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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09章 万圣节的冰雨(下)
    门口那三双直勾勾盯着汉堡的眼睛,那无法控制的颤抖,那混合了雨水、污泥和饥饿的刺目景象,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穿了孔祥一直以来试图用冷静观察和理论分析筑起的心理防线。直播间里他脱口而出的那句“饿鬼上门”,不仅仅是描述,更像是一种精神上的惨呼。

    弹幕在他话音落下后空白了瞬间,随即以前所未有的密度和速度爆炸式刷屏:

    “我操我操我操!!!”

    “这眼神……我人没了……”

    “真的是饿的!不是馋!是饿!”

    “西雅图?中产社区?万圣节??”

    “主播快给他们吃的啊!!”

    “报警!快打儿童保护机构电话!”

    “这TM是2025年的美国???”

    “破防了,真·破防了……”

    满屏的“破防了”、“泪目”、“不敢相信”混杂着震惊、愤怒和难以置信。在线人数如同坐了火箭,从五千多开始疯狂跳动,八千,一万五,三万……数字以令人眩晕的速度攀升。

    孔祥却几乎看不见那些弹幕了。他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感官,都被门口那三个在冰雨中瑟瑟发抖、眼神无法从食物上移开的孩子攫住了。一种混合了巨大震惊、尖锐心痛和近乎恐慌的责任感,攫住了他的心脏。

    “等一下!等一下!别走!”孔祥的声音透过变声器,带着明显的慌乱和急切,他猛地转身,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他冲回客厅,手忙脚乱地抓过桌上那袋原本为“教子”准备的、还没拆封的家庭装薯片,又胡乱抓了几包独立包装的饼干和小糖果,一股脑地塞进一个干净的超市塑料袋里。

    他冲回门口,几乎是半跪下来,将袋子塞到那个年纪最大的男孩手里。“给,拿着,先吃这个!”他的声音发抖。

    男孩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塞到怀里的袋子,又抬头看了看孔祥,冻僵的脸上似乎想挤出一个感谢的笑容,但失败了。他用力点了点头,然后迅速拉开袋子,先是自己抓了一把薯片塞进嘴里,几乎没嚼就咽了下去,然后又抓出两包饼干,塞给旁边的妹妹和更小的男孩。

    三个孩子立刻原地蹲下,就在孔祥门口那块湿漉漉的地垫上,背对着冰雨,像三只饿极了的小兽,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薯片碎屑和饼干渣掉在湿透的衣服上和地垫上,他们也不管,只是拼命地往嘴里塞,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吞咽声。最小的男孩吃得太急,噎住了,小脸憋得通红,孔祥连忙又冲进去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直播间镜头忠实地记录着这一切。孩子们近乎本能的、对食物最原始的贪婪吃相,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冲击力。弹幕已经被“哭了”、“受不了”、“心碎了”刷屏,礼物的特效也开始不断炸开。

    孔祥看着他们,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痛。他猛地想起什么,对着麦克风急促地说:“不行,这点不够!这天气,他们肯定没吃晚饭,家里可能也……”他不敢想下去。

    他几乎是扑到客厅桌上,抓过自己的手机,手指因为冰冷和激动而有些僵硬。他迅速打开外卖软件,找到最近的、24小时营业的麦当劳,开始疯狂下单。

    “巨无霸套餐……经典套餐……儿童餐……四十份?不,五十份!”他喃喃自语,手指在屏幕上飞快点击,“加急!最快速度!备注……备注就写‘急!孩子饿坏了!’支付……”他看了一眼预估金额,眼皮都没眨一下,直接用指纹支付了对他来说不算小数目的一笔钱。

    订单提交成功,预计送达时间:25-35分钟。

    孔祥放下手机,长长吐出一口带着白雾的气,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冷汗,后背也湿了一片。他重新看向门口,那三个孩子已经吃完了薯片和饼干,正小心翼翼地把包装袋折好,那个大点的男孩还把掉在地上的碎屑捡起来放回袋子里。他们似乎恢复了一点力气,但眼神依旧不时瞟向屋内,尤其是桌上那个已经冷掉的汉堡。

