用力证明自己所言非虚,双手胡乱比划著名,脸上涕泪横流,惊惧到了极点。

    赵氏听完这断断续续的敘述,最后一丝侥倖也彻底粉碎。

    她眼前一黑,一阵天旋地转,身子软软地向后倒去。

    “母亲!”陈芷兰惊叫一声,慌忙扑上去扶住她。

    赵氏靠在她身上,缓了好几口气。

    她知道,此刻自己绝不能乱!

    强行稳住狂跳的心和发软的四肢,她猛地抬手,死死捂住女儿还要哭诉的嘴,力道大得让陈芷兰吃痛。

    “嘘——!小声些!你想让全府都知道吗!”

    赵氏的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从未有过的严厉与恐惧。

    她眼神急速闪烁著,冷汗已浸湿了內衫。

    片刻后,她鬆开手,深吸一口气,拉起浑身瘫软的陈芷兰,斩钉截铁道:“走!立刻隨我去见你父亲!此事瞒不住,也绝不能瞒!如今……如今只有看你父亲能不能想到法子了!”

    陈芷兰早已六神无主,闻言只知道点头,任由母亲半拖半拽著,脚步虚浮地出了房门,朝著陈敬之的外书房疾步而去。

    一路上,母女二人皆是面色惨白,魂不守舍,廊下偶尔遇见的僕役虽诧异,却也不敢多问,只觉气氛压抑得可怕。

    到了书房院外,守门的下人见夫人和小姐这般形容仓皇地直闯而来,嚇了一跳,忙上前阻拦:“夫人,小姐,容奴才进去通报老爷一声……”

    “滚开!”

    赵氏此刻心急如焚,哪里顾得上规矩,一个凌厉如刀的眼风扫过去,將那下人骇得倒退两步,噤声不敢再言。

    赵氏再不理会,一把推开书房的门,扯著陈芷兰便闯了进去,反手“砰”地一声將门重重关上,对著门外厉声喝道:“全都退下!远离书房,未经传唤,任何人不得靠近!”

    书房內,陈敬之正对著案上一份文书凝神思索,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扰,不悦地抬起头,眉头紧皱,正待开口呵斥妻女无状——

    “老爷!”

    赵氏已抢先开口,声音颤抖著,直奔主题,每个字都像砸在冰面上,“兰儿……兰儿將苏云朝误杀了!”

    陈敬之握著笔的手骤然一紧,指尖瞬间失血。

    他先是愕然,仿佛没听清,隨即一种荒谬感涌上心头——苏云朝那个不久前才从他这里离开、他还想著如何利用她与萧珩周旋的外甥女被自己的女儿……杀了

    陈敬之脸上的血色便褪得一乾二净。

    他猛地从书桌后的圈椅上站起,动作之大连带著案上笔架都晃了晃,几步跨到瑟缩在母亲身后的陈芷兰面前。

    “混帐东西!”一声压抑著雷霆之怒的低吼,伴隨著一记用尽全力的巴掌,狠狠摑在陈芷兰早已嚇得惨白的脸上。

    “啪——!”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陈芷兰被打得头一偏,脸颊迅速红肿起来,火辣辣的疼,却比不上心头那瞬间炸开的冰冷与绝望。

    出事之后,她第一个念头就是找父母,以为总能被庇护,被解决。

    可这一巴掌,连同父亲眼中毫不掩饰的暴怒,將苏云朝在花园里那些诛心之言,血淋淋地印证了。

    她捂住脸,缓缓转过头,眼中满是破罐破摔的恨意:“呵……苏云朝说的果然没错!我堂堂陈府嫡女,在你心里的分量,果然不如她一个寄人篱下的外甥女!”

    她声音尖利,带著哭腔,“既如此,父亲何必烦恼直接將我捆了,扭送县署,来个『大义灭亲』,你的官帽照样戴得稳当!就当……就当没生过我这个女儿罢了!”

    “你!”陈敬之气得浑身发抖,手臂再次高高扬起。

    “老爷!不可!”

    赵氏惊叫著扑上来,死死抱住陈敬之的胳膊,泪水涟涟,“老爷!事已至此,你便是打死兰儿又有何用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呀!”

    她扭头看向女儿,又是心痛又是气急,“兰儿!你怎能如此说你父亲!你可知……你可知从一开始,你父亲为何执意不让你接近萧大人,反而要將苏云朝送去!”

    陈芷兰別开脸,嘴唇紧抿,眼神倔强。

    赵氏泪如雨下,声音哽咽,她知道,此刻必须让女儿明白利害,才不至於再口不择言激怒丈夫:“萧大人是奉旨南下,专为漕运大案而来!他是什么人兰陵萧氏嫡子,天子近臣,大理寺卿!他行事何等谨慎机密你看看,他来了这些时日,扬州城这些官员,谁真摸清了他的底细、探明了案子的进展”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若只是寻常侍奉、攀附权贵,扬州多少官员家里没有適龄女儿为何无人敢轻易將亲生骨肉往前送你真以为,將苏云朝送过去,是给她一场荣华富贵吗”

    赵氏握紧女儿冰冷的手,试图唤醒她的理智:“我的傻兰儿!无论这漕运案最终结果如何,那个被送过去的女子,会有什么下场,你想过吗!”

