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道流没有立刻说话。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千寻疾以为父亲不会再开口。
然后，千道流转过身，那双永远平静、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复杂的情绪。
那不是愤怒。
不是忌惮。
甚至不是震惊。
而是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惊惧。
“十岁魂圣。”
千道流缓缓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六岁觉醒，八岁魂王，九岁魂帝，十岁魂圣。”
“超限魂环，极致力量，冰火淬体，自创魂技雏形……”
他停顿了一下。
“唐晨八岁的时候，还在山里追着十年魂兽跑。”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千寻疾听得浑身一震。
他从未听父亲用这样的语气评价过任何人，更别说将先祖唐晨拿来比较。
“父亲……”千寻疾抬起头：“您也觉得，他将来会超越唐晨？”
千道流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背对着儿子，望向秘境深处那永不熄灭的天使圣焰。
火焰跳动。
一如他此刻的心。
超越唐晨？
千道流太清楚那个男人的可怕了。
昊天斗罗唐晨，号称地面无敌，以昊天锤镇压了一个时代。
若非为了追寻更高的境界而踏入杀戮之都的死亡迷宫，大陆第一人的位置，轮不到他千道流来坐。
即便现在，千道流也不敢说自己真正胜过了唐晨。
只是唐晨不在了。
可现在，唐晨的后人，一个十岁的孩子，展现出了比唐晨更加恐怖的天赋。
不，不是天赋。
是妖孽。
是怪物。
是昊天宗用冰火两仪眼、用万年魂骨、用无数资源堆砌出来的、打破魂师界千年规律的奇迹。
十岁的魂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二十岁之前，必成封号。
三十岁之前，必成超级斗罗。
四十岁之前，必成极限。
然后呢？
然后他会成神。
千道流追求了一生的东西，那个男人追求了一生的东西，这个孩子，四十岁之前就能摸到门槛。
而他今年，只有十岁。
千道流缓缓闭上眼。
他脑海中浮现出四十年前，与唐晨最后一次相见的情景。
那是在一处无名山谷。
两人大战三天三夜，山河破碎，天地变色。
最后，唐晨收锤而立，对他说：“千道流，你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昊天宗与武魂殿的恩怨，我不在意。我只在意，这世间还有没有更高的山可攀。”
然后唐晨走了。
走进了杀戮之都。
再也没有出来。
千道流一直认为，那是他唯一认可的对手，也是他唯一愿意以“公正”相待的敌人。
可现在，唐晨的后人，带着比他更耀眼的光芒，站在了武魂殿的对立面。
千道流睁开眼。
他问自己：
我还坚守那份公正吗？
他还配坚守那份公正吗？
一个十岁就能踏出领域雏形的怪物，五年后，十年后，会是怎样的存在？
到时候，武魂殿怎么办？
疾儿怎么办？
他毕生守护的天使一脉，怎么办？
“父亲。”
千寻疾的声音将千道流从沉思中拉回。
千寻疾跪在那里，低着头，声音沙哑却坚定：“孩儿恳求您，助孩儿突破七十级。”
千道流看着他。
“后天就要比赛，四天后就要与唐昊决战，短短四天，你如何突破？”
“孩儿知道时间不够。”千寻疾抬起头，眼中燃烧着某种决绝：“但孩儿更知道，以六十九级巅峰的修为，即便唐昊手下留情，这场胜利也是他施舍的！”
“孩儿不需要施舍！”
“孩儿苦修多年，不是为了在他面前体面地输掉！”
“孩儿要的，是堂堂正正地战！”
“哪怕败，也要让所有人看到，我千寻疾，是在全力一战后倒下的！”
他的声音在秘境中回荡。
千道流静静看着他。
良久。
“你可知，四天之内强行突破七十级，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孩儿知道。”千寻疾一字一顿：“需要承受第九次神焰淬体的极限燃烧。”
“神焰淬体，前九次是为净化血脉、强化武魂，第十次，是为突破极限、点燃神魂。”
千道流缓缓道：“你已承受九次，第十次本该在你达到七十五级、根基稳固之后再进行，现在强行开启，神焰会燃烧你的魂力本源，即便成功突破，也会在未来三年内，魂力增长停滞，修复本源需要漫长时光。”
“三年停滞，换一次与唐昊公平一战的机会。”
千寻疾笑了，那笑容中带着几分疯狂，几分释然。
他能比原著提升的这么猛，这么快速。
全部都是被唐昊逼的。
“父亲，孩儿觉得，值。”
千道流沉默了。
他看着儿子那张年轻而倔强的脸。
五年前，千寻疾败给唐昊后，一蹶不振，满心怨毒。
他以为儿子会从此沉沦。
但千寻疾没有。
他把自己关进天使秘境，承受了一次又一次神焰淬体的痛苦。
那是以火焰灼烧武魂、灼烧血脉、灼烧灵魂的酷刑，每一次都如同在炼狱中走一遭。
九次。
他挺过来了。
从四十五级到六十九级，他只用了几年。
这几年，千寻疾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没有吃过一顿从容的饭，没有过过一天属于“武魂殿圣子”该有的尊荣日子。
他把自己逼到了极限。
只为有一天，能再次站在唐昊面前。
千道流一直以为，儿子是为了复仇，为了雪耻。
直到今夜。
千寻疾说：我要的，是堂堂正正地战。
千道流忽然明白了。
儿子要的从来不是胜利。
儿子要的，是认可。
是被那个他视为宿敌的人，真正地、平等地正视。
就像四十年前，他与唐晨的那一战。
胜负已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那三天三夜的碰撞中，他们彼此确认了对方是值得全力以赴的对手。
那是魂师与魂师之间，最纯粹的尊重。
“起来吧。”
千道流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千寻疾听出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他抬起头。
千道流看着他，缓缓道：“你随我来。”
他转身，向天使秘境最深处走去。
那里，是天使神留下的最后一道传承之门。
千寻疾瞳孔骤缩，呼吸几乎停滞。
“父亲……那是……”
“真正的天使神考。”
千道流的背影在金焰中显得无比高大，也无比孤独。
“我已走到极限，终生无望成神。”
“但你不同。”
“疾儿，你或许不如唐昊那般惊艳绝伦，但你从不放弃。”
“这，便是你的道。”
他推开那扇尘封四十年的门。
金色的光芒，如同开天辟地般，从门后倾泻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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