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遇到的问题可不止一个。

    

    核物理研究组长姜文瑾继续说道：

    

    “第二个难题，是铀核裂变的可控性难以把握。我们通过实验观察到，铀核裂变时，会释放出中子，这些中子又会轰击其他铀核，引发连锁反应，但我们无法精准控制释放的中子数量。”

    

    “有时候中子过多，裂变反应会急剧加快，温度和压力瞬间升高，有失控爆炸的风险；有时候中子过少，连锁反应无法持续，裂变很快就会停止。”

    

    “我们尝试用镉片作为控制棒，吸收多余的中子，但镉片的吸收效率难以精准控制，稍微调整，就会导致裂变反应失衡，目前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控制棒材质和控制方式，无法建立稳定的可控裂变模型。”

    

    镉片，吸收棒？

    

    方文理解着姜文瑾说的。

    

    未来的记忆里，美国投放的两枚原子弹要用这种东西吗？

    

    好像没有吧。

    

    对了，姜文瑾是在研究核裂变反应的可控性，这是未来核电厂的发电原理。

    

    而原子弹，其实应该是一种副作用产品，属于不可控的，正是其不可控，才造成了巨大的破坏力。

    

    他没有将自己理解的立即说出，而是等姜文瑾说完。

    

    姜文瑾继续道。

    

    “第三个难题，是裂变能量的测量与计算偏差极大。”

    

    他拿起桌上的大部头记录本，翻开。

    

    “我们通过仪器测量裂变过程中释放的能量，却发现实际测量值与理论计算值相差甚远，有时候实际能量只有理论值的一半，有时候又会超出理论值，偏差毫无规律。”

    

    “这让我们无法准确掌握裂变反应的能量输出规律，也无法判断当前的裂变模型是否合理，如果能量测量不准确，后续的武器设计、当量计算，都会受到严重影响，甚至可能导致整个研究方向偏离。”

    

    “说完了？”方文问道。

    

    “说完了。”姜文瑾回道。

    

    “那好，到我办公室来，有些话在那里才方便说。”

    

    随即，姜文瑾跟着方文离开实验室，走到研究院主楼三楼方文的办公室内。

    

    办公室外，研究所主任路泽轩提着一个热水壶过来，交给龚修能。

    

    他看向紧闭的房门，不由问道：“总经理怎么了，一回来就这么忙？”

    

    龚修能脑中浮现恒山悬空寺老道的那些话，深知老板在里面谈得事情非同小可，是以装出一副不解的样子：“总经理就是这样，你又不是不知道。”

    

    “嗯，那我下去了。”路泽轩提着空水壶出去。

    

    龚修能泡好茶水，敲门进入，给方文和姜文瑾一人一杯，然后出去拉上门，在门口守着。

    

    方文看着姜文瑾，出声道。

    

    “文瑾，我理解你和团队的研究思路。”

    

    “你们潜心推演公式、反复调试器材，一心想要搭建一套稳定、可控、可循环的核裂变反应模型。”

    

    “没错，一旦可控链式裂变彻底成型，未来可化为无尽能源，可助推工业革新、民生发展，于整个人类文明而言，是跨时代的巨大进步，这份长远目光与科研本心，我很敬佩。”

    

    姜文瑾有一种被认同的愉悦：“总经理明鉴，这正是我们全员坚持的方向。核之力浩瀚磅礴，但不能控制将会狂暴无序，酿成灾祸，惟有掌控分寸、约束力量，才能让这份伟力造福世人。”

    

    方文点头：“道理没错，放眼以后，这必然是正确的。”

    

    他话锋陡然一转。

    

    “但你要看清眼下的时局，看清我们身处的时代。如今战火燎原，山河破碎，日寇铁蹄踏遍华夏，千万同胞深陷水火。”

    

    “以我们眼下的条件，精密探测仪器残缺、高端计量设备稀缺、提纯工艺简陋、基础理论的实测数据大量缺失。”

    

    “就凭当下的工业水准与科研条件，想要短时间内锁定中子浮动规律、精准调控裂变速率、搭建长期稳定的可控反应堆，太难了，近乎天方夜谭。”

    

    姜文瑾闻言一怔，认同道：“总经理所言句句属实。我们反复调试镉控制棒，测算中子损耗与能量波动，可仪器误差无法规避，原料纯度参差不齐，很多理论推演，终究只能停留在纸面，落地实操处处受限。可控裂变，确实道阻且长。”

    

    “所以，路子要分两头走。”

    

