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风掠过龙滩,卷起一层细碎的浪花。
守业站在岸边,望着那棵亭亭如盖的木麻黄,久久没有动。
晓宇走到他身边,顺着目光望去。
“爸,这棵树,是你当年亲手种的吧?”
守业缓缓点头,声音轻得像海风。
“是。
当年和你妈一起,在这儿栽下的小树苗。”
晓宇看着枝繁叶茂的树冠,轻声叹。
“都长这么大了。”
守业的指尖,轻轻拂过粗糙的树干。
纹路深深,像刻在心上的岁月。
“木麻黄长成了大树,枝叶繁茂,如同我剪不断的思念。”
一句话,落进风里,沉进心底。
晓宇沉默了。
他知道,这棵树,藏着父亲半生的牵挂。
“当年种它的时候,我还在笑。”
守业缓缓开口,陷入回忆。
“我说,一棵树而已,能长多大。”
“你妈说,树会陪着人,一年一年,慢慢长。”
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
“她没说错。
树长起来了,人,却走散了。”
晚风穿过枝叶,沙沙作响。
像极了当年晚晴温柔的低语。
晓宇轻声问:“爸,你想妈了,对不对?”
守业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树上。
“不是想。
是放不下,剪不断,忘不掉。”
“这棵树有多高,我的思念就有多深。
它的枝叶有多密,我的悔恨就有多沉。”
不远处,晚晴恰好沿着滩涂走来。
脚步轻缓,身影安静。
她也看见了那棵木麻黄,脚步微微一顿。
守业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藏进树影里。
不敢靠近,不敢出声,只敢远远望着。
晓宇看在眼里,心头一酸。
“爸,你不去打个招呼?”
守业轻轻摇头,眼神固执又卑微。
“不去。
我不能打扰她。
能这样看着,就够了。”
晚晴在树下站了片刻。
指尖,也轻轻碰了一下树干。
目光温柔,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怅然。
她知道,这是守业种的。
这么多年,风吹雨打,竟长得如此旺盛。
风吹动树叶,沙沙声连绵不绝。
她沉默片刻,缓缓转身,慢慢离开。
自始至终,没有朝树影里看一眼。
也不知道,她身后藏着一个,念了她半生的人。
直到晚晴的身影消失在滩涂尽头。
守业才缓缓从树影里走出来。
目光,依旧追着她的方向。
“你看,它长得多好。”
守业轻声说。
“像我对她的念想,从来没有停止过。”
晓宇看着父亲单薄的背影,忍不住开口。
“爸,思念这么苦,为什么不放下来?”
守业摇摇头,语气平静却坚定。
“放不下,也不想放。”
“这棵树在,我就记得,我爱过她,亏欠过她,念着她。”
“它是我留在海坛岛的根。
也是我,对她一辈子的承诺。”
他抬手,抚摸着层层叠叠的绿叶。
“当年的小树苗,弱不禁风。
现在,能遮风,能挡雨。”
“可我呢?
当年没能护住她。
如今,只能远远看着她。”
声音里,是化不开的自责。
晓宇眼眶微热。
“爸,你已经很好了。
你放弃了中东,留在岛上,一直守着。”
守业苦笑一声。
“守着,又能如何?
我欠她的,十辈子都还不清。”
他望向大海,目光悠远。
“这棵木麻黄,会一年年长下去。
我的思念,也会一年年缠下去。”
“生生不息,剪不断,理还乱。”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暮色笼罩了龙滩,笼罩了高大的木麻黄。
树影婆娑,像在轻轻安慰着这个孤单的老人。
守业最后看了一眼树干。
“走吧,回家。”
“树会在这里。
我也会在这里。
一直守着,陪着,念着。”
晓宇点点头,跟在父亲身后。
一老一少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只有那棵木麻黄,静静立在海边。
枝叶繁茂,岁岁枯荣。
见证着潮起潮落,也藏着一段,永不落幕的思念。
守业回到老屋,打开衣柜最深处。
拿出那本厚厚的回忆录。
提笔,在新的一页写下:
“木麻黄已亭亭,思念亦未停。
余生不长,唯愿守着这棵树,守着这个人,直到终老。”
笔尖落下,墨痕深深。
窗外,风又起。
木麻黄的沙沙声,穿过夜色,飘进窗内。
像一声温柔的回应,
又像一场,永不停歇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