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坛岛的清晨,雾气还没散。
杂货店的木门虚掩着,往常这个时候,早该传来晚晴收拾货物的声响。
隔壁的张婶路过,敲了敲门:“晚晴?在家吗?”
没人应。
她推门进去,店里空荡荡的,货架上的商品摆得整整齐齐,却不见主人的身影。
正疑惑着,晓宇的电话打了过来,声音带着急:“张婶,我妈住院了,您能不能帮我照看一下店里?”
“住院了?”张婶吃了一惊,“怎么回事?严重吗?”
“医生说有点小状况,需要住院观察几天。”晓宇的声音透着疲惫,“我连夜赶回来的,现在在医院陪着她。”
“你别着急,店里有我呢。”张婶连忙说,“晚晴身体一向挺好,肯定没事的。”
挂了电话,张婶心里惦记着,转身就往守业的小院走去。
守业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起落间,木屑纷飞。
“守业!”张婶喊道。
守业停下手,转过身:“张婶,有事?”
“晚晴住院了!”张婶快步走近,“晓宇刚给我打电话,说身体出了点小状况,要住院观察。”
守业握着斧头的手猛地一紧,脸色瞬间变了:“住院?什么病?严重吗?”
“具体我也不清楚,晓宇说医生说是小状况。”张婶叹了口气,“好好的人,怎么突然就住院了。”
守业的眉头拧成了疙瘩,眼神里满是焦虑:“哪个医院?”
“县医院。”张婶说,“晓宇让我帮忙照看杂货店,他在医院守着。”
守业没说话,只是怔怔地看着地上的柴火,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你要不要去看看?”张婶试探着问,“毕竟……你们是孩子的父母。”
守业的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我就不去了。”他声音干涩,“晓宇在那儿照顾,挺好的。”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张婶急了,“晚晴就算不是你妻子了,也是晓宇的妈妈,你去看看怎么了?”
“我怕……我怕她不想见我。”守业低下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懦。
“晚晴不是那种人。”张婶说,“她心软,就算心里有气,也不会怪你去看她。”
“再说了,你去看看,也能让晓宇松口气,他一个人照顾,肯定忙不过来。”
守业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张婶,谢谢你告诉我。”
张婶走后,守业再也无心劈柴,斧头扔在一边,在院子里踱来踱去。
他心里惦记着晚晴的身体,想立刻就去医院看看,可又怕见到她时,两人相对无言的尴尬。
纠结了半天,他还是转身进屋,换了件干净的衣服,又从柜子里拿出钱包,匆匆往外走。
他先去了镇上的药店,买了些滋补品,又去水果店挑了些新鲜的水果,装了满满一大袋。
走到县医院门口,守业却犹豫了。
医院的大门敞开着,人来人往,他却迟迟不敢迈进去。
“万一她不想见我,怎么办?”
“万一她看到我,会不高兴,怎么办?”
“万一……”
无数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盘旋,让他进退两难。
他在医院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太阳渐渐升高,才咬了咬牙,提着东西走了进去。
向护士问清楚了晚晴的病房号,守业慢慢走到病房门口,脚步轻得像猫。
病房门虚掩着,留着一条缝。
他从门缝里看进去,晚晴躺在床上,睡着了。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稳的梦。
眼角的细纹,在阳光下清晰可见,鬓角也有了几缕白发。
守业的心里猛地一酸,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这些年,她一个人撑着,肯定受了不少苦。
他悄悄推开门,脚步放得更轻,生怕惊醒了她。
走到病床边,看着她熟睡的模样,守业的眼眶慢慢红了。
他想起了年轻时的晚晴,脸色红润,眼神明亮,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浅浅的酒窝。
而现在,她躺在病床上,那么虚弱,那么憔悴。
“晚晴,对不起。”他在心里默默说,“都是我不好,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他把带来的补品和水果轻轻放在床头柜上,没有吵醒她,也没有留下任何字条,转身悄悄离开了病房。
走出医院,守业的心里五味杂陈。
看到她没事,他松了口气,可看到她虚弱的模样,又忍不住心疼。
他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对不对,也不知道晚晴醒来后,看到他送来的东西,会是什么反应。
回到岛上,守业魂不守舍,一整天都坐在院子里,望着县医院的方向。
傍晚的时候,晓宇给他打了个电话。
“爸。”晓宇的声音有些沙哑。
“晓宇,你妈妈怎么样了?”守业连忙问,语气里满是关切。
“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有点劳累过度,需要住院观察几天。”晓宇说,“等情况稳定了,就能出院了。”
“那就好,那就好。”守业松了口气,“你在医院照顾好你妈妈,有什么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
“爸,有件事我想问问你。”晓宇犹豫了一下,“医院床头柜上的补品和水果,是你送来的吗?”
守业的心一跳,连忙说:“是……是我送的。”
“我妈醒来看到了,没多说什么。”晓宇说,“她让我把钱转给你,说不能白要你的东西。”
守业皱了皱眉:“钱我不能要,那是我的一点心意。”
“我也是这么跟我妈说的。”晓宇叹了口气,“可我妈坚持要把钱转给你。”
“晓宇,你跟你妈妈说,”守业的声音很认真,“那些东西不值钱,就是我作为孩子的父亲,一点小小的心意。”
“如果她实在要给,就当是我给她补身体的,让她一定要收下。”
“我知道了,爸,我会跟我妈说的。”晓宇说,“还有,谢谢你来看我妈。”
挂了电话,守业坐在院子里,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他知道,晚晴让晓宇转钱,是不想欠他的人情。
可他真的只是想为她做点什么,弥补一下当年的亏欠。
几天后,晓宇又给守业打了电话,说晚晴可以出院了。
“爸,我妈让我跟你说,补品她收下了,钱就不转给你了。”晓宇说,“她说,谢谢你的心意。”
守业的心里一暖,眼眶有些湿润:“那就好,那就好。”
“她身体怎么样了?”
“恢复得挺好,医生说回家好好休养就行。”晓宇说,“我明天就带她回岛上。”
挂了电话,守业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久违的笑容。
他知道,这是离婚后,他和晚晴第一次这样坦然地接受彼此的善意。
虽然没有见面,没有说一句话,可这份心意,却像一座桥梁,连接起了他们之间早已断裂的情感。
他走到屋里,从抽屉里拿出纸笔,开始写回忆录。
今天,他要写的,是关于晚晴住院的这件事。
他写道:“得知你住院的消息,我心里慌得不行,恨不得立刻飞到你身边。”
“可我终究还是没有勇气,只能悄悄去医院看你一眼。”
“看着你熟睡的模样,我心里满是愧疚和心疼。”
“晚晴,希望你以后都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只要你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写完这些,他把书稿锁进抽屉里,走到院子里。
海风吹来,带着淡淡的咸味。
远处的海面上,渔船点点,晚霞染红了半边天。
守业的心里,既有对晚晴身体好转的欣慰,也有对过往的悔恨,还有对未来的一丝期盼。
他不知道,这份坦然接受的善意,会不会成为他们关系缓和的开始。
但他知道,他会一直守在海坛岛,守着与晚晴有关的一切,默默祝福她,守护她。
就像龙滩上的木麻黄树一样,无论岁月如何变迁,始终坚守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