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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玉芝想起那个很多很多年前,在终南山巅和她喝酒论道,第二天就消失不见的故人。
东皇是认识她的。
不仅认识,还很清楚她的底细——知道她是个千年老怪,知道她懒,知道她不爱管事。
如果东皇看见那件道袍,会不会认出是她的?
应该……不会吧。
那道袍太普通了,满天下道士都这么穿。
而且东皇叛出道家几百年了,早就不关心道家那些破事。
他如今是阴阳家首领,是嬴政座前红人,整天忙着炼丹、观星、建蜃楼、网罗奇人异士,哪有闲工夫去看一件不知哪个犄角旮旯送来的、破旧的道袍?
大概率,那道袍会被阴阳家底下的小道童随手收进库房,或者直接当抹布用了。
刘玉芝想到这里,稍微松了口气。
可心里那点不安,还是像根细刺,扎在那儿,不深,可碰一下就不舒服。
她只能祈祷,东皇太一别吃饱了撑的,真去翻看一件不知名道士的道袍。
外头传来钟声,是午时了。
刘玉芝起身,推门出去。
那婆子已经等在院中,扔给她个半人高的竹筐,和一块木牌。
木牌上刻着“浣衣局刘玉”,背后是些宫室的名字。
“照着牌子上的地方去收。”
婆子冷着脸道,“收满了就回来,倒进院里那口大缸。收不完,不准吃饭。”
刘玉芝接过竹筐和木牌。
竹筐很沉,边缘粗糙,勒手。
她掂了掂,挎在肩上,转身出了浣衣局。
宫道很长,很安静。
午时的阳光惨白地照在青石板路上,拉出她长长的、孤单的影子。
她照着木牌上的名字,一座宫室一座宫室地走。
有些宫室气派,门口有太监宫女守着,见她来,懒洋洋地指指角落里堆成小山的脏衣。
有些宫室冷清,门庭荒草萋萋,她得自己进去,在空荡荡的殿宇里翻找。
脏衣什么都有。
绫罗绸缎的宫装,粗布麻衣的仆役服,沾着墨迹的官服,染着血污的绷带。
有些还带着体温,有些已经发硬发臭。她把它们一件件捡起,扔进竹筐,动作机械,面无表情。
竹筐越来越沉,压得她肩膀生疼。
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流进眼里,刺得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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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抹了把脸,继续往前走。
一座宫室,又一座宫室。
仿佛没有尽头。
天色渐渐暗下来,宫灯次第亮起。
她终于收完了木牌上最后一座宫室,竹筐已经满得冒尖,沉得像背了座山。
她扛着竹筐,一步一步往回走。
脚步很慢,很重,在空旷的宫道里踏出沉闷的回响。
回到浣衣局时,天已黑透。
院里点起了几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勉强照亮那一口口冒着热气的大缸。
洗衣的妇人们还没歇,还在就着灯光搓洗,手上冻疮裂开的口子被热水一泡,泛着惨白的肉。
刘玉芝把竹筐里的脏衣倒进指定的大缸,溅起浑浊的水花。
那婆子走过来,看了眼缸里的衣服,又看了眼她,冷哼一声:“还算利索。吃饭去吧。在西屋,自己去拿。”
西屋是间简陋的饭堂,摆着几张破桌子。
桌上放着几个大木桶,桶里是清可见底的菜汤,和硬得像石头的黑面馍馍。
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两三个妇人蹲在角落里,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汤。
刘玉芝舀了碗汤,拿了个馍馍,在门槛上坐下。
汤是温的,没什么味道,只有一股盐放多了的咸涩。
馍馍硬得硌牙,她慢慢嚼着,就着汤往下咽。
夜色渐深,寒风从破败的院墙外吹进来,带着咸阳宫深处特有的、阴冷的潮气。远处隐约传来钟鼓声,沉沉的,像某种巨兽的呼吸。
她吃完馍馍,喝完汤,把碗放回屋里,然后回到自己那间土屋。
屋里没灯,只有窗外漏进来一点惨淡的月光。
她在床上坐下,脱了鞋,和衣躺下。
被子又硬又冷,带着霉味,可她太累了,顾不上了。
闭眼之前,她忽然想起赵高。
想起他握着那锭金子时,那只在袖子里发抖的手。
想起他说“我记住了”时,眼睛里那簇被冰压着的、颤抖的火。
然后,她又想起自己那件被送到阴阳家的灰道袍。
月光从破窗棂漏进来,照在她脸上,明明暗暗。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睛。
窗外,风声呜咽。
像谁在哭,又像谁在笑。