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童谣飘进耳朵的瞬间。
守业整个人都僵住了。
血液像是突然停住了流动。
又在下一秒,猛地冲上头顶。
他的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
晓宇站在一旁,轻轻抹着眼泪。
“爸,你听见了吗……”
“是我小时候,妈总唱的那首。”
守业张了张嘴。
喉咙干得发疼。
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尘封的记忆,像是被这一句童谣撬开了锁。
争先恐后地涌出来。
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起年轻的时候。
屋子很小。
灯光很暗。
晚晴也是这样,抱着襁褓里的晓宇。
坐在床边,轻轻哼着这首歌。
那时候的他,总是沉默。
总是忙着在外奔波。
总是忽略了身后那个温柔的身影。
晓宇吸了吸鼻子,继续说。
“我小时候半夜总哭。”
“妈就整夜抱着我,唱这首歌。”
“她从来没跟我说过累。”
守业的眼眶更烫了。
眼泪在里面打转。
他不敢眨眼。
怕眼泪掉下来,被人看见。
他想起那些深夜。
他睡得沉。
晚晴抱着孩子,轻手轻脚在屋里走。
歌声很轻。
怕吵醒他。
可他那时候,心里没有半分感激。
只觉得琐碎,觉得麻烦。
觉得日子平淡得没有波澜。
丈夫轻轻拍了拍晓宇的背。
“妈那时候,一定很辛苦。”
晓宇点头,声音哽咽。
“何止辛苦。”
“爸那时候话少,家里家外,都是妈一个人撑着。”
守业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疼得发麻。
他想说,我知道。
想说,我都记得。
可话到嘴边,只剩下沉重的沉默。
记忆还在翻涌。
他想起晓宇第一次生病。
半夜发烧,浑身滚烫。
晚晴抱着孩子,急得掉眼泪。
他站在一旁,手足无措。
是晚晴,一边哼着这首童谣。
一边抱着孩子往医院跑。
一路走,一路唱。
歌声抖,却从未停下。
那时候他就站在旁边。
却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说。
“爸,你那时候,是不是也总听妈唱?”
晓宇忽然看向他。
眼神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守业缓缓点头。
下巴绷得紧紧的。
“听。”
一个字,哑得不成样子。
他想起无数个黄昏。
无数个深夜。
晚晴的歌声,陪着晓宇长大。
也陪着,他们平淡又疏离的岁月。
他想起晚晴年轻的样子。
眉眼温柔,头发乌黑。
抱着孩子的样子,安静又美好。
可他那时候,从来没有好好看过她。
从来没有认真听过她唱的歌。
从来没有说过一句,你辛苦了。
“我以为,这些事早就过去了。”
晓宇轻声说。
“以为妈早就忘了,以为我们都忘了。”
“可今天才知道,她一直都记得。”
守业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他赶紧别过头。
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擦了一下。
心里的愧疚,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那些被他忽略的温柔。
那些被他藏起来的关心。
那些他从未说出口的爱意与歉意。
在这一刻,全都化作滚烫的眼泪。
砸在心上,烫得生疼。
晚晴还在哼着歌。
声音轻柔,从未间断。
那歌声穿过几十年的时光。
穿过他们之间沉默的岁月。
直直扎进守业的心里。
扎出一片酸涩的柔软。
“爸,你是不是也想起以前了?”
晓宇的声音很轻。
守业再次点头。
肩膀微微颤抖。
他想起自己错过的太多。
想起自己总是沉默,总是迟钝。
想起晚晴一辈子的温柔与付出。
他却连一句像样的感谢,都不曾给过。
记忆里的画面,一幕接着一幕。
晓宇学走路。
晓宇学说话。
晓宇上学堂。
每一个瞬间,都有晚晴的歌声陪伴。
而他,永远是站在远处的那个旁观者。
沉默,寡言,笨拙。
连靠近,都显得那么生硬。
“妈这一辈子,不容易。”
晓宇叹了口气。
“跟着你,没享过什么福,却从来没有抱怨过。”
守业的心脏,又是一阵抽痛。
他知道。
他都知道。
可他这辈子,最不会的,就是表达。
最擅长的,就是沉默。
童谣还在耳边回荡。
熟悉的调子,勾着所有的过往。
守业红着眼眶。
站在原地。
任由那些尘封的记忆,将自己层层包裹。
有后悔。
有愧疚。
有心疼。
还有一丝,迟来的温柔。
他看着晚晴的背影。
心里翻江倒海。
却依旧,说不出一句话。
只有眼泪,无声地滑落。
砸在岁月的尘埃里。
砸出一地,无法弥补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