    “进来,进来等,外面太冷了。”孔祥连忙侧身,让出门口。

    孩子们犹豫了一下,互相看了看,最终还是对温暖和可能还有食物的渴望战胜了拘谨,小心地踩着湿透的鞋子,挪进了温暖的玄关。孔祥找来几条干净的旧毛巾让他们擦头发,又调高了客厅空调的温度。

    就在他安顿孩子们的这几分钟里,门铃又响了。

    这次是四个孩子,年龄稍大,有男有女,穿着同样单薄湿透的衣服,状态和之前三个如出一辙。紧接着,又来了两拨,三个、两个……短短不到半小时,孔祥这间借来的房子里,已经挤了十几个年龄不等的孩子,都是从附近街区冒雨走来的。他们安静得出奇,很少交谈,只是蜷缩在客厅角落、地毯上,或靠在墙边,目光却不由自主地、一次又一次地飘向厨房方向,飘向孔祥不断看时间的手机。

    他们都饿着。孔祥从他们偶尔低声的交谈和肢体语言中确认了这一点。有的孩子领了之前准备的糖果,小心地藏进口袋,说“留给弟弟”。有的大孩子低声告诉同伴,妈妈让他“多要一点糖,当明天的早饭”。

    直播间的人数已经突破了十万,并且还在飙升。弹幕已经从最初的震惊愤怒,变成了揪心的等待和祈祷外卖快点到来。所有人都看明白了,这不是个例,这是一群孩子,在一个发达的美国城市,在一个应该充满欢乐的节日夜晚,因为饥饿而冒雨出行。

    “外卖员接单了……正在取餐……”孔祥每隔几分钟就刷新一次手机,声音干涩地对着镜头汇报,仿佛这是唯一能让他保持冷静的事情。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二十五分钟,仿佛过去了二十五个小时。

    终于,手机响起,外卖送达的提示音如同天籁。

    孔祥几乎是从沙发上弹起来,冲向门口。一辆有些老旧的丰田卡罗拉停在了路边,一个穿着印有外卖平台标志的荧光色雨衣、身材肥胖的黑人妇女,正费力地从后备箱里搬出两个巨大的、印着麦当劳标志的保温袋。雨还在下,她的雨帽边缘不断淌下水线。

    孔祥冲进雨里,帮她一起将沉重的保温袋搬到门口屋檐下。

    “谢、谢谢你,这么晚,还下着雨。”孔祥喘着气说,透过变声器的声音有些失真。

    “没事,应该的。”黑人妇女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露出疲惫但温和的面容,看起来五十多岁。她的目光扫过门口聚集的、眼巴巴望过来的孩子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了然,是同情,也有一丝同病相怜的苦涩。“愿上帝保佑这些孩子。”她低声说了一句。

    孔祥心中一动,在妇女转身准备离开时,迅速从尚有余温的保温袋里拿出一个巨无霸汉堡,塞到她手里。“这个……您也吃点吧,暖和一下。”

    妇女愣住了,看着手里温热的汉堡,又抬头看看孔祥(虽然他整个人在阴影和雨衣帽檐下看不清面容),嘴唇哆嗦了一下,突然,毫无预兆地,眼泪混着雨水从她眼眶里滚落下来。

    她上前一步,用力地、短暂地拥抱了一下孔祥,声音哽咽:“谢谢你……真的谢谢你……我今天跑了一晚上,也没来得及吃口热的……我、我得给我儿子赚保释金,他还在里面……”她说不下去了,松开手,深深看了孔祥一眼,又看了一眼屋里的孩子们,转身冲进了雨幕,发动了那辆旧车。