    她的声音颤抖起来,充满了后怕与痛苦,“你父亲不让你去,那是……那是在刀尖上,选了保你啊!你怎么就不明白!你怎么还敢……还敢因此怨恨,去跟那苏云朝爭这要命的『风头』!”

    陈芷兰怔住了,母亲的话如同冰水浇头,让她沸腾的怨恨瞬间冷却。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那些她从未细想的阴暗,被母亲赤裸裸地摊开在眼前。

    是啊,萧珩那样的人物,那样敏感的案子……送去的女子,岂是去享福的

    自己之前竟只妒恨苏云朝得了“近水楼台”的机会,全然忘了那“月”可能是噬人的寒冰!

    看著女儿眼中渐渐聚起的恐惧与恍然,赵氏心如刀绞,转向面色铁青的陈敬之,哀声道:“老爷……兰儿她……她是一时糊涂,被那贱人激得失了分寸……如今,如今可如何是好啊!申时將至,萧大人那边的人就要来接了!到时候交不出人,我们……”

    陈敬之闭上眼,深吸了好几口气,再睁开时,里面已是一片狠戾与决断的寒光。

    恐惧、愤怒、对女儿不成器的失望,都被眼下这生死攸关的危机压下。

    苏云朝死了,死在他陈府,死在他女儿手里。

    这已不是內宅爭斗,而是足以让整个陈家万劫不復的把柄!

    “哭有何用!”他低声喝道,“尸体在何处现场可有清理目击者除了那丫鬟,还有谁”

    赵氏连忙看向陈芷兰。

    陈芷兰瑟缩了一下,小声道:“在……在后园湖边假山旁,翠羽看著……没、没別人看见……”

    “立刻让你那丫鬟闭紧嘴巴!若有半句泄露,你我都得给她陪葬!”

    陈敬之目光如刀,“夫人,你亲自带几个绝对信得过的心腹,去將尸体秘密移走,找地方先藏匿起来,务必处理乾净血跡!”

    “那……萧大人那边如何交代”赵氏急问。

    陈敬之背著手,在书房內快速踱步,脑中將利害关係飞速权衡。

    “申时將至,萧珩的人必来。”

    他停下脚步,眼神幽深,“人,我们『交』不出来。等下萧珩的人来只说表小姐思念舅舅舅母想在府中多住一段时间,先瞒过去再说。”

    赵氏倒吸一口凉气:“这……能瞒过去吗”

    “瞒不过,也要瞒!”

    陈敬之咬牙,“等能瞒过之后,便说染了急病而亡,一个伺候的丫鬟而已,想来那萧珩也不会过多追究。现在的关键在於,我们必须抢在萧珩的人来之前,將一切布置好!”

    他目光扫过瑟瑟发抖的女儿和六神无主的夫人,知道此刻只能自己扛起一切:“夫人,你立刻按我说的去做,要快!兰儿,”

    他看向女儿,眼神复杂,“回你自己屋里,收拾乾净,换身衣裳,无论谁问起,只说与表姐说了一会话便分开了,之后一概不知!记住,咬死了!”

    赵氏听了陈敬之那番狠戾决断的吩咐,心臟狂跳,却也知晓此刻已无路可退,只能强打起十二分精神,去操办这“善后”之事。

    她匆匆离开书房,立刻唤来自己最倚重、也捏著全家死契的嬤嬤,附耳低语几句。

    嬤嬤脸色瞬间煞白,却不敢多问一个字,只重重点头,转身便去叫人。

    不多时,四五个身强力壮、皆是陈府家生或签了死契的男僕,被周嬤嬤领著,屏息凝神、脚步匆匆地跟著赵氏直奔后园湖边。

    冬日黄昏的天光已然黯淡,湖面冰层泛著冷冽的灰白,假山石影幢幢,更添几分阴森。

    一行人赶到时,只见丫鬟翠羽还跪在苏云朝的尸身旁,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著,仿佛在对著那具躯体无声地念叨什么。

    骤然见到赵氏带著这么多人过来,翠羽嚇得魂飞魄散,膝盖一软几乎瘫倒。

    那几个男僕乍见地上躺著一人,头颈处一大片暗红刺目,皆是倒抽一口凉气,面露骇然。

    然而,身家性命皆繫於主家一念之间,他们纵然心中惊涛骇浪,也不敢多问多看,只深深低下头去,听候吩咐。

    “都愣著做什么!”

    赵氏强压著喉咙里的颤抖,声音刻意拔高,带著主母的威势,“你,还有你!”

    她指著两个最为壮实、平日里也算机灵的男僕,“速將表小姐……小心抬起来,送回她原先住的院中厢房內!动作轻些,莫要再添伤痕!”

    那“表小姐”三字,她说得无比艰涩。

    “你们几个!”

    她又转向剩下的人,指著假山石上和卵石地面那摊血跡,“赶紧去打水!拿刷子、皂角!把这里,每一滴血渍都给我清洗乾净!石头缝里也不能留下半点痕跡!快!”