    方文看着姜文瑾，目光锐利。

    

    “可控核裂变，长线研究绝不搁置，我会持续投入资金、搜罗全球器材、输送高纯度原料，给你们足够的时间慢慢打磨、慢慢突破，为战后的华夏，埋下文明跳跃发展的火种。”

    

    话音一顿。

    

    “但现在，我们没有时间等待漫长的技术沉淀。眼下最迫切的，是终结侵略、打垮日寇、制止这场血染山河的战争。”

    

    “因此，现阶段我要的，不是可控核裂变，而是转向研究不可控链式反应。”

    

    姜文瑾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错愕。

    

    “你们一直在规避的中子失控、反应暴增、能量瞬间过载，恰恰是我们现阶段需要的东西。”

    

    方文语气冷冽，道出颠覆性的研究方向。

    

    “反应堆需要平衡、需要缓冲、需要控速维稳，但武器不需要。”

    

    “我们要做的，是将高浓度裂变原料压缩至临界状态，撤除所有中子约束装置，摒弃镉棒制衡、舍弃慢化缓冲，在极短瞬间引爆连锁裂变。”

    

    “让中子以几何倍数疯狂增殖，万千铀核同步撕裂，海量能量刹那间尽数迸发。不求稳定续航，只求一瞬毁天灭地的极致破坏力。”

    

    姜文瑾瞳孔放大，神色凝重，下意识道，“无控裂变威力无边，一旦成型，便是灭世凶器，滥用之下，苍生涂炭，后患无穷。”

    

    对此，方文以非常平和的语气道：“我分得清善恶，也守得住底线。就算是做成了，此物绝不用于华夏故土，不伤及无辜百姓，只对准发动侵略的罪魁祸首。常规枪炮、战机坦克，拉锯数年依旧无法彻底击溃日军，唯有这种绝对压制力量，才能以雷霆之势终结战争，倒逼侵略者低头求和，用最短的时间，换来整片大地的太平。”

    

    办公室内陷入长久的寂静。

    

    姜文瑾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脑海中剧烈翻涌着矛盾与挣扎。

    

    多年的求学之旅，他曾经笃信科学当造福众生，排斥杀戮凶器；

    

    可身为华夏学人，亲眼目睹国土沦丧、同胞受难，他又无法否认，在残酷的战争面前，极致的武力，才是最快止战的唯一捷径。

    

    一边是科学的本心与人道底线，一边是家国危难、万民疾苦。

    

    可控反应堆的长远理想，与不可控核爆的战时刚需，在他心中激烈碰撞。

    

    这时，方文又说了一句：“科学是无国界的，可科学家是有国界的，你能理解吗？”

    

    姜文瑾身体一震，这句话如当头棒喝，瞬间击碎了他心中最后的迟疑与纠结。

    

    空谈百年后的文明进步，却无视眼前家国危亡，便是本末倒置。

    

    他抬起头，眼底的挣扎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沉重而坚定的决绝。

    

    “总经理，我明白了。是我太过拘泥于书本理论，忽略了眼下乱世的现实。”

    

    “可控核裂变，我们会继续长线研究，但眼下，我们即刻调整核心方向，放弃中子制衡、摒弃慢化缓冲，全力攻关无控链式裂变，以极致破坏力为目标，研发威慑强敌的终极武器。”

    

    方文露出笑容，这才是他要的。

    

    “你能想通就好。那我们谈下核试验的事情。一旦项目进展到试验阶段，你也清楚，无控裂变实验凶险万倍，缅北基地人口密集，一旦实验失控，后果不堪设想。且日军情报网遍布东南亚，一旦核秘泄露，日寇必会疯狂抢夺。”

    

    姜文瑾脸色一凛，立刻意识到关键隐患：“您说得没错，缅北绝不能作为核试验场。最好是与世隔绝的隐秘场地，必须做到无人窥探、无人察觉，哪怕实验产生冲击与辐射，也不会波及任何文明区域。”

    

    这正是当下核武器计划最大的短板。

    

    二战后各国的核研。

    

    美国选定荒漠无人区，后续更是将核试验转移至太平洋孤岛，在马绍尔群岛进行了67次；

    

    法国后续的核试验，也尽数放在法属波利尼西亚远洋环礁。

    

    远离大陆、脱离航线、隔绝人烟的孤岛，才是核试验唯一的最优解。

    

    “这件事，我来解决。”方文回道。

    

    商议既定，二人结束密谈。

    