    孔祥站在原地,手里还残留着妇女拥抱时的力度和湿冷,耳边回荡着她那句“赚保释金”。又是一个被生活逼到墙角的人。

    但他没时间多想了。孩子们已经围了上来,眼巴巴地看着保温袋。

    “排队!排队领!每人都有!别急!”孔祥深吸一口气,用最大的声音喊道,压下了喉头的酸涩。

    他化身成最有效率的分发员。孩子们瞬间排起了歪歪扭扭但异常安静的队伍。孔祥打开保温袋,浓郁的油炸食物和面包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混合着屋外的湿冷,形成一种奇异而令人心碎的氛围。

    “一个巨无霸,一份薯条,一杯可乐。拿好。”

    “我、我要两份……我妹妹在家……”

    “给我爸爸带一个……”

    “还有我妈妈……”

    孩子们领到食物,有的当场就撕开包装大口咬下,有的则小心地抱在怀里,匆匆对孔祥说声含糊的谢谢,就转身冲进雨里,跑回家去。领到食物的孩子离开,又有新的、被邻居或社交媒体上零星信息吸引来的孩子加入队伍。

    四十个汉堡,五十份套餐,在不到二十分钟内分发一空。

    最后几个没领到的孩子,站在逐渐变小的雨中,看着空了的保温袋,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那哭声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刺耳。孔祥看着他们,心如刀绞,只能反复说着苍白无力的话:“没了,真没了……对不起……明天,明天我再买……”

    他终于支撑不住,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屋里还残留着几个领到食物、正在角落里安静进食的孩子,但他们很快也会离开。客厅里一片狼藉,到处是水渍、包装纸和食物碎屑。

    直播镜头记录着他从最初的震惊,到慌乱行动,到高效分发,再到此刻脱力般坐倒的全过程。在线人数已经逼近八十万,弹幕被泪水表情和长长的、无言的“……”刷屏。

    孔祥摘下变声器,真实而疲惫的声音暴露在空气中,沙哑、颤抖,带着劫后余生般的虚脱和深不见底的悲哀:

    “这不是鬼节……”

    他望着虚空,喃喃道,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

    “这是人间地狱。”

    他伸手,关闭了直播。

    屏幕骤然变黑。

    国内,深夜。书房。

    巨大的液晶屏幕上,播放的正是“牢A”直播间黑屏前的最后一幕。孔祥那句“人间地狱”的余音,仿佛还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

    吕一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他眼睛瞪得极大,眼眶通红,鼻翼不受控制地翕动着,胸口剧烈起伏。刚才直播中的每一幕——孩子们饥饿的眼神,黑人大妈崩溃的眼泪,孔祥从震惊到行动的整个过程,以及最后那句绝望的低语——都像最沉重的铁锤,一下下砸在他心上。他自认也算见过些风浪,心肠不算软,但今晚看到的一切,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和承受范围。

    他猛地转过身,看向一直沉默坐在椅子里的林风。林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已经黑掉的屏幕,眼神幽深,看不出具体情绪。但吕一能感觉到,老板周围的空气,似乎比平时更加凝滞、沉重。

    “老板……”吕一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鼻音,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他胡乱抹了一把脸,像个无助又愤怒的孩子,带着哭腔,几乎是喊了出来:

    “我们能不能……帮帮他们?!”

    “那些孩子……那个大妈……孔祥他……”吕一语无伦次,巨大的悲恸和无力感淹没了他,“就……就不能想想办法吗?!老板!”

    他死死盯着林风,眼中充满了近乎绝望的期盼。在他心里,老板几乎无所不能。如果这世上还有人能改变些什么,那一定是老板。

    林风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情绪彻底崩溃的吕一脸上。那目光很深,很静,没有立刻回答吕一的哭求。

    书房里,只剩下吕一压抑的抽泣声,和窗外城市永恒的、冷漠的喧嚣。

    林风重新将目光投向漆黑的屏幕,许久,许久,才几不可闻地,发出了一声悠长的、仿佛承载了千钧重量的叹息。

    他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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