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灯如豆。
只照亮陈青阳半身,以及面前长案的一角,客栈里所有的陈设都隐于黑暗之中。
嘎哒嘎哒……
这时候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街道上走过,吱吱呀呀的马车呻吟了一路,隐隐约约的是妇人的哭泣,扰人清梦啊!
他将几张纸铺在长案上,火光晃动,昏黄里看到上面写下一息万里诀这么几个字。
明日就要去往魔宗腹地,青禾真人说的再好,也难保不会遇到什么麻烦,其他的法门都可以放一放,唯有这跑路的手段一定得摸透了。
先是在脑海之中,将这法门细细过了一遍,其不沾仙气,没有步虚引那般的飘渺;也不涉及五行阴阳,没有像阴爻步、阳爻步那般能与自身所修真元交融共通,施展御风之术时大大节省气力。
它什么都不是,就只剩下快。
快到风驰电掣,快到白驹过隙,就如其名一息万里之意,直来直去,就只剩下快了。
陈青阳思量许久,又觉得这样的法门弊端也极其明显,就是因为一味的追求快,运气的手段太过直接与精巧。
直接会让施展者耗费极其庞大的真元,精巧会让施展者需得掌握极其强大的神魂之力,二者若是缺少其一,威力便大打折扣,因此也极难学会。
不过,这也有可能不是法门的弊端,而是陈青阳自己的弊端。
就他相比传下法门的金丹真君,修为境界属实是低到发指,没有那般强大的神魂之力,更是没有那样雄厚的真元储备,也就觉得这法门都是弊端了。
甚至对于其上所描写的“人去影留,千里瞬息”都觉得是夸张。
既然还弄不通透,那就暂时不修炼,继续深究下去,等到又是三五遍看过,却从中感受出了风的力量。
御风而行,有时候风反而会成为一种阻力,而这当中所说的御风,便是真正的将风当作一种力量,让所有的阻力都消失,真正的做到自在。
就像是挖到宝一样,陈青阳越看越入迷,再是三五遍下去,这当中好像还有雷电等诸多力量,精密配合,将速度二字发挥到极致。
看来还是他见识太短了,毕竟是金丹真君的手段,岂能有差。
就在这不知不觉之间,陈青阳看了很多遍,从中领悟出各种各样的力量,再接着就是这些力量的调配,以达到一种完美的平衡。
能做到这些的前提,就是须得有强大的神魂之力……
所幸,他这方面不差!
领悟一种全新法门的感觉,就是脑海里对这件事情从无到有,再到生出概念,遇到瓶颈,突破瓶颈,再遇到瓶颈……
此时此刻,陈青阳脑海中感觉轰隆一声,如拨开云雾见到天,对一息万里诀有了初步的掌握。
【一息万里诀:(199/50000)】
一掌握进度就是199,这也是他悟性相比之前提高的缘故。看到法门上限直接为五万,陈青阳心中也无生出多少波澜。
他本就知道这是金丹真君所修之法,毕竟是起步太高。一旦落在自己身上尚且难以驾驭是应该的。
不像是像《太魂经》,丹霞养真剑谱这种法门,可以由低到高,慢慢去掌握。一息万里诀就没有低阶这一说。
暂时也就这样吧,等到日后有仙苗了再慢慢往上提升。
作罢这一切,外面天微见光,陈青阳抓起一把灵石在手中,打坐以养神。方才为了掌握这法门,消耗不算是少,再一睁眼,便是到了正午。
临出发之前,又将青禾真人留下的信封打开,看上面的内容。
其字迹娟秀,乃真人亲笔,将某些事情说得极为详细,不过大体的意思还是要支援庸国,以及着重调查,魔宗幽冥峰近期的动向。
上面并没有提及自己,那说明青禾真人没有骗他,给他安排的活就只是简简单单送个信。
对于谨慎,有时候他的确有些反应过激,但这是骨子里的个性,很难改变。
陈青阳想到曾在四金峰时,就有魔宗渗透到金顶,成功将一名筑基真人策反,后来这事情还是被自己横插一手给搅乱,又有玄光会之事,千百年来两派斗了这么久,相互间“互通有无,各有细作”那是很应该的。
那家名为清风的客栈,应该就是道宗打入魔宗的据点。
不知不觉间,就又想到了那个受此影响,进入魔门的少女林清玄,原本是扶风弱柳、出水芙蓉般的人物,后来再遇到竟然会在浑身血肉镶嵌御甲,以肉身作器,走上了一条与之完全相同的道路。
九幽械神宫虽夹在太虚宗与玉霄魔宗的中央,但却是在另外一个方位,据此算不得近,想来以她的特殊与心性,修为又有增长了吧。
出得城去,心念微动,便是一息万里诀施展出来,瞬间身形消失在原地,只在这一息之间,便能抵达数十里之外。
