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业收到那袋保健品时,手指刚触到包装,整个人就僵住了。
袋子是寻常的无纺布袋子,印着岛上药店的名字。
不花哨,不张扬,就像晚晴这个人一样。
晓宇把东西放在他面前的木桌上。
“爸,这是我妈让我带给你的。”
守业抬眼,声音有点发紧:“她……她怎么想起给我带这个?”
“我妈听说你最近身子不太好,夜里总咳嗽,就去药店挑了些滋补的。”晓宇顿了顿,“她说,年纪大了,别硬扛。”
守业低下头,看着那袋东西。
西洋参、枸杞、润肺的膏滋,还有几盒温和的中成药。
都是对症的。
她记得。
她居然还记得。
眼眶,不受控制地热了。
滚烫的水汽往上涌,堵得他喉咙发疼。
守业连忙别过脸,假装去看窗外的海。
可海风再大,也吹不干眼底的湿意。
这是离婚这么多年,晚晴第二次,主动关心他。
第一次,是晓宇小时候发烧,他手足无措,是晚晴连夜赶过来,守了孩子一整夜。
那一次,他以为只是看在孩子份上。
这一次,孩子早已长大成人,早已独立。
她没有理由,再对他多一分牵挂。
可她还是做了。
“她……她还好吗?”守业声音沙哑,不敢回头看儿子。
“挺好的,店里忙,但精神不错。”晓宇看着父亲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里发酸,“妈就是嘴硬,其实一直惦记着你。”
惦记。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守业最软的地方。
他这一生,风光过,固执过,犯错过,也后悔过。
唯独在晚晴面前,他永远抬不起头。
当年是他任性,是他糊涂,是他亲手把好好一个家拆了。
这些年,他活在自责里,活在回忆里,活在对晚晴的亏欠里。
他不敢去找她,不敢打扰她,不敢出现在她眼前添堵。
他以为,自己早就是她人生里,一个多余的过客。
没想到,她还会惦记他的身体。
还会记得,他一到换季就咳嗽。
还会记得,他体质偏虚,需要慢慢调养。
“我……”
守业张了张嘴,想说一句亲自道谢。
想说,晚晴,谢谢你。
想说,这么多年,委屈你了。
想说,我一直都很想你。
可话到嘴边,千斤重。
他没勇气。
没勇气拨通那个号码。
没勇气站到她面前。
没勇气面对她可能平静、可能疏离、可能早已不带任何波澜的眼神。
他怕自己一开口,就是失态。
怕自己一见到她,所有伪装的坚强,瞬间崩塌。
更怕,自己的出现,会打乱她现在平静安稳的生活。
她好不容易把日子过顺了,他不能再去搅乱。
良久,守业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海风。
“你帮我……转达一声谢谢。”
晓宇点头:“我会的。”
“跟她说,东西我收下了,我会按时吃。”
“好。”
“让她……多照顾好自己。”
“我知道。”
守业不再说话,只是紧紧攥着那袋保健品。
指节泛白。
这是晚晴的心意。
是她时隔多年,再一次递过来的温柔。
不热烈,不浓烈,却足够让他记一辈子。
他知道,这不是原谅。
更不是回头。
只是一份故人之间,最浅最淡的牵挂。
可对他来说,已经足够。
足够支撑他,在这个空荡荡的老房子里,再熬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日夜。
足够让他在回忆起当年种种时,心里稍微不那么疼。
足够让他在写下回忆录时,笔尖多一丝暖意,少一分绝望。
晓宇看着父亲孤单的背影,悄悄退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屋子里,只剩下守业一个人。
他慢慢坐下来,把那袋保健品抱在怀里。
眼眶终于忍不住,红了又红。
第二次。
这是她第二次,主动关心他。
第一次,是为了孩子。
这一次,或许,有那么一点点,是为了他。
就那么一点点。
已经够他,温暖余生。
守业望着窗外那片熟悉的海。
浪声一阵又一阵。
像晚晴当年,轻声说话的样子。
他多想,亲口跟她说一句谢谢。
多想,再看她一眼,好好说说话。
可他终究,还是没勇气。
只能把所有的情绪,都咽进心里。
把所有未说出口的话,都写进那本越来越厚的回忆录里。
把所有的思念,都藏在龙滩的木麻黄树下。
藏在每一次,远远望着她的目光里。
晚晴。
你不知道。
你随手一份关心,就足以照亮我,灰暗半生的时光。
我不配得到你的原谅。
不配再拥有你的温柔。
能被你悄悄惦记一声,就够了。
真的,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