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那这算不算大明灭亡的关键原因呢?”
李丽质问道。
她的表情显露出困惑。
“算是其中之一吧。”
陈熙叹了口气,然后说道,“崇祯这个皇帝,你不能不说他不努力。要是搁在太平年纪,他好歹都可以混个守成之君的名号。”
“可惜他生在了明末,当然,除了他自身的原因,还有明朝读书人的原因。”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媳妇,你知道明末的读书人是什么样的吗?”
李丽质摇了摇头。
“那就得从头说起了。”陈熙望向前方,然后说道,“科举这玩意呢,从隋朝开始,唐朝初步完善,到宋朝完备呢,到明朝彻底定型。”
“不过……最后定型成‘八股文’。”
“八股文是什么呢?它就是一个思想的模具。”
“也就是说,它规定了你必须怎么写,怎么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八个部分缺一不可。”
“你写文章不是为了表达你的思想,在这个规矩下,字数多少,句式长短,都有严格的规定。”
听到这里,李丽质愣住了。
在大唐,她好歹也读书习文,自然之道,文章之道在于“言为心声”。
可这个八股文却是条条框框,把人约束得死死的。
“那他们能写什么内容?”
她好奇地追问道。
“内容嘛,只能从四书五经里出,而且必须‘代圣人立言’——意思就是说,你得把自己当成孔子、孟子,替他们说话。”
陈熙摇了摇头,不由得说道,“你有自己的观点?不存在的。自己思考更不存在。你只需要把圣人的话翻来覆去地解释解释,符合考官的口味就可以了。”
“在这种制度下培养出来读书人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满嘴仁义道德,实则脑子里都是‘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那一套。”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讥讽:
“在这种制度下,阉割了神州的创造力。”
“大明三百年,出过几个真正的大思想家?又出过几个真正大科学家呀?”
“宋应星的《天工开物》,李时珍的《本草纲目》,徐光启的《农政全书》——这些真正有用的学问,在那个时代,被视为‘末技’,被视为‘奇技淫巧’。”
“而那些八股写得好的,一个个高官厚禄,鱼肉百姓。真正有本事的,反而被边缘化。”
李丽质的眉头越皱越紧。
“可是夫君,”她抬起头,眼中满是不解,“既然他们读了那么多圣贤书,既然他们满口仁义道德,那国家危难的时候,他们为什么不救?”
陈熙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开口,讲出了明末历史上最讽刺、最恶心、也最让人心寒的两个典故。
“崇祯十七年,李自成打进北京,崇祯在煤山上吊。”
“南明建立,江南的半壁江山还在。只要人心齐,未必没有翻盘的机会。”
“可是……”
他顿了顿,语气冷得像冬天的秦淮河水:
“那时候,有一个东林党的领袖,叫钱谦益。”
“他是当时江南士林的领袖,满口忠君爱国,满嘴‘君辱臣死’。”
李丽质听着,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
“清军打过来的时候,他的小妾柳如是——那是个奇女子,出身青楼,却有风骨——劝他:‘你平日总说以身许国,如今国难当头,你难道不应该殉国吗?’”
“钱谦益想了想,点点头,说:‘好,那就殉国。’”
“于是他们来到湖边,准备投水。”
“然后——”
陈熙转过头,看着李丽质,一字一顿:
“他伸手摸了一下湖水,说了一句话。”
“‘水太凉,不能下。’”
李丽质愣住了。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水……太凉?”
“对。”陈熙点头,语气平静得可怕,“水太凉,所以不跳了。”
“后来呢?”李丽质的声音有些发颤。
“后来?”陈熙冷笑一声,“清军进城,要汉人剃发易服。钱谦益本来犹犹豫豫,结果手下人劝他,说:‘老爷,您的头发……’”
“他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又说了一句话。”
“‘头皮太痒。’”
“然后,他就去剃了发,换了服,开城门迎清军入城。”
李丽质彻底呆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想骂人,可那些骂人的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只觉得恶心。
从心底里涌出来的恶心。
与此同时,天幕的一番话,却让大明时空的朱元璋气得不轻。
“锵———!”
下一秒,朱元璋猛然拔出身边侍卫长剑。
“水太凉,头皮太痒?减免他们的赋税,给他们特权,让他安心读书,替咱治理天下!”
“可大明养士三百年,养出的就是这么猪狗不如的东西吗?!”
朱元璋一剑劈在了御案上,金丝楠木的案几应声而裂,奏折更是散落一地。
“水太凉?!他娘的!咱当年在皇觉寺当和尚,寒冬腊月凿冰取水的时候怎么不嫌凉?”
“一群软骨头的畜生,满口的仁义道德,满肚子的男盗女娼!”
他的眼眶泛红,不由得落泪了。
“父皇息怒……”朱标想上前劝慰,颤声道,“那……那毕竟是几百年后的事情了……”
“你想说和现在无关?”
朱元璋猛然转过头来,嘶吼说道:“标儿,你以为这事只发生在几百年后?!”
“你以为咱大明的读书人,现在就都是好东西?!”
他冷笑一声,笑容里满是悲哀:
“咱在民间的时候,见的还少吗?那些读了书的,有几个把老百姓当人看?有几个不是仗着功名欺男霸女、兼并土地的?”
“咱以为,只要咱管得严,只要咱杀得狠,就能杀出一个朗朗乾坤。”
“可咱错了。”
朱元璋颓然的放下剑来,眼神中多了几分沮丧和无力感。
此刻,他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大汉时空。
刘彻看着天幕,忽然哈哈大笑。
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复杂的感慨。
“朕以为,那个大宋已经够荒唐的了。没想到,这大明更荒唐。”
卫青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陛下何出此言?”
“你看那些读书人。”刘彻指着天幕,“朕杀丞相、杀大臣,那是为了集权,是为了让这天下只有一个声音。可朕杀的,至少还是敢说话的。”
“这些人呢?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关键时刻,连个屁都不敢放。水太凉?头太痒?”
他摇了摇头,笑容里多了几分嘲弄:
“朕若是那崇祯,朕也要上吊。不是被李自成逼的,是被这些‘国之栋梁’恶心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