好快,简直快到超出陈青阳想象,再施展下去,十几个呼吸之间已是在数百里之外,只是这真元消耗极多,多到陈青阳不得不停下来,又用灵石运功恢复。
之后再行,便是到了傍晚。
青冥河壮阔,横在面前。
其上绿波荡漾,又掀起近乎丈许白浪阵阵,如此凶险,宝船都尚且难行。再直望过去难见对岸,仿佛就立在茫茫大海之上。
一轮金月垂于其上,又涌出无数金辉,就在那河岸之上,越显气势恢宏。
陈青阳以意识鱼儿丈量之,鱼儿已到极限,却依旧未见其对岸,水势又如此湍急,中央连座小岛都不可能有,仿佛整座天地只剩下了水。
再往前行,就在身体行出约莫三百里后,意识鱼儿终于瞧见了前方连绵不绝的青山,其高峻险要,与河这边几乎无二,如此地方自然也不会有人烟。
又想到了河阳城,还须得再进一二千里之遥。
总共行了八百里,陈青阳才渡过了青冥河,仔细辨别其气机,没感觉与九真山有什么不同。都是“万里灵气绝,千山不存法”,若要求得仙道,就必须得入仙人之门。
再往前走时,陈青阳提了几分谨慎,所过之处皆有意识鱼儿引路,并未撞见任何魔宗弟子,甚至连人影都不见。
也对啊,如此宽阔之地,几个道人身影等同于茫茫天地之间撒下的几粒米,不管这些米粒再怎么滚动,又怎么会遇在一起,除非所有米粒有意识地向某个特定的位置集合。
青禾真人能派他来送信,看来是经过认真思量的。
中途又休息了一夜,等到这第二天时,山势开始变得平坦,河流也不再那么湍急,草木变得温柔,大地出现农田,也有了人烟。
那是一座小城,小城紧挨着山坡,又在那山坡之上,一堆人聚集。
与他一样的服饰,一样的相貌,但却行着不一样的事。
上一回的都灵城之行,可算是给陈青阳长了见识,甚至见到了那些凡人中有残胳膊断腿的,都可以通过御甲之术,补足身体所需,颇有一种机械飞升之感。
因此他对于这魔宗风土人情,心中同样也会存下好奇,便从无人处落下,朝着人群中走过去。
身上早已脱下了朱紫服饰,虽背着一柄剑,但在那一身粗布衣下,也就像是个普通的侠士。
那是一座立在半山腰的古庙,鲜艳是它的底色,除了墙壁之外,还有无数的红绫飘荡。
数百位衣衫褴褛的百姓跪拜那里,每人手中持着一炷香,其神色虔诚,眼神里仿佛能冒出光。
陈青阳又将目光挪到了神像之上,三面六目,各有少中老三相形象,少女面色惨白,却笑得诡异;中年满面为红,瞪眼做怒目金刚;还有一老黑面,死气沉沉,难见半点生机。
他能感受到那神像上藏着气机,此为神道之法,徐宝玲所修便是此道。
众百姓中领头的人是个玄衣道士,身材消瘦,形如枯槁,手中捏着一张符咒,口中振振有词。
“一叩阴司门,二唤九幽魂。”
“三献心头血,四祭掌中身。”
“生魂入我阵,死魄听我令,”
“阴阳逆乱序,万古皆成冥……”
语调悠长,虽有装神弄鬼之嫌疑,可陈青阳还是听了个大概。这与他所了解玉霄魔宗所修功法,亦有相通之处。
最后那玄衣道人以剑指着众百姓,“吉时已到,行之大礼。”
百姓们纷纷起身,像水面上的波浪,最后拥着两个孩童一男一女,推搡到玄衣道人面前。
孩童不知所措,只是望着周围有些惊恐,“娘!”
这一声是向旁边的妇女,只见那妇女面有神光,十分虔诚道:“这辈子受苦,下辈子就不必受苦了,孩啊,这可是娘求来的,一路好走……”
甚至还有种解脱的喜悦。
“娘,我怕……”
女童又是怯生生的说了一句,因为她看得清清楚楚,玄衣道人的剑在男童的脖颈上已经滑过,鲜血喷洒,就在那神像之上。
“不,不……”
她的娘亲也许是要说一个怕字,可没说出来,剑尖又从她脖颈划过。女童的眼睛瞪大着,就这样一动不动了。
陈青阳并非是想袖手旁观,只是他想到这样的事情,决计不是第一回发生,他也没办法将这两个童男童女带走,纵然送到别处也许还会是一样的命运。
这时候,血煞之光从神像当中激出,接着冲天而起,向着天外。陈青阳便意识鱼急忙跟踪上去,很好奇它到底会去往哪里?
不消片刻,便到山坡下的那座城池当中。
这城中就比山村富足多了,诸多人衣着华贵,面露富态之相。城池正中央修建有一座祭坛,又立下一座神像,那血煞之气便吸入这神像之中。
接着陈青阳又从这神像之中,觉察到了一股气息。
跟着走下去,他看到了另一座城池,以及好几十座山村,就像是一座严密的阵法,由这无数的神像组成。
吸收信仰之力,吸收血祭之力。
这并不奇怪,说不定魔宗某座山峰,就修炼这样的法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