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业踏进厨房时,装修工人正打算挪动灶旁的调料罐。
“别动!”
他快步上前,声音带着急促。
工人的手停在半空,转头看他:“陈先生,这调料罐都旧了,还沾着油污,我给你挪到一边,等贴完瓷砖再放回来?”
“不用挪。”守业走到灶台前,目光落在那排熟悉的陶瓷罐上,“就放在这,原样不动。”
工人皱了皱眉:“这怎么行?贴瓷砖得清场,万一碰碎了怎么办?”
“碰碎了我自己负责。”守业的语气不容置疑,“你只管贴你的砖,别碰这些罐子,也别改它们的位置。”
工人愣了愣,见他态度坚决,只好点点头:“行,听你的。”
工人转身去搬工具,守业蹲下身,仔细打量着那排调料罐。
从左到右,依次是盐罐、酱油瓶、醋瓶、蚝油罐、胡椒粉瓶、五香粉罐……
和当年晚晴在时,一模一样的顺序。
他记得晚晴总说:“炒菜最费时间的就是找调料,按常用程度摆好,手一伸就够着,省事儿。”
那时他总笑她小题大做,现在才明白,那些看似琐碎的细节里,全是她的用心。
守业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盐罐的表面。罐身沾着薄薄一层灰,却依旧能看清上面印着的小梅花图案,是晚晴当年特意挑的。
“这么多年了,居然还摆着。”他喃喃自语。
离婚后他远走中东,把房子托付给邻居照看,想必是邻居照着晚晴的习惯,从未动过这些罐子的位置。
他找来一块柔软的抹布,蘸了点温水,小心翼翼地擦拭起来。
先擦盐罐,再擦酱油瓶,一个一个,连罐口的缝隙都没放过。
“当年你总说我,调料罐用完不盖紧,受潮了就不好用了。”
“你还说,盐要放在最左边,因为炒菜第一个放的就是盐。”
“我那时候总嫌你唠叨,现在想听,却没人说了。”
他一边擦,一边对着罐子絮叨,像是在跟晚晴说话。
阳光透过厨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背上,也落在那些被擦得锃亮的调料罐上,反射出温暖的光。
晓宇周末回来探望他时,守业正在厨房擦调料罐。
“爸,你怎么还在擦这些罐子?”晓宇走进来,看着那排整齐的调料罐,“这些都用了十几年了,该换了。”
“不换。”守业头也没抬,“这是你妈摆的顺序,不能换。”
晓宇沉默了,站在一旁看着他。
“你妈最近怎么样?”守业突然问。
“挺好的,店里新添了海产干货专柜,生意挺火。”晓宇说,“她让我跟你说,保重身体。”
守业擦拭的动作顿了顿,喉咙有些发紧:“她……没说别的?”
“没有。”晓宇摇摇头,“爸,你要是想她,就去店里看看她呗。”
“不了。”守业低下头,继续擦罐子,“她现在过得挺好,我不想打扰她。”
“爸,”晓宇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当年的事,都过去了,你们就不能……”
“过不去。”守业打断他,声音带着悔恨,“是我对不起她,我没脸见她。”
晓宇叹了口气,没再多说。
他知道,父亲心里的坎,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过去的。
中午,守业留晓宇在家吃饭。
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食材,准备做饭。
拿起锅铲,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拿盐罐,位置刚好在最左边,手一伸就够到了。
就像晚晴还在身边,为他摆好了一切。
菜炒到一半,邻居王婶端着一碗刚蒸好的包子过来了。
“守业,晓宇,快来尝尝我刚蒸的萝卜包子。”王婶笑着走进厨房,一眼就看到了那排调料罐,“哟,这些调料罐还在啊?还是晚晴当年摆的顺序呢!”
“嗯。”守业点点头,笑了笑。
“当年晚晴可是咱们这一片出了名的能干媳妇,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就连调料罐都摆得这么整齐。”王婶感叹道,“可惜了,这么好的媳妇,你当年怎么就不知道珍惜呢?”
守业的脸微微泛红,低下头,没说话。
“王婶,过去的事就别提了。”晓宇连忙打圆场。
“好好好,不提了。”王婶摆摆手,“守业,你也别太自责了,人谁还没犯过错。”
她顿了顿,又说:“我前几天去晚晴的店里买东西,看到她店里来了个年轻姑娘,勤快得很,晚晴把她当徒弟带呢,有人开玩笑说那是她的接班人。”
守业炒菜的动作顿了顿,心里有些失落,却还是轻声说:“挺好的,她有人帮忙,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是啊,晚晴这些年一个人不容易。”王婶说,“守业,你现在回来了,打算一直一个人过吗?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一个?”
守业抬起头,眼神坚定:“不用了,王婶,没人能替代她。”
王婶叹了口气:“也是,晚晴那样的女人,不好找。”
王婶坐了一会儿就离开了,饭桌上,晓宇看着父亲沉默的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
“爸,你要是想妈,就去看看她吧,哪怕只是远远看看。”
守业摇摇头:“不了,让她安安静静过日子吧。”
吃完饭,晓宇帮着收拾碗筷,守业又回到厨房,对着那排调料罐发呆。
他想起当年,晚晴站在灶台前,系着围裙,熟练地拿起调料罐,一勺一勺往锅里放调料,动作麻利又自然。
那时的厨房,总是充满了饭菜的香味,也充满了欢声笑语。
而现在,厨房焕然一新,瓷砖是新的,橱柜是新的,只有那排调料罐,还是当年的样子,摆着当年的顺序。
守业伸出手,轻轻握住盐罐,罐身的温度传来,仿佛还能感受到晚晴的气息。
“晚晴,我回来了。”
他对着调料罐,轻声说。
“我会好好过日子,会保重身体,就像你希望的那样。”
“这些罐子,我会一直守着,就像守着我们曾经的家一样。”
窗外的风一吹,厨房的窗户发出轻微的响动,像是晚晴的回应。
守业笑了笑,拿起抹布,又开始擦拭那些调料罐。
一遍又一遍,擦得干干净净,仿佛晚晴下一秒就会走进来,拿起它们,为他做一顿可口的饭菜。
他知道,这只是奢望。
但只要这些调料罐还在,只要它们的顺序还在,他就觉得,晚晴从未离开过。
往后的日子里,守业每天都会擦拭这些调料罐。
不管装修进行到哪一步,不管厨房变得多么焕然一新,那排调料罐的位置,始终没变。
它们就像一个个坐标,钉在厨房的灶台上,也钉在守业的心里,提醒着他,曾经有过一段多么珍贵的时光,提醒着他,心底那份对晚晴的思念,从未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