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大的愧疚压过秦蕴,她上一秒还听仙长说要赶紧去接绿老师,可为什么…
秦蕴想往前来,但身后突来一双冰冷的手,衔云禁锢住她,呵斥所有人,“都离开仙长!”
衔云用气浪推远所有学生,但还有人想靠近关心,林玉玠摆下手,叫他们都远离自己。
他按住胸口,试图引炁入体,但灵台蒙尘,各种繁杂的欲念如铁砂灌进他的身体。
他的气息变得迟钝,不再与草木共振,情绪阻滞,不可避免地生出愤怒,恶意正在锈蚀他,有什么在焚烧他的元神。
三尸…
是没净化完的三尸。
那是分属精气神的内魔,不畏雷劫,不惧符咒,更不可诛灭,想斩三尸只能彻悟身心,悟了,三尸自然消失,悟不出,永远成不了仙,成不了仙,就会有生死之限。
同样的破绽,他带给洛克斯忒的破绽,也成了自己的破绽。
林玉玠想炼化阴浊,但周天难以运转,出现了意驰气散之象。
灵台沉寂,他开始向凡人靠近,且有另一种狂躁的力量正妄图侵占他的身体。
鲜血汩汩往外流,林玉玠心脏跳动的频率变慢,他掠过地上的魔杖,指挥李秋深,“把那个拿给我。”
李秋深递来魔杖,林玉玠用略模糊的目光观察他的手,发现他的手也灼伤了。
丝录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苹果木魔杖适用于理想高洁者,还拥有与其他生物交流的潜力,很适合学府的学生。
恍然间,林玉玠的回忆中又出现市集碰到的矮人工匠和花园精灵,以及能灼烧丝录却不能灼烧到他的短刀。
原来如此……
洛克斯忒,魔神,人造秽物,圣麦,一击必中的好运加成,只伤阴浊的刀。
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命运。
林玉玠掌心抵着剑柄站立,手背皮肤发紧变白,指骨被衬得嶙峋。
他捏碎魔杖,一粒麦种掉出来,已经死透了。
洛克斯忒用最后的意识当做恶念,利用魔杖进了他的身体,帮三尸兴风作浪,夺取他的意识。
野草吹不尽啊。
林玉玠极力控制这种转变,实力越强转变越快,普通人没有灵力做不了人造秽物,但散去灵力,就等于成了凡人
而一个凡人,心脏被贯穿,心口的伤会是致命伤。
剑尖没入地面,林玉玠将全身重量都压在剑上,“观漪和克莱曼在哪?”
李秋深:“仙长,她们…”
衔云打断他,“我去把人绑过来。”
他这样说,林玉玠就听明白了。
浮空岛下方是万众喜庆的欢呼,她们将伤亡降到了最小,应当分不出余力了。
散去人性的异尸,生命受限的凡人。
丝录。
这两个字一出现就压过神消身殒,林玉玠顾不得别的,单手掐诀,顺心中所想,选择用全部的灵力解除背后的切肤之诺。
同生共死,这个咒语没有存在的必要。
细微的咔嚓声震动空气,一道枷锁解开,他变回凡胎浊体,尚算清明的神智骤然昏沉。
“林玉玠!”
丝录从摇摇晃晃的魔杖上下来,沙雪混合的松软土地绊了她一脚。
她没有停顿,站起来见林玉玠站在前方,心下稍安,大步冲到他面前。
“出什么事了?”
丝录去扶他的肩膀,甫一碰到,林玉玠手里的长剑唰得错成两截,挺立的身体随之向后倒。
白色身影跌下地平线,丝录忘记眨眼,等反应过来,她已经跟着林玉玠一起摔倒。
丝录口中发锈,定定往下看:“…你怎么了?”
林玉玠撑起眼皮往上抬,无声摇下头。
丝录把他揽到怀里,语速比平时快许多,“摇头是什么意思?”
这一倒,像泄了气,林玉玠依旧摇头。
“你说话呀。”
丝录看向李秋深,“你说。”
李秋深抬手去指秦蕴,才抬起来,林玉玠吐出一大口血。
丝录立马低头,去擦林玉玠脸和脖子上的血,心脏跟着他的心脏收缩频率,十分迟钝地抽动。
空中满是林玉玠溃散的灵力,他体温发烫,神魂正在被炙烤,这根本不是凡人会受的苦。
丝录按住他的胸膛,安慰他也是安慰自己:“我让人去找克莱曼了,不会有事,不会有。”
丝录反复说几次,但流淌的血做不了假,她的衣服全被浸湿了。
等待的每一秒都很漫长,丝录不想让情况恶化,想将自己的魔力输给林玉玠,但她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她看向李秋深,“你来试…”
“…他们帮不了忙。”林玉玠沉沉舒出一口气,握住她的手。
视野中的丝录有些重影,他努力看清丝录,“洛克斯忒能无数次复活,可他的魔法回路被打破同样在劫难逃…丝录,我也是……”
这回换成了丝录摇头不说话。
“给我魔力,我会变成异尸…我不想,那不是我。”
丝录张了几次嘴也没说出话,只是摇头,不知是不接受,还是不想听。
林玉玠勾住她的手指,有很多话想说,却也和她一样不知道先说哪句了,最后干巴巴地安慰,“…会好的。”
丝录这次点头了,可她掌心下的胸膛几乎没了起伏。
她去看林玉玠的脸,他半阖着眼,断断续续地说,“…给我些回应,我看不清你了。”
丝录勉强从嗓子里闷出一个嗯,可声还没发出来,又难以抑制地咽了回去。
喉咙发僵的感觉很不舒服,她两腮发酸,将不顺畅的呼吸捋平,推把魔杖,“去,把人绑来!”
魔杖用最快的速度起飞,丝录手指盖住林玉玠的眼睛,帮他挡住扬起的沙子。
怀里的神魂烫得她手指打颤,空气里的灵力愈发稀薄,她没有拿开手的勇气,明明几分钟前还好好的,她连往后的计划都做好了…
指尖的颤抖蔓延到全身,丝录抱着侥幸心态,心说不会出事,没有什么难关是不能过的。
她和林玉玠连结束世界末日都做到了。
她抖得厉害,林玉玠到嘴边的话转了几圈,将我还想活,你愿不愿意等我几十年咽回去。
他的视野完全黑了,什么也看不见,呼吸成了风声,吹走了没再回来。
万物皆流,人亦非昨。
林玉玠迟缓地放开指尖,虚虚悬在丝录的手之上,只分开微小的距离。
“…不伤心了。”
模模糊糊的一句话,丝录本还等着下一句,心跳突然一滞。
冥冥之中,有一根的隐形红线断了。
心不毁,神不灭,长情无衰绝,生死不离。
她的心不再被牵连着抽搐,但和林玉玠之间永恒的绑定关系也没有了。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有比刚才更深刻的痛扎进了心脏。
丝录垂下头,“不可能…”
她强迫自己冷静,拨开林玉玠脸上的头发,“你看看我…”
“看我呀…”
丝录嗓子噎得发胀,喉咙滚动几次,侧脸贴着他的额头,搂他搂得更紧,“没事的,会好的…”
她去看远处:“人怎么还不来?”
“在催…”李秋深呆愣愣的,还没将此时此刻的画面和死亡划上等号。
他总觉得不该这样,仙长没那么脆弱…
但当他看见丝录打颤的肩膀,在不可信的虚幻中确认了真实。
是真的。
李秋深手里的剑桄哐啷砸在地上,沉重如山压顶而来,几分钟前的喜悦荡然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