    两个被点到的男僕互看一眼,咬咬牙,上前小心翼翼地抬起苏云朝已然僵直的躯体。

    入手冰凉沉重,那诡异的姿態和颈项间可怖的伤口,让两人手臂都忍不住发颤,却只能硬著头皮,儘量平稳地朝著院子的方向快步走去。

    剩下的人也不敢耽搁,慌忙跑去打水取用具。

    赵氏站在湖边,寒风卷过,她只觉得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冷气。

    她环顾四周,强迫自己冷静,审视著现场,看还有无疏漏。

    目光扫过呆若木鸡的翠羽,心头又是一阵火起,厉声道:“你还杵在这里作甚!没眼色的东西!还不快滚回小姐院里去伺候!让小姐立刻梳洗更衣,收拾齐整了!”

    翠羽被喝得一哆嗦,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地站起来,跌跌撞撞地朝著陈芷兰的院子小跑而去。

    这边,僕人们已提来水桶,开始奋力刷洗石上地上的血污。

    冬日冷水刺骨,混合著暗红,在青黑卵石上晕开,又被刷去,只留下深色的水痕。

    气氛压抑至极,只有唰唰的刷洗声和沉重压抑的呼吸。

    赵氏心神不寧地监督著,只觉得每一息都漫长得煎熬。

    忽地,一个方才跟著嬤嬤去叫人的小廝连滚爬爬地飞奔而来,脸上惊惶万状,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夫、夫人!夫人!老爷让、让小的赶紧来稟报……萧、萧大人……萧大人他亲自来了!车驾已、已到府门外了!”

    “什么!”

    赵氏腿脚一软,眼前发黑,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跌坐在地。

    嬤嬤惊呼著上前搀扶。

    赵氏却猛地推开她,挣扎著站起来:“快!都快点!再快些!”

    她衝著那两个抬尸远去的背影嘶喊,又猛地回头对清洗血跡的下人吼道:“手脚麻利点!不想活了是不是!”

    她喘著粗气,脑中飞速旋转,萧珩亲自来了!

    提前了!

    原先的设想全被打乱!

    “周嬤嬤!”她抓住身边老僕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对方肉里,“你亲自去盯著!让他们给……给她换一身乾净体面的衣裙,脸上、手上都擦洗乾净,头髮梳好……就、就安置在她原先的床榻上,盖好被子,做出……做出染了急症、昏睡不醒的样子!快去!务必在萧大人进后宅前弄好!”

    周嬤嬤连声应著,也顾不得年迈,踉蹌著追了上去。

    赵氏则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原地打著转,死死盯著那些刷洗地面的下人,恨不能自己上手。

    每一秒的流逝,都像是悬在头顶的铡刀又落下一寸。

    与此同时,翠羽气喘吁吁地跑回了陈芷兰的闺房。

    陈芷兰已自行换下那身撕扯凌乱的衣裙,穿了身鹅黄素绒绣花袄,正对镜坐著,眼神空洞,脸上红肿未消。

    “小、小姐……”翠羽上气不接下气。

    “別废话,快给我梳头!”

    陈芷兰声音沙哑,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翠羽连忙拿起梳篦,手却抖得厉害,好几次扯到陈芷兰的头髮。

    主僕二人皆心神大乱,勉强將一头青丝綰成简单的垂髻。

    翠羽打开妆匣,准备给陈芷兰佩戴首饰,拿起一对金镶玉丁香耳坠时,却忽然“咦”了一声。

    “小姐,”她迟疑道,“您的耳坠……怎的只剩右边这一只了左边那只呢”

    陈芷兰闻言,猛地凑近铜镜,仔细端详。

    镜中映出的人像,右耳垂上金玉微光闪烁,左耳垂却空空如也。

    她心下一咯噔,立刻回想起与苏云朝扭打时的情景,两人互相撕扯,髮髻散乱,釵环脱落……

    “定是……定是掉在后园了!”

    陈芷兰脸色更白,急道,“你快去!沿著我们走过的地方,仔仔细细地找!务必找回来!”

    那是她常戴的一对耳坠,若是落在现场,或被人发现……

    翠羽也知事关重大,慌忙应声,转身就要往外跑。

    恰在此时,门外又有小丫鬟慌张的声音隔著门帘传来:“小姐!前头传话过来,萧……萧大人亲自到府里来了!已经到了大门口了!”

    陈芷兰霍然起身,撞得妆檯微微一晃。

    萧珩来了!

    这么快!

    “快去!”她再顾不得许多,推了翠羽一把,“悄悄地去,仔细地找!无论如何也要找回来!”

    翠羽被推得一个趔趄,心下叫苦不迭。

    外面萧珩將至,府內气氛肃杀,她一个小丫鬟此刻要去后园寻找一枚小小的耳坠,无异於大海捞针,且风险极大。

    可看著小姐那几乎要吃人的眼神,她也只能硬著头皮,缩著肩膀,悄无声息地溜出了房门,沿著记忆中的路径,胆战心惊地朝著那后园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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