    姜文瑾返回研究院，第一时间召集全体核物理组员，正式下达研究转向命令，封存可控反应堆相关实验数据，集中全部力量，攻坚铀浓缩、临界压缩、无控链式引爆三大核心方向。

    

    而方文则离开研究院，登上一架实验型的远程私人水上飞机，飞上天空，一路向南，飞入辽阔的印度洋海域。

    

    避开所有商船航线、殖民据点与海岛聚居地，在南印度洋寻觅着。

    

    数日航行过后，他终于在南印度洋深海腹地，寻到了一座完美契合所有需求的无人环礁。

    

    方文缓缓降低高度，战机掠过低空，俯瞰全岛地貌。

    

    （南印度洋无名环礁岛）

    

    这片孤悬大洋深处的环状珊瑚岛，远离近代所有航海路线，无论欧洲殖民者、日军远洋侦察舰，还是南洋渔船，都绝不会涉足此地。

    

    整座岛屿由主环礁与周边数座零散小礁屿组成，孤立于苍茫蓝海之间。

    

    环礁岛西侧有一座小山，是最大的陆地。

    

    方文操纵战机缓缓降落于环礁湖平静的水面，向着那座小山驶去。

    

    飞机靠近后，因为前方有礁石挡着无法靠近，方文便让龚修能将锚落下，然后给皮筏艇充气。

    

    随后，方文带上龚修能，划着皮筏艇登岸。

    

    踏过珊瑚碎石铺就的海滩，对这个岛屿展开实地探查。

    

    小山上植被不算繁茂，都是低矮耐旱的热带灌木丛，滩涂与礁石间成群海鸟起落鸣叫。

    

    岛上物种单一，仅有小型陆生异兽、本土昆虫与海鸟，无大型猛兽，更无任何人类活动痕迹。

    

    山体是由火山喷发后的火山岩构成，可以挖空作为实验室和居住区。

    

    环礁岛内环抱一片巨大的天然环礁湖，水面平缓、水深适宜，风浪被外围珊瑚礁尽数阻隔，是绝佳的水上机场。

    

    但环礁岛周围密布暗礁，水深也不适合大型船只靠近。

    

    环礁外围散落着六七座露出海面的孤立小礁岛，彼此间隔数海里，空旷荒芜，无任何植被遮挡，完全可以划分成独立实验区，分开进行爆轰测试、临界实验与武器试爆。

    

    完整勘探完毕，方文心中敲定最终方案。

    

    这座无名南印度洋环礁，将成为泰山的第一座秘密核武实验基地。

    

    没有再继续耽搁，他登上飞机返航，原路折返而回，顺利降落在仰光港口机场。

    

    落地之后，他立刻调集泰山集团名下工程物资、建材、工程机械、防潮防腐物资与临时营房组件，尽数搬运至集团那艘半航母的货舱之内。

    

    一切筹备妥当，方文带着施工队和安保人员登船，指挥半航母驶向南印度洋孤岛。

    

    临近环礁海域时，因为外围暗礁密布，大型货轮无法近岸，只能停泊在远处深水海域。

    

    半航母上放下放下十余艘运输快船，分批分装建材、器械、粮食、淡水与防护物资，借着平缓的海风与洋流，往返穿梭，将所有物资平稳运入内侧环礁湖码头。

    

    连续2日的装卸转运，海量建设物资全部安全上岸、分类堆放。

    

    方文留下工程和安保驻守分队，即刻开工。

    

    首要任务便是清理滩涂、搭建临时营地、修整简易码头，同时开凿西侧山体，先行挖出基础地下工事。

    

    临行前，他定下轮换规矩：留守队伍就地建设，为期一月，一月后他会再度驾船远航，送来补给物资、替换轮换人员，严格封锁岛屿坐标，禁止任何人私自离岛、记录地形，杜绝一切泄密可能。

    

    安排妥当，半航母驶离环礁，返航仰光。

    

    孤岛之上，工事开始，这座隐匿在南印度洋的无人荒岛，从此刻起，悄然承载起改写二战格局的绝密使命。

    

    而当海岛基地步入初步建设轨道，核武器计划的准备阶段就剩下最后一块拼图。

    

    那就是高纯度铀矿资源。

    

    二战全球范围内，已知品位最高、铀含量最富集的矿脉，远在非洲比属刚果的欣科洛布韦矿区。

    

    其矿石铀浓度远超欧美所有矿场，是锻造灭世之器最核心、最刚需的原料。

    

    因此，下一步，方文的行程将是前往刚果，将这个矿区的所有高品质矿石拿